41.第四十一章 师、徒、悖、德

作品:《师尊为何总在陪我演戏

    做人呢,唯独这点不好,光阴似箭,任你胸中是点不大起眼的小愿望,还是别的什么宏图大志,在飞逝的时间面前,难免要生出几分惆怅。


    萧慈的病黏黏糊糊的,过了好多天才见好,这段时间,玉蘅就顶着那张脸,在军营里吹着凉风,一直到自己险些变作块冰雕。


    终于等到回山那日,夜风习习,正是个阴天。


    马车一路走,比不得萧听寒做的小纸马,颠簸得很,玉蘅一路皱着眉,不知吐了几回,那两位面色也铁青着,一副不大舒服的模样。


    好在一路紧赶慢赶的,还是在除夕这天回来了。


    铅灰的云压着山脊,漫山遍野的白遮着巍峨的仙山,云彩很低,几乎要贴在人的头顶,玉蘅独自走上青石阶,萧慈和秦修就站在山脚,安静地凝视着她向上的脚步。


    “师妹。”


    秦修忽得出声,玉蘅回过头去,两相对视之间,他竟是又默默退后一步。


    “代我向师尊问好。”


    “你不去?”


    “我要上去了,可就得血溅三尺了,好好的,干什么要给新年添点晦气。”


    秦修愣了一下,很快笑笑,不说话了。


    “好。”


    玉蘅点点头,转身步步向前,山道旁的树落了叶,开了鲜艳的红梅,一朵朵,偶有花瓣飘零,落在雪里,很是显眼。


    石阶尽头,竹舍的轮廓在雾霭中浮现,廊下无人,门扉半掩,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隔着窗户,能清晰地瞧见里头那个清隽的影子。


    不知怎的,原先千盼万盼,可真到门口了,却又有些近乡情怯了。


    原有的一点期盼叫风雪压住,压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年说走就走,心里到底是有愧的,先前走了不过数日,如今一年已过,李淮清,你还认得我么?


    师尊,你想我么?


    一口带着白气的叹息自口中呼出,檐下那盏就灯笼已经亮起,在风雪中摇晃着,烛火也在风中跳跃,那点暖意几乎让她从骨头缝里透出一点酸楚来。


    按李淮清的性子,是不会怨的,也不会责骂,只是还愿意像当年一般,伸出手来,等她扑进怀里,然后叹息着拍拍她的背,说上一句。


    “好孩子。”


    然后她就能放肆地大哭,假装自己还是个需要庇佑的孩子,假装人间那些算计、那些血、那些冰冷的目光都不曾存在。


    风又起,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蜡烛也忽得熄灭了。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有个身影正步步走来,眼见就要推开门。


    玉蘅闭上了眼。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回来了?”


    声音响起,却是萧听寒。


    “就你一个人?”


    山间的风更近了,带着化雪的土腥气,直直扑在她脸上。


    “嗯。”


    玉蘅睁开了眼。


    幸好,不是他。


    可胸中一点怅惘重新升起,她再次抬头,瞧了一眼萧听寒额上的红点。


    萧听寒重新点燃了蜡烛,灯笼还在晃,光斑在她脚下明明灭灭,让她忍不住想起在这儿过得第一个年——李淮清举起的酒杯,在灯下映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海。


    “你不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吗?”


    萧听寒一双眉紧皱着,忍不住再次问出口。


    玉蘅抿了抿唇,下意识挤出一个笑来,正要答话,可忽得。


    “怎的又难为孩子了,风那样大,师兄还不叫人进来。”


    一如既往的,温温的语气,一张口,便有暖融融的春意。


    玉蘅紧握着的手终于松开,只在掌心留下几道带血的於痕。


    “师尊,我回来了。”


    她终于如愿进了门,直到这时,才算是真正看清了那道身影。


    他似乎更瘦了些,桌上的菜色单薄不少,他也不甚在意似的,握着茶盏,坐在那里,神色浅淡,那双茶色的眸子里,净是点叫人看不清楚的缥缈意味,面上却是微微笑着的,鼻侧那颗小痣也在长睫的阴影下隐没,只剩白玉似的面,在灯下,朝着她微笑。


    “这次下去,玩的开心吗?”


    一时间,心中所有的忐忑尽数消散,只一颗心,沉甸甸的,叫暖意填满。


    “还好。”


    玉蘅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别的话来,眼见李淮清面上笑意淡去,她正有几分慌神时,门却再次被推开,一身黑衣的纪承轩进来,弯着眉眼同他们说笑。


    李淮清的注意重新被吸引过去,玉蘅有片刻的愣神,心中一时有几分茫然。


    心境不同,短短一年,竟有些无话可说了。


    不过无论如何,因着饭桌上的另二位,这顿饭也算和乐。


    李淮清同当年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很爱喝酒,一杯一杯,总是不断,莹莹的光透过杯壁,依旧在桌上洒下海浪似的光斑,可这回,玉蘅却不像当年,不再看那些光斑,而是抬头,瞧了一眼他面上那颗浅淡的小痣。


    抬眼间,一旁的阿毛忽的尖声大叫起来。


    “时辰到啦!时辰到啦!”


    什么?


    玉蘅一愣,李淮清已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之间,那双茶色的眼眸竟叫她有一种被识破了的感觉。


    “淮清,你这鸟,还会报时啊。”


    纪承轩被这一声惊了一下,没忍住多瞧了阿毛几眼,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胡乱叫唤罢了。”


    李淮清摇摇头,面上依旧是浅淡的笑意,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再次举杯。


    “没事,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现在没人在我耳边叫唤,怪冷清的。”


    萧听寒也低低感慨了声,只是这声音掩在酒杯的碰撞声中,不大引人注目。


    在料峭的寒风中,屋内举杯欢庆,其乐融融。


    只是玉蘅那种奇怪的别扭感还在身上,总是食不下咽,每每忍不住望向李淮清时,他都恰好转头,总叫她有几分心虚,连带着这段饭也食之无味。好容易等到这顿饭结束,那二位师叔师伯离去了,场面却又冷清下来。


    “这次走了那么久,在山下过得怎么样?”


    玉蘅还犹豫着,倒是李淮清先开了口。


    “还好,徒儿还给您写信了。”李淮清面上的笑意敛了,少见地显出几分冷淡,玉蘅不敢去瞧他的脸,只是忙低下头,从小小的锦袋里往出掏东西,末了,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不大能寄回来。”


    “回不回得来的倒没什么所谓,我是问你过得怎么样。”


    李淮清叹口气,轻轻眨了眨眼,他这会儿已经习惯了面前的光亮,只静静瞧着这姑娘一样一样往出掏礼物的手。


    “在下面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有没有生病,可曾遇上了什么事。”


    怎么这样糙,都有了细碎的小裂口,萧慈究竟是怎样养孩子的,大冷的天,竟然不会买个手炉吗?


    他越想越心酸,一时间又有些愤怒了。


    那边,正在山下客栈吃饭的萧慈猛猛打了个喷嚏,面色有些疑惑。


    莫非又着凉了不成?


    只是李淮清是不知道的,他还盯着玉蘅那双手,末了,又移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当年的小黄毛丫头长大了,现在竟然都会自己梳头了。


    他一时有些想笑,又很快停住。


    可是公主本来不应该自己动手啊。


    萧慈 ,你这个王八蛋。


    “师尊你看!”


    他还沉思着,玉蘅却忽得抬起头来,眸色清亮,笑靥如花,手里还攥着两个小木雕,献宝似的凑上来。


    “是阿毛和我,我特意挑的!”


    两个温热的小玩意被塞进手里,李淮清没忍住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两个小东西。


    “怎么样,师尊?”


    女孩子还在笑,好像终于找到支点似的,没了刚刚的局促。


    “挺好的。”


    李淮清也忍不住笑,一会儿看看这姑娘面上的笑,一会儿又瞧瞧手里的小玩意,一时间哪哪都欢喜,原先的那点因为这孩子不辞而别的委屈登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那两个小东西显然被常常握在手里,摸上去很光滑,木雕的小女孩很灵动,笑得甜甜的,小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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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鹉呢,和阿毛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就这样好看,怎么就这样好。


    只有一点。


    他望向这姑娘的脸,她真的长大了,面上是一股近乎恣意的生动,眼睛很亮,是动人的琥珀色,水光盈盈,是盛着山间心雨的浅滩,这会儿弯成了两道月牙,乌发红唇,一点孩子气的天真尚在脸上,着实一副好样貌。


    可笑意一旦敛去,眉眼间便起了一层雾,长睫垂下,那点天生的明媚便也叫沉淀下去,转而浮出点极浅淡的倦意和凉意来,静静搁在她眉梢眼角。


    只有这一点。


    “你长大了。”


    李淮清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叹口气,继续瞧着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要走的路,未免太过艰险,怎么都逃不过。


    “过了今天,我就要十七了,可不是长大了。”


    玉蘅弯了弯眉眼,心里也渐渐定下来,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又一个竹简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来。


    “这是四月时,我们去边境捡的铁甲,听说能压祟,我磨了磨,现如今已经不割手了。”


    “这是六月时,我们去一家道观里求得平安符,师尊记得日日带着。”


    “这是九月,我们进京,买的一块布料,我想着拿来做手帕,只是绣工实在不好,于是便请绣娘帮了忙,旁边还绣了兰花。”


    “这是十月,我们在虎牢关,军里发的大饼,干硬干硬的,但很有嚼头,我猜师尊好久没吃过这样的粗食了,就擅自带回来了,也不是非叫师尊吃,就是觉得有趣。”


    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恨不能什么都给他带回来。


    竟然走了这么些地方,真是...


    受苦了。


    李淮清心里一片动容,却又忍不住叹气。


    “我们玉蘅真是见世面了,师尊也跟着沾光。”


    他声音轻轻,不知那个词骤然戳中了这姑娘的心,她往外掏东西的手倏地顿住了。


    “我还是更想待在师尊这里。”


    她悠悠抬头,眼底却透出一点遮不住的野心。


    “外头的纷纷扰扰干我何事呢,师尊,弟子还是最喜欢待在这里,和师尊一直在一起。”


    小骗子。


    李淮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时竟没注意到那句“和师尊一直在一起”有多别扭,只同往日一般,笑着陪她演这出戏。


    “那就别走了。”


    “若是我走了,师尊愿意跟着我下山吗?”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一双清亮的眼直勾勾盯着李淮清,一时间又让他想起那个下巴尖尖的孩子,于是便也只能叹口气。


    “师尊总不会不要你的,玉蘅尽可放心。”


    “那师尊若是真有一天不要我了怎么办?”


    “不会有那一天的。”李淮清伸出手去,似乎想摸一摸这姑娘的脑袋,又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收回手去,转而伸出食指,刻意用了哄孩子的语调,在这姑娘肩头点了一下,画了根长长的线,又重新点在自己身上,“你看,你什么时候想师尊,拽拽绳子,师尊就知道了。”


    原是哄孩子的把戏,可玉蘅眼睛却忽得亮了。


    “那玉蘅要和师尊一直绑在一起。”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李淮清弯着眉眼笑笑,可面前这姑娘却没了动作,只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不是傻话,师尊。”


    人活一世,时间未免太短,下辈子,下下辈子,未免太过飘渺,这辈子,怎么就不能抓住。


    “不是傻话。”


    她站起身来,步步向前,李淮清就在少女逐渐逼近的面庞中,读出一点惊人的情意来。


    情意?


    他直到这时,终于悚然一惊,就要站起,可已经迟了,温热的吻落在那颗浅淡的痣上,垂落的发丝抚在胸膛,生生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


    李淮清倏地站起,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动作,只狠狠喘着粗气,望向捂着半边脸的少女,心底的怜惜密密麻麻的涌来之时,也冒出一个让他心惊不已的词汇。


    师、徒、悖、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