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家庭的第一道裂痕

作品:《尚意随风

    二月初七,清晨,赵公馆。


    苏曼娘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昨夜赵文远让她离开病房后,她就回了赵公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陈随风。那张书写上的脸,那双像极了赵文远的眼睛,还有赵文远那句“那个孩子是我的”……


    如果赵文远真的认回这个儿子,她苏曼娘算什么?


    一个没生养的续弦,在一个有亲生儿子的家庭里,能有什么地位?等赵文远老了,赵家的财产,自然都是那个孩子的。到时候,她可能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不,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苏曼娘站起身,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早春的新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栋她住了六年的洋楼,心里涌起一股狠戾。


    这栋房子,这个家,她守了六年。谁也不能抢走。


    “太太,早餐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卧室。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苏曼娘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对小莲说:“去把王妈叫来。”


    不一会儿,王妈来了,垂手站在一旁:“太太找我?”


    “坐。”苏曼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妈有些局促地坐下:“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妈,”苏曼娘看着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太太,十年了。”王妈说,“太太嫁进赵家前,我就在苏家伺候您。”


    十年。苏曼娘心里算了算。确实,王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


    “王妈,”她压低声音,“我待你如何?”


    “太太待我恩重如山。”王妈连忙说,“当年我儿子病重,是太太出钱请大夫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就好。”苏曼娘点点头,“现在,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太太请说。”


    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赵文远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眼神明亮。她递给王妈:“你拿着这张照片,再去一趟闸北。这次,不要打听珍鸽,也不要打听那个码头苦力。你就打听这个孩子——陈随风。”


    王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这……这是老爷年轻时的照片?”


    “对。”苏曼娘说,“你拿着这张照片,去问问巷子里的邻居,问问那个孩子长得像不像照片上的人。记住,要问得巧妙,不能让人起疑。”


    王妈明白了。太太这是要确认,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老爷的儿子。


    “可是太太,”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像老爷……”


    “如果像,”苏曼娘打断她,“你就回来告诉我。其他的,不用管。”


    王妈点点头:“是,我这就去。”


    “等等。”苏曼娘叫住她,从手袋里又掏出一叠钞票,“这些钱你拿着。打听消息,总要用钱。”


    王妈接过钱,匆匆走了。


    苏曼娘坐在餐厅里,看着满桌的早餐,一口也吃不下。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在华丽的吊灯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座赵公馆,是她在上海滩的体面,是她六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个孩子而崩塌。


    不,她绝不认输。


    赵文远想认儿子?可以。但她苏曼娘,必须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那个孩子可以回来,但必须认她做母亲。珍鸽?一个差点被赵文远杀了的女人,一个用假身份活了六年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做赵太太?有什么资格做赵家少爷的母亲?


    至于那个码头苦力……苏曼娘冷笑。一个苦力,给她点钱,让他滚蛋就是了。上海滩这么大,少一个苦力,谁会在意?


    想到这,苏曼娘心里有了主意。她站起身,重新回到餐厅,开始吃早餐。虽然还是没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


    她需要体力,需要精力,来打这场硬仗。


    吃完早餐,苏曼娘上楼换了身衣服。今天她要去医院,要去见赵文远,要跟他摊牌。


    车子驶向医院。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该怎么跟赵文远说?直接逼他做选择?还是……用别的方式?


    苏曼娘想起赵文远昨晚的样子——那种挣扎,那种痛苦,那种……软弱。


    是的,赵文远软弱。六年前他软弱,不敢承担杀人的后果,选择了隐瞒和欺骗。六年后他还是软弱,面对困境,只会逃避和颓丧。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控制。


    只要抓住他的软肋,抓住他在乎的东西,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而赵文远现在最在乎的,无非两样:一是赵家的血脉,二是赵家的财产。


    那个孩子,是赵家的血脉。这栋房子,是赵家的财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曼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苏曼娘下了车,径直走进住院部。来到赵文远的病房外,她推门进去。


    赵文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看见苏曼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曼娘。”


    “文远,”苏曼娘在床边坐下,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赵文远放下报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曼娘握住他的手,“顺便……跟你说说话。”


    赵文远心里一紧。他知道苏曼娘要说什么。


    “文远,”苏曼娘看着他,“昨天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赵文远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苏曼娘的笑容淡了些,“文远,这件事拖不得。珍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她随时可能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了。”


    赵文远沉默了。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但他下不了决心。


    “曼娘,”他轻声说,“那孩子……真的很像年轻时的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我自己。”


    “那又怎么样?”苏曼娘反问,“文远,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债主天天上门,银行催款函一封接一封,仓库的货全烧光了。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文远,我不是不让你认儿子。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认他,能给他什么?一个破产的父亲?一个要被银行收走的家?还是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是啊,他现在能给那孩子什么?除了一个赵姓,什么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苏曼娘打断他,“文远,听我的。现在不是认子的时候。等我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你东山再起了,到时候再认也不迟。那时候,你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才是真正的为他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赵文远的心,动摇了。


    是啊,现在认字,对孩子有什么好处?跟着他这个破产的父亲,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还不如让他在珍鸽身边,至少还有母爱,还有安稳。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娘说,“第一,给珍鸽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我们定期给生活费,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等我们东山再起了,再把孩子接回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让那个孩子‘意外’消失。”


    赵文远浑身一震:“曼娘,你……”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苏曼娘说,“文远,你别忘了,珍鸽恨你。如果她知道你发现了孩子的身世,她会怎么做?她会带着孩子躲起来,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她会用这个孩子来报复你。到时候,你想认都认不成了。”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如果她知道他发现了孩子的身世,第一反应一定是躲,是逃,是永远不让他找到。


    “所以,”苏曼娘握紧他的手,“我们必须快。在珍鸽发现之前,先把事情办了。”


    “怎么办?”


    “我去找珍鸽谈。”苏曼娘说,“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如果她不同意……”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用第二条路了。”苏曼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文远心上。


    “曼娘,”赵文远看着她,“那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苏曼娘说,“所以我才要保护他。文远,你想想,如果珍鸽真的用这个孩子来报复你,那孩子会怎么样?他会成为你们仇恨的牺牲品。与其那样,不如让他‘消失’,至少……他不会痛苦。”


    这逻辑太扭曲了,可赵文远居然听进去了。是啊,如果珍鸽用孩子来报复他,那孩子会活在仇恨里,会痛苦一辈子。与其那样,不如……


    不,他在想什么?那可是他的儿子!


    “文远,”苏曼娘看出他的动摇,继续加码,“你别忘了,六年前,你已经做错了一次。现在,不能再错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他成为你们仇恨的牺牲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平静地长大。”


    赵文远闭上眼睛。他想起昨天在闸北,那个孩子递给他一块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难过了”。那么善良,那么纯净的孩子……


    他怎么能让这孩子成为仇恨的牺牲品?


    “好。”他最终说,“你去跟珍鸽谈。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要多少钱,你看着给。”


    苏曼娘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赵文远一愣,“这么急?”


    “这种事,拖不得。”苏曼娘说,“夜长梦多。”


    她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匆匆。赵文远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这么做,对吗?


    让珍鸽带着孩子离开,永远不见面,永远不让他找到……


    这和杀了那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赵文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别无选择。


    窗外,阳光正好。可赵文远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而此刻,苏曼娘已经坐上车,对车夫说:“去闸北。”


    她要去找珍鸽。


    要跟她摊牌。


    要让她带着孩子,永远离开上海。


    永远离开赵文远的生活。


    车子驶出医院,驶向闸北。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珍鸽,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你输了。


    六年前你输了,现在,你还是要输。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属于你这样的女人。


    属于我苏曼娘。


    车子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停下。苏曼娘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她要打一场硬仗。


    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硬仗。


    巷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苏曼娘走到珍鸽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珍鸽站在门口,看见苏曼娘,愣了一下:“赵太太?”


    “珍鸽妹子,”苏曼娘脸上带着笑,“能进去说话吗?”


    珍鸽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苏曼娘走进屋里。屋里还是那么简陋,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土炕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几张年画上。


    “赵太太今天来,有什么事?”珍鸽问,语气很淡。


    “我来找你谈谈。”苏曼娘在桌边坐下,“关于……那个孩子。”


    珍鸽的脸色变了:“什么孩子?”


    “陈随风。”苏曼娘看着她,“你的儿子。”


    珍鸽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赵太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苏曼娘笑了,“珍鸽,别装了。文远已经知道了。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


    珍鸽浑身一震,脸色煞白:“他……他怎么知道?”


    “这你不用管。”苏曼娘说,“我今天来,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给你一笔钱。”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五千块大洋。你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让文远找到你们。”


    珍鸽看着那张支票,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数字,笑了,笑得很凄凉。


    “五千块大洋?”她轻声说,“赵太太真是大方。”


    “这笔钱,够你和孩子过一辈子了。”苏曼娘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讨生活,不容易。拿着这笔钱,去乡下买几亩地,盖间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珍鸽抬起头,看着苏曼娘:“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珍鸽,你别忘了,你现在用的身份是假的。如果我去告发你,你会怎么样?还有那个孩子——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能活多久?”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珍鸽的脸色更白了。


    “赵太太,”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苏曼娘说,“珍鸽,我是为你好。文远现在自身难保,债主天天上门,银行要收房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珍鸽沉默了。她看着苏曼娘,看着这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得意和轻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


    这就是赵文远现在的妻子。这就是那个抢了她丈夫,现在又来逼她离开的女人。


    “赵太太,”珍鸽终于开口,“钱,你拿回去。孩子,我不会给你。我和文远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请你离开。”


    苏曼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珍鸽会这么强硬。


    “珍鸽,”她站起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太太,”珍鸽也站起身,眼神平静,“请你离开。否则,我就喊人了。”


    苏曼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我走。但珍鸽,你记住今天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推门离开。


    门关上那一刻,珍鸽跌坐在椅子上,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苏曼娘不会善罢甘休。


    赵文远也不会。


    她和孩子的平静生活,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而珍鸽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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