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曼娘的恐慌

作品:《尚意随风

    二月初六,下午,广慈医院病房。


    苏曼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昨天奔波了一天,晚上才回到医院,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赵文远去闸北了——老周早上来送饭时说的。他去做什么?去见珍鸽?还是去查那个孩子?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账册的边缘。她想起昨天在苏州看到的那座空坟,想起赵文远承认前妻可能没死的表情,想起那个叫陈随风的孩子……


    如果珍鸽真的没死,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赵文远的……


    苏曼娘不敢想下去。


    她嫁进赵家六年,虽然和赵文远感情一般,但她赵太太的位置是稳的。赵文远没有其他子嗣,她就是他唯一的合法妻子。等赵文远老了,死了,赵家的财产,自然都是她的。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一个可能是赵文远亲生儿子的孩子……


    那她算什么?


    一个续弦,一个没生养的续弦,在一个有亲生儿子的家庭里,能有什么地位?


    而且,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珍鸽生的,那珍鸽会不会借着孩子,重新回到赵家?到时候,她苏曼娘又算什么?


    苏曼娘越想越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太,您怎么了?”小莲端着药进来,看见苏曼娘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苏曼娘摆摆手,“老爷回来了吗?”


    “还没。”小莲把药递给她,“太太,先把药喝了吧。医生说了,您这几天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苏曼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她放下药碗,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要天黑了。赵文远已经出去一整天了,还没回来。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文远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文远?”苏曼娘坐起身,“你怎么了?”


    赵文远没说话,只是踉跄着走进来,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右手还吊着石膏,左手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文远,说话啊。”苏曼娘急了,“到底怎么了?”


    “曼娘,”赵文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嘶哑,“那个孩子……是我的。”


    苏曼娘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看到了。”赵文远说,“我去了闸北,看到了那个孩子。他……他长得像我。眼睛像我,鼻子像我,那种感觉……就是我年轻时的样子。”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珍鸽……她承认了?”


    “没有。”赵文远摇头,“她不肯承认。但她也没否认。她只是……只是把我赶出来了。”


    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苏曼娘。那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一个三岁多的男孩,眉清目秀,眼睛很大。


    苏曼娘接过速写,仔细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像赵文远。那种轮廓,那种神态……


    “他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陈随风。”赵文远说,“今年三岁半。冬天生的,下大雪。”


    三岁半。冬天生的。时间对得上。


    “那珍鸽……”苏曼娘顿了顿,“她是什么时候嫁给那个码头苦力的?”


    “六年前。”赵文远说,“我打听过了,她嫁过来时,已经怀孕了。”


    苏曼娘闭上眼睛。一切都说得通了。


    珍鸽当年没死,而是被卖了。她活了下来,生下了赵文远的孩子,然后嫁给了那个码头苦力,用假身份生活了六年。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孩子,开始了她的复仇。


    “文远,”苏曼娘睁开眼,盯着他,“你想认这个孩子吗?”


    赵文远沉默了。他想认吗?当然想。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的血脉。可他有资格认吗?珍鸽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你不知道?”苏曼娘冷笑,“赵文远,那是你的儿子,是你赵家的血脉。你现在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了。可你还有一个儿子,一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儿子——你不想认?你不想让他继承赵家?”


    这话说到了赵文远心坎里。是啊,他现在一无所有,可还有这个儿子。只要认回这个儿子,赵家就还有希望。


    “可是珍鸽……”他犹豫。


    “珍鸽?”苏曼娘嗤笑,“她算什么?一个差点被你杀了的女人,一个用假身份活了六年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拦着你认儿子?”


    “可是……”


    “没有可是。”苏曼娘坐直身子,眼神冷厉,“文远,这件事,你必须想清楚。如果你认了这个孩子,那珍鸽怎么办?那个码头苦力怎么办?还有……”她顿了顿,“我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赵文远看着她,看着这个嫁给他六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曼娘虽然虚荣,虽然刻薄,但这六年,她是他的妻子,陪他度过了不少风雨。现在,他要认回前妻生的儿子,那苏曼娘的位置……


    “曼娘,”他轻声说,“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妻子?”苏曼娘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文远,别骗自己了。如果你认回那个孩子,珍鸽会善罢甘休吗?她会让你这个差点杀了她的人,做她儿子的爹?她会让我这个续弦,做她儿子的继母?”


    赵文远沉默了。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她之所以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就是不想让他认。如果他强行认回,珍鸽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娘说,“第一,放弃认子。就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过我们的日子。珍鸽那边,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回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让孩子‘消失’。”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让孩子消失。”苏曼娘重复,“文远,你别忘了,那个孩子现在姓陈,叫陈随风,是码头苦力陈老蔫的儿子。如果他‘意外’死了,或者‘意外’失踪了,谁会在意?一个苦力家的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死个把孩子,太正常了。”


    赵文远盯着苏曼娘,像不认识她一样。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冷血?那可能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


    “曼娘,”他声音发颤,“那是我的儿子。”


    “所以呢?”苏曼娘反问,“文远,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债主逼上门,银行要收房,仓库的货全烧了,五千块大洋的损失。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一个不知道认不认你的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文远,我是为你好。那个孩子活着,对你来说是个祸害。珍鸽会借着这个孩子,一步步逼死你。你想想仓库那场大火,想想你现在的困境——这一切,说不定都是珍鸽的报复。如果你认了那个孩子,就等于给了珍鸽一把刀,一把能捅死你的刀。”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不得他死。如果她真的在报复,那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可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没有可是。”苏曼娘握住他的手,“文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我们必须把能扔的都扔了,才能活下来。那个孩子,就是我们必须扔掉的累赘。”


    赵文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在闸北,那个孩子递给他一块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难过了”。那么善良,那么纯净的孩子……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你别忘了,六年前,你已经杀过一次人了。现在,不过是再杀一次而已。”


    赵文远猛地睁开眼,盯着苏曼娘。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六年前,他已经杀过一次人了。虽然珍鸽没死,但当时他确实动了杀心。现在,不过是再动一次杀心而已。


    有什么区别呢?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好。”苏曼娘点点头,“但你得快。珍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赵文远站起身,慢慢走出病房。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连夜找人处理尸体的惊慌。


    现在,他又要杀人了。


    杀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杀,是“让那个孩子消失”。


    有什么区别呢?


    赵文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这繁华和热闹,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失败者,一个手上沾着血的杀人犯,一个……可能要杀自己儿子的畜生。


    赵文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这一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从苏州绸缎商的学徒,到上海滩的小老板,再到赵公馆的主人,他花了二十年。可从赵公馆的主人,到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只花了六个月。


    而现在,他可能连人性都要失去了。


    “文远。”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陈砚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陈先生?”赵文远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朋友。”陈砚秋走过来,把果篮递给他,“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上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文远接过果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陈砚秋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和珍鸽关系密切,和秦佩兰、许秀娥也有来往。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陈先生费心了。”赵文远说。


    “应该的。”陈砚秋看了看他的脸色,“赵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得重?”


    “还好。”赵文远顿了顿,“陈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问题太大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那对你来说呢?”赵文远追问。


    “对我来说,”陈砚秋想了想,“是心安。”


    “心安?”


    “对。”陈砚秋点点头,“人活一世,求名求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唯有心安,才是真正的归宿。夜里能睡得着,梦里能不做噩梦,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赵文远沉默了。心安?他已经六年没有心安过了。六年来,他夜夜噩梦,梦见珍鸽血淋淋的脸,梦见她来找他索命。


    现在,他可能连梦里都要梦见那个孩子了。


    “陈先生,”他忽然问,“你认识珍鸽吗?”


    陈砚秋的脸色没变,但眼神深了些:“认识。怎么?”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良的人。”陈砚秋说,“虽然命苦,但心善。我认识她这些年,从没见她害过谁,只见她帮过很多人。”


    “那她……恨过人吗?”


    陈砚秋看着赵文远,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恨过。但她恨的那个人,不值得她恨。”


    “不值得?”


    “对。”陈砚秋说,“因为恨那个人,只会让她自己痛苦。所以她现在不恨了,她放下了。”


    放下了?赵文远心里一震。珍鸽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六年前的仇恨?放下了差点被他杀死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她放下了?”他问。


    “因为她现在过得很好。”陈砚秋说,“有丈夫,有儿子,有家。她珍惜现在的生活,不想被过去的仇恨毁了它。”


    赵文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珍鸽放下了?她真的放下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孩子的身世?为什么不让他认儿子?


    除非……除非她还没放下。除非她还在恨他。


    “陈先生,”赵文远最后问,“如果……如果珍鸽有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她恨的人,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才说:“她会爱那个孩子。因为她恨的是大人,不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说完,他拍拍赵文远的肩:“赵先生,好好养伤。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抓着不放,伤人伤己。”


    他转身走了。赵文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翻江倒海。


    陈砚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锁。


    孩子是无辜的。


    珍鸽爱那个孩子。


    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孩子下手……珍鸽会怎么样?会疯吧?会彻底恨他吧?


    赵文远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慢慢走回病房。苏曼娘还在等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文远,想好了吗?”她问。


    赵文远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娶了六年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曼娘,”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曼娘的脸色变了:“文远,你……”


    “出去。”赵文远打断她,“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苏曼娘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文远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该怎么办?


    认子?还是……杀子?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赵文远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


    而他的命运,就在这一夜,悬在了刀尖上。


    向左,是深渊。


    向右,还是深渊。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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