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父子间的相似
作品:《尚意随风》 二月初六,清晨,赵公馆书房。
赵文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一张是六年前珍鸽的画像,一张是昨天在会所里见到的那个珍鸽的素描(他凭着记忆画的),还有一张是昨天在巷口看见的那个孩子的速写。
三张画像并排放着,赵文远的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越看,心越沉。
画像是六年前请苏州画师画的,那时的珍鸽十八岁,眉眼清秀,笑容温婉,眼神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素描是凭记忆画的,现在的珍鸽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依旧清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娇羞,而是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最让赵文远心惊的是那张孩子的速写。
三岁多的男孩,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赵文远画工一般,但基本特征都抓住了。他看着那张速写,看着那双眼睛,一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的眼睛……像谁?
赵文远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五岁的男人,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伤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种眼神……
赵文远猛地转身,重新盯着那张孩子的速写。
像他。
这孩子的眼睛,像他。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轮廓,那种深邃的感觉……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鼻子——赵文远仔细看速写里孩子的鼻子,挺直,鼻头微翘。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微翘。
还有嘴唇……
赵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会长得这么像他?
除非……除非这孩子真的是他的。
“老爷,早餐好了。”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文远定了定神,把桌上的画像收起来,锁进抽屉:“进来。”
老周端着托盘进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赵文远坐下来,拿起勺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老爷,”老周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昨晚回来了,在楼上休息。说是……累了。”
累了?赵文远冷笑。苏曼娘昨天一整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现在又说累了——她是去做什么了?
“知道了。”赵文远摆摆手,“你先出去。”
老周退了出去。赵文远放下勺子,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三张画像。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书写上,久久不动。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珍鸽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码头苦力?为什么要让孩子姓陈?
除非……除非珍鸽恨他。
恨他当年的背叛,恨他当年的暴力,恨他差点杀了她。
所以她要报复。所以她要让他痛苦。所以要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却永远不能相认。
赵文远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张速写,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不,他不能接受。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他一定要认回来。这是他的骨肉,是赵家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叫别人爹?
而且……赵文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就有了继承人。就算他现在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只要还有这个儿子,赵家就还有希望。等他东山再起,这个儿子就是赵家的未来。
想到这,赵文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珍鸽到底在想什么,必须弄清楚……这场复仇的戏,到底演到哪一步了。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赵文远说,“再去闸北。”
“老爷,您的伤……”
“我说备车!”
半小时后,车子再次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这次他没有直接去珍鸽家,而是走进了巷子口的一家杂货铺。
铺子很简陋,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老板。”赵文远敲了敲柜台。
老板惊醒,揉了揉眼睛:“先生买什么?”
“不买东西,打听点事。”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老板眼睛一亮,收起大洋:“您问。”
“这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陈的码头苦力,叫老蔫?”
“老蔫啊,认识认识。”老板点头,“就在巷子最里头那家。人挺好的,老实巴交,就是命苦。”
“他家里……是不是有个媳妇,姓珍?”
“珍鸽妹子啊,对对对。”老板说,“那可是个好女人,贤惠,勤快,还会医术。巷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她还不收钱,说是举手之劳。”
“她……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得有六七年了吧?”老板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我来这开铺子时,他们就在了。那时候珍鸽妹子还怀着孕呢,肚子老大,快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文远心里一紧:“孩子呢?男孩女孩?”
“男孩,叫随风。”老板说,“今年三岁半了,可聪明了,跟个小大人似的。巷子里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三岁半。赵文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记错,珍鸽离开时怀孕三个月,到现在正好三年半。
时间对得上。
“这孩子……”赵文远顿了顿,“长得像谁?”
“像谁?”老板笑了,“像他娘呗。那眉眼,那鼻子,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想了想,“不过也有人说过,这孩子的眼睛像他爹。”
“像老蔫?”
“不是不像,是……”老板挠挠头,“老蔫那眼睛小,眯眯眼。随风的眼睛大,双眼皮,亮晶晶的。有人说,这孩子可能随他爷爷,或者外公。”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眼睛不像老蔫,像谁?像他?
“还有件事,”老板压低声音,“随风那孩子,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比如说,他能知道谁今天会来,谁今天会走。有一次我媳妇回娘家,他说‘婶子明天就回来,带了好多东西’。第二天我媳妇真的回来了,带了一堆娘家给的东西。”老板顿了顿,“还有一次,巷子口老张家丢了一只鸡,随风说‘鸡在后山草丛里,受伤了’。去找,真在。”
赵文远听得心惊肉跳。这孩子……这么神奇?
“还有人说他能看见……”老板说到这,忽然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算了算了,不说了。都是些闲话,当不得真。”
赵文远又掏出一块大洋:“接着说。”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大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随风那孩子能看见……脏东西。”
“脏东西?”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老板说,“有一次巷子里老李头去世了,随风路过灵堂,突然说‘李爷爷在哭,说他舍不得走’。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还有一次,王寡妇家闹鬼,随风去了一趟,说‘是个小哥哥,迷路了,我送他走’。从那以后,王家就清净了。”
赵文远沉默了。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还有,”老板继续说,“随风那孩子,特别聪明。三岁就会认字,会背诗,还会算账。老蔫不识字,珍鸽妹子教他。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考状元。”
赵文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的儿子,就是这样一个神童?这样一个……可能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孩子?
“先生,”老板看着他,“您打听这些,是……”
“没什么。”赵文远摆摆手,“随便问问。”
他转身离开杂货铺,慢慢往巷子深处走。走到珍鸽家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现在是上午,老蔫应该去码头了,珍鸽可能在家做家务,孩子可能……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随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马,看见赵文远,愣了一下:“叔叔?”
赵文远低头看着他。阳光下,孩子的脸更加清晰。那双眼睛,真的像他。那种轮廓,那种眼神……
“你叫随风?”赵文远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
“嗯。”陈随风点点头,“叔叔,你找谁?”
“我找你娘。”赵文远说,“她在吗?”
“娘去买菜了。”陈随风说,“爹在码头干活。家里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赵文远心里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叔叔能进去坐坐吗?”他问。
陈随风想了想,点点头:“可以。娘说过,客人来了要请进屋。”
他侧身让开。赵文远走进屋里,环视着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土炕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几张年画上。
陈随风搬来一个小凳子:“叔叔坐。”
“谢谢。”赵文远坐下,看着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半。”陈随风回答。
“三岁半……”赵文远喃喃道,“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说过。”陈随风说,“我是冬天生的,下大雪。娘说,我生的时候可冷了,爹去请产婆,路上摔了一跤,把腿都摔破了。”
冬天,下大雪。赵文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记错,珍鸽离开是十二月,那孩子应该是来年九月出生。可这孩子说是冬天……
“你娘还说别的了吗?”赵文远问,“比如……你爹是谁?”
陈随风奇怪地看着他:“我爹就是我爹啊,陈老蔫,在码头干活。”他顿了顿,“叔叔,你为什么问这个?”
赵文远一时语塞。他该怎么回答?
“叔叔,”陈随风忽然说,“你认识我娘吗?”
赵文远点点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你是我娘的什么人?”陈随风问,眼神清澈得像水。
赵文远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我是你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是……你娘的老朋友。”他最终说。
“老朋友?”陈随风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怎么这么多年没来看她?”
这孩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赵文远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做错了事,你娘不想见我。”
“做错了事?”陈随风问,“什么事?”
“很大的错事。”赵文远说,“伤害了你娘,让她很难过。”
陈随风沉默了。他看了赵文远很久,忽然说:“叔叔,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那你跟我娘道歉了吗?”
“还没有。”
“那你去道歉啊。”陈随风认真地说,“我娘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你要是真心道歉,我娘会原谅你的。”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震撼了。赵文远看着陈随风,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善良了。
“叔叔,”陈随风又说,“你是不是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眼睛里,有难过。”陈随风说,“我娘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眼睛里都是难过,说明你心里很难过。”
赵文远鼻子一酸。他没想到,这个可能是他儿子的孩子,会这样敏锐,这样体贴。
“是啊,”他轻声说,“叔叔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叔叔失去了很多东西。”赵文远说,“失去了家,失去了钱,失去了……亲人。”
“那你还有朋友吗?”陈随风问。
赵文远摇摇头:“可能也没有了。”
陈随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赵文远:“叔叔,这个给你。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那是一块普通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赵文远接过糖,手微微发抖。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娘给我的。”陈随风说,“她说,难过的时候就吃块糖,甜甜的,就不难过了。”他顿了顿,“叔叔,你吃吧。”
赵文远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眶却湿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陈随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阳光,“叔叔,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常来我家。我娘做饭可好吃了,我爹也会陪你喝酒。”
赵文远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眼里的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当年对珍鸽做的事,对这个孩子做的事……简直是罪不可赦。
“随风,”他轻声说,“如果……如果叔叔是你爹,你会恨叔叔吗?”
陈随风愣住了。他看着赵文远,看了很久,才说:“我爹是陈老蔫。”
“我知道。”赵文远说,“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陈随风摇头,“我爹就是我爹,对我好,疼我,爱我。叔叔,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听了会难过的。”
赵文远心里一痛。他知道,这孩子已经认定了陈老蔫是他爹,他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除非……除非珍鸽告诉他真相。
可珍鸽会吗?
“随风,”珍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跟谁说话?”
赵文远猛地转过身。珍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脸色平静,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娘!”陈随风跑过去,“这个叔叔找你。”
珍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赵文远:“赵先生,你又来做什么?”
赵文远站起身:“我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珍鸽冷笑,“赵先生,我儿子不需要你看。请你离开。”
“珍鸽,”赵文远上前一步,“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珍鸽脸色一变:“赵文远,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赵文远盯着她,“这孩子的眼睛像我,鼻子像我,连那种感觉都像我。他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珍鸽的手,紧紧攥住了菜篮子的提手。她看着赵文远,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赵文远,”她轻声说,“就算他是你的儿子,又怎么样?你有资格认他吗?你有资格做他爹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文远心上。
是啊,他有资格吗?
一个差点杀了孩子母亲的人,一个有家暴前科的人,一个现在倾家荡产、走投无路的人——有什么资格认这个孩子?
“珍鸽,”他声音发颤,“当年的事,我……”
“不必说了。”珍鸽打断他,“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现在,请你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
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请。”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赵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珍鸽冰冷的眼神,看着陈随风困惑的表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底。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门。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珍鸽已经关上了门,那间简陋的平房,像一座堡垒,将他隔绝在外。
而他的儿子,就在那座堡垒里,叫别人爹,过着与他无关的生活。
赵文远坐上车,对老周说:“去医院。”
他要去见苏曼娘。
他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可能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儿子。
一个……永远不可能认他的儿子。
车子驶出闸北,驶向法租界。赵文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珍鸽的恨,孩子的陌生,苏曼娘的疑心,还有那场不知是谁放的大火……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
而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下去。
沉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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