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文远的震惊
作品:《尚意随风》 二月初五,下午,赵公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里,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捏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初年流行的袄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珍鸽。他前妻珍鸽。
赵文远盯着这张照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酸涩,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就是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就是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可现在,苏州的坟是空的。
珍鸽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上,越缠越紧。
如果珍鸽没死,那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六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
还有……赵文远想起苏曼娘说的话:“现在这个珍鸽,可能就是你前妻。”
可能吗?
赵文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在会所见到的那个珍鸽。青灰色的棉布旗袍,素面朝天,牵着个三岁多的孩子,站在陈砚秋身边。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清秀,但和他记忆里的珍鸽……不太像。
记忆里的珍鸽,是娇弱的,胆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看人时总是低眉顺眼。可昨天那个珍鸽,眼神平静,举止从容,虽然穿着朴素,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是同一个人吗?
赵文远睁开眼睛,把照片扔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公馆的花园,早春的梅花已经谢了,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绿意。可这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压在抽屉里,债主们这几天轮番上门,码头的货全烧光了,连最后的家底都没了。他现在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如果……如果珍鸽真的没死,如果她真的回来了……
赵文远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那她就是回来报仇的。
六年前他差点杀了她,六年后,她要他血债血偿。
仓库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她放的?秦佩兰突然开起会所,许秀娥突然成了绣娘,会不会都是她在背后操纵?还有那个陈砚秋,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
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赵文远越想越怕,冷汗浸湿了后背。
“老爷。”管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老爷,有封信……是给您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老周把信递过来,“早上门房在信箱里发现的,没见送信的人。”
赵文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文远亲启”,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歪歪扭扭,显然是怕被认出笔迹。
赵文远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这证实了苏曼娘的猜测。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不是码头苦力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赵文远忽然想起昨天在会所,那个三岁多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得过分。当时他就觉得,那孩子不像苦力家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孩子不是老蔫的,那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赵文远脑子里。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六年前,珍鸽离开时,已经怀孕三个月。如果她没死,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赵文远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老周吓了一跳:“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赵文远摆摆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老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剩下赵文远一个人。他弯腰捡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珍鸽未死。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
其父另有其人。
是谁?是谁送来的这封信?目的是什么?是要警告他?还是要勒索他?
赵文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石膏吊着的右手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珍鸽是不是真的没死,必须弄清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这场大火,这场让他倾家荡产的火灾,到底和珍鸽有没有关系。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大声喊道。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去闸北。”
老周愣住了:“老爷,您这伤……”
“我说备车!”赵文远吼道。
“是……是。”老周连忙去叫车夫。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眉头紧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泥泞的街道,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衣衫褴褛;女人们坐在门口择菜洗衣服,脸上是麻木的神情。
这就是珍鸽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赵文远的前妻,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赵文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老爷,要进去吗?”老周问。
赵文远点点头,走进巷子。按照苏曼娘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赵文远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就是珍鸽的家。
赵文远站在屋里,环视着这一切。他想象着珍鸽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做饭,洗衣,带孩子,等着那个码头苦力回家。六年前那个娇弱的、胆小的珍鸽,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你们找谁?”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了珍鸽。
她今天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手里提着个菜篮子,显然是刚买菜回来。看见赵文远,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先生?”她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赵文远盯着她,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六年了,珍鸽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白皙,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珍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先生来,有什么事吗?”珍鸽把菜篮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
“我……”赵文远顿了顿,“我来看看你。”
“看我?”珍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赵先生真是客气。我一个码头苦力的老婆,哪值得赵先生亲自来看?”
这话说得平淡,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珍鸽,”他上前一步,“我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珍鸽打断他,“赵先生不必再提。”
“可是……”
“赵先生今天来,如果只是为了叙旧,那请回吧。”珍鸽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丈夫快回来了,他不喜欢有陌生男人来家里。”
丈夫。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
“老蔫?”他问。
“是。”珍鸽点头,“我丈夫陈老蔫,码头的苦力。我们结婚六年了,儿子三岁半。”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在告诉他,她现在是陈老蔫的妻子,是陈随风的母亲,和他赵文远,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孩子……”赵文远艰难地问,“是你和老蔫的?”
珍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是。”
“真的?”
“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珍鸽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儿子的身世,还需要向赵先生交代吗?”
赵文远被噎住了。他拿出那张信纸,递过去:“有人给我送了这个。”
珍鸽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只是淡淡地说:“无聊。”
“你说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珍鸽把信纸还给他,“我儿子就是老蔫的儿子,没什么可怀疑的。”她顿了顿,“至于我是不是珍鸽——赵先生,你的前妻珍鸽六年前就死了,葬在苏州。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像潭水,可赵文远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汹涌的暗流。
她在提醒他。提醒他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提醒他珍鸽是怎么“死”的,提醒他……他手上沾着血。
赵文远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如果赵先生没别的事,”珍鸽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请回吧。我还要做饭,没时间招待。”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赵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珍鸽平静的脸,看着这间简陋但温馨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是愧疚?是恐惧?还是……不甘?
“珍鸽,”他最后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我不需要。”珍鸽打断他,“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家。我不需要赵先生的钱,也不需要赵先生的怜悯。”她顿了顿,“赵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听说你仓库着火,损失不小?汇丰银行的贷款,快到期了吧?”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珍鸽淡淡地说,“赵先生,慢走不送。”
赵文远被赶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翻江倒海。
珍鸽变了。
不再是六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女人了。
她现在冷静,从容,甚至……锋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且,她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困境。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关注他?说明她真的在计划什么?
还有那封信……虽然珍鸽说是假的,可赵文远心里疑窦丛生。那个孩子,真的不是老蔫的?那会是谁的?
如果是他的……
赵文远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匆匆离开巷子。坐上车后,他对老周说:“去广慈医院。”
“老爷,您的伤……”
“去找苏曼娘。”赵文远说,“我有话要问她。”
车子驶向医院。赵文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珍鸽还活着。
那个孩子可能不是老蔫的。
仓库的大火,秦佩兰的会所,许秀娥的绣坊……这一切,可能都是珍鸽的报复。
而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
该怎么办?
赵文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渐渐狠戾起来。
如果珍鸽真的要报仇,那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先下手为强。
不惜一切代价。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文远下车,匆匆走进住院部。可到了病房,却发现苏曼娘不在。
“赵太太一早就出去了。”护士说,“说是去办事,晚上才回来。”
赵文远心里一沉。苏曼娘去哪了?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回到车上,对老周说:“回家。”
车子驶向赵公馆。赵文远靠在座椅上,心里越来越不安。
苏曼娘的失踪,珍鸽的出现,那封神秘的信,仓库的大火……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向他收紧。
而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上海滩华灯初上。
可赵文远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把他卷向何方。
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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