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秀娥绣坊开张

作品:《尚意随风

    二月初八,清晨,福煦路“佩兰会所”隔壁新挂起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秀娥绣坊”四个大字,字体娟秀中透着风骨,是陈砚秋特意请女书法家何香凝题的字。


    匾额下,许秀娥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绣花旗袍,头发整整齐梳在脑后,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看着匾额下进进出出的客人,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是绣坊开业的日子。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在暗门子里挣扎、女儿病重无钱医治的苦命女人。一个月后,她是“秀娥绣坊”的老板,是上海滩有名的绣娘,是能给林婉如做旗袍的许师傅。


    这变化太大,大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秀娥姐,林小姐来了。”小翠从里面跑出来,小声说。


    许秀娥连忙转身。林婉如从一辆黑色汽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不是许秀娥做的那件,但做工同样精致。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林小姐。”许秀娥迎上去,欠身行礼。


    “许师傅,恭喜开业。”林婉如微微一笑,示意丫鬟把锦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许秀娥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苏绣工具——金剪刀、银顶针、各色丝线,还有几块珍贵的苏州软烟罗。


    “这……这太贵重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婉如说,“许师傅的手艺,配得上这些。”她顿了顿,“对了,我那些朋友听说今天绣坊开业,都说要来捧场。许师傅可要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辆汽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名的太太小姐——有银行家的夫人,有洋行买办的太太,有戏院老板的千金,个个珠光宝气,衣着华丽。


    她们都是林婉如带来的。林婉如在上海滩文化界和社交界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哟,这就是林姐姐说的那个绣坊?”


    “看起来不错,挺雅致的。”


    “听说林姐姐那件玉兰花旗袍就是这儿做的?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大太小姐们说说笑笑地走进绣坊。许秀娥连忙招呼,小翠和另外两个请来的绣娘赶紧上前奉茶。


    绣坊分两层。一楼是展示厅和接待区,墙上挂着许秀娥的绣品:《百鸟朝凰图》挂在正中,虽然还没完成,但那气势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倒吸凉气。旁边是给林婉如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还有各种披肩、手帕、香囊、扇套,每一件都是精品。


    二楼是定制工坊和绣娘工作区。三张绣架一字排开,两个苏州请来的绣娘正在绣一幅“富贵牡丹”的屏风。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明亮而柔和。


    太太小姐们在一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绣工,真是绝了!”


    “你看这配色,这针法——比荣昌祥那些老师傅都不差。”


    “林姐姐,你介绍得没错,这儿确实有好东西。”


    林婉如站在《百鸟朝凰图》前,看了很久,才转身对许秀娥说:“许师傅,这幅绣品绣成了,我要了。”


    许秀娥一愣:“林小姐,这幅还没绣完……”


    “没关系。”林婉如说,“我可以等。多少钱,你开个价。”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许秀娥,等着她报价。


    许秀娥手心冒汗。她从来没卖过这么大的绣品,不知道该开多少价。五百块?八百块?还是一千块?


    “林小姐,”她斟酌着说,“这幅绣品太大,至少还要绣两个月。工钱、料钱加起来……大概要一千块大洋。”


    一千块!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开销了。


    可林婉如眼睛都没眨:“好,一千块。我先付五百块定金,绣成了再付尾款。”她从手袋里掏出支票簿,当场写了张支票,“这是汇丰银行的支票,随时可以取。”


    许秀娥接过支票,手微微发抖。五百块大洋,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许师傅,”林婉如又说,“除了这幅《百鸟朝凰图》,我还想订几件小东西。这个月十五号是我母亲的寿辰,我想给她做件绣着‘福寿双全’的披肩。还有我自己,想要几方绣着兰草、竹叶的手帕。另外……”她顿了顿,“我那几个姐妹,也想订些东西。”


    她身后的太太小姐们立刻围上来。


    “我要做件旗袍,绣海棠花的。”


    “我想做条披肩,绣蝴蝶的。”


    “我要几个香囊,绣梅兰竹菊四君子的。”


    一时间,绣坊里热闹非凡。许秀娥忙得不可开交,小翠拿着本子记下每个人的要求、尺寸、交货日期。


    一个上午,绣坊接了十几笔订单,定金收了近两千块大洋。许秀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秀娥姐,”小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秦小姐来了。”


    许秀娥抬头看去。秦佩兰从“佩兰会所”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从容而优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佩兰。”许秀娥迎上去。


    “恭喜开业。”秦佩兰握住她的手,“生意不错啊。”


    “托你的福。”许秀娥眼圈有些红,“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


    “说什么傻话。”秦佩兰拍拍她的手,“是你自己有手艺,有本事。”她环视绣坊,“对了,珍鸽妹子来了吗?”


    “还没。”许秀娥说,“她说来的,可能路上耽搁了。”


    秦佩兰点点头,压低声音:“苏曼娘昨天去找珍鸽了。”


    许秀娥心里一紧:“她去做什么?”


    “不知道。”秦佩兰摇头,“但肯定没好事。珍鸽今天来,我们得问问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两人转头看去,只见珍鸽和陈砚秋并肩走来,老蔫跟在后面,手里牵着陈随风。


    珍鸽今天穿了件月白色夹袄,素面朝天,但气色不错。陈砚秋还是那身青色长衫,儒雅斯文。老蔫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显然是珍鸽特意给他准备的。陈随风穿着小马褂,规规矩矩地拉着父亲的手。


    “珍鸽妹子,陈先生。”许秀娥迎上去。


    “恭喜开业。”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许秀娥打开,里面是一套古籍——《绣谱》《雪宦绣谱》《顾绣考》,都是关于刺绣的珍本。


    “这……这太珍贵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书赠有缘人。”陈砚秋笑着说,“许师傅的手艺,配得上这些书。”


    珍鸽走到许秀娥面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秀娥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许秀娥用力点头:“我知道。”


    她蹲下身,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今天怎么这么乖?”


    陈随风仰着小脸:“娘说,今天是许姨的好日子,要听话。”


    许秀娥心里一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风儿真乖,许姨给你糖吃。”


    陈随风接过糖,却没吃,而是揣进怀里:“谢谢许姨,我留着慢慢吃。”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珍鸽妹子,”秦佩兰把珍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苏曼娘昨天去找你了?”


    珍鸽点点头:“去了。”


    “她说什么?”


    “让我拿着钱,带着孩子离开上海。”珍鸽说得很平静,“五千块大洋。”


    秦佩兰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她可真大方。你……你答应了吗?”


    “没有。”珍鸽摇头,“钱,我不要。孩子,我不会给。我和文远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秦佩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既佩服又担忧:“珍鸽,你要小心。苏曼娘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珍鸽说,“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手里有她的把柄。”


    “什么把柄?”


    珍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总之,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做你们的生意,过你们的日子。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秦佩兰还想再问,但看珍鸽不想多说,便也不问了。她只是握紧珍鸽的手:“珍鸽妹子,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谢谢你们。”


    绣坊里,客人越来越多。不仅有林婉如带来的太太小姐们,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客人。许秀娥忙得脚不沾地,介绍绣品,记录订单,安排工期。


    中午时分,绣坊门口又停了一辆汽车。下来的是薛怀义。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明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见绣坊里热闹的景象,他挑了挑眉。


    “薛先生?”许秀娥看见他,心里一紧。


    “许师傅,恭喜开业。”薛怀义走过来,目光在绣坊里扫了一圈,“生意不错啊。”


    “托薛先生的福。”许秀娥客气地说。


    薛怀义走到《百鸟朝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幅绣品,我要了。”


    许秀娥一愣:“薛先生,这幅林小姐已经订了。”


    “她出多少钱?”薛怀义问。


    “一千块大洋。”


    “我出一千五百块。”薛怀义说,“现在就可以付全款。”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薛怀义,看着这个一掷千金的广东商人。


    许秀娥为难了。她不能失信于林婉如,可薛怀义出的价,又实在诱人。


    “薛先生,”林婉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这幅绣品,我已经订了。”


    薛怀义转过身,看见林婉如,笑了:“原来是林小姐。失敬失敬。”他顿了顿,“不过林小姐,做生意嘛,价高者得。我出一千五百块,比你多五百。许师傅,你觉得呢?”


    许秀娥看向林婉如。林婉如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不悦。


    “薛先生,”许秀娥终于开口,“这幅绣品,我已经答应给林小姐了。做生意,信用最重要。别说您出一千五百块,就是出一万块,我也不能失信于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薛怀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许师傅有原则。我喜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我订别的。我要一幅‘松鹤延年’的绣屏,尺寸要大,要气派。多少钱,你开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秀娥想了想:“松鹤延年是大件,至少要绣三个月。工钱、料钱加起来……八百块大洋。”


    “好,八百块。”薛怀义当场写了支票,“这是定金四百块,绣成了再付尾款。”


    他又订了几件小东西,这才离开。


    许秀娥看着手里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薛怀义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为什么要来捧场?是真的喜欢绣品,还是……另有所图?


    “秀娥姐,”小翠小声说,“今天接的订单,已经超过三千块大洋了。”


    三千块。许秀娥深吸一口气。一个月前,她还在为女儿几十块的医药费发愁。一个月后,她一天的营业额就超过三千块。


    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


    “秀娥,”秦佩兰走过来,“累了就歇歇。别太拼了。”


    许秀娥摇摇头:“不累。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秦佩兰握住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秀娥绣坊”的匾额上,金光闪闪。


    绣坊里,客人们还在挑选绣品,讨论花样。二楼,绣娘们已经开始赶工。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在绸缎上飞舞,一朵朵花,一只只鸟,渐渐在绣面上活了起来。


    许秀娥站在绣坊中央,看着这一切,眼圈红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秀娥,女人这辈子,一定要有门手艺。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母亲说得对。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而现在,她不仅有饭吃,还有了自己的绣坊,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尊严。


    “娘,”她心里默默说,“你看到了吗?女儿有出息了。”


    窗外,春风拂过福煦路的梧桐树,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绿意。


    春天来了。


    许秀娥的春天,也来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春天能持续多久。


    风暴,还在酝酿。


    而她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绣出更多的精品,赚更多的钱,给女儿一个安稳的未来。


    至于其他的……交给命运吧。


    她相信,老天爷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至少,现在是这么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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