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云被他撩拨得脸红心跳，两人又磨磨蹭蹭地说话，消磨大半时日，天色渐晚时才换了身日常服饰一同出了宫。


    年关将至，街上很有些喜庆热闹的氛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人们或与摊贩讨价还价，或三三两两携手同行，陆停云轻轻偏头对沈衍之说道：“真好，看着每个人都有家可回。”


    沈衍之闻言为陆停云紧了紧披风，伸出手指轻轻拂掉了他的眼睫上落的雪花，道：“下雪了。”


    陆停云这才发现，天上飘下了细小的雪花，沿街的花灯散发着莹莹暖光，白雪覆满头，在周遭路人“下雪了！”的感叹声与笑声中，陆停云忽觉天地间只剩下彼此而已。


    他们牵着彼此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陆停云终于拿到了一只他没有很想要但提着很开心的兔子灯，提着灯的陆停云开心了一会，对沈衍之小声说：“我有点想他们了。”


    拿到兔子灯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采荷一定喜欢这种新鲜玩意，又有点挂念玄溯和玄非等人。


    沈衍之神色似有些黯然，仍笑着问他：“什么？”示意自己没有听清。


    陆停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而后低头拨弄了一下兔子灯，心中安慰自己人要学会知足。


    沈衍之让他把手藏在衣袖里，自己接过了他的兔子灯替他拿着。


    陆停云随口道：“你之前是最怕冷的，如今雪地里走了这么半天，手倒比我的还热。”


    沈衍之顿了一会，才笑答道：“都是你替我调养好的，多谢你一直费心照顾我。”


    两个人走着，雪渐渐大了些，陆停云恐淋坏了兔子灯，买了把伞撑着，沈衍之见他鼻子都红了，遂道：“我们回家去吧。”


    陆停云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路上行人渐少，陆停云牵着沈衍之，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有个穿着单薄破烂的银发苍苍的老者弓着腰，颤颤巍巍走至沈衍之面前，陆停云以为老者寻穿着华贵的路人乞讨，挡在沈衍之面前，对矮了自己大半的老者道：“我家公子出门身上从不带钱。”说着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碎银子躬身递给面前的老人。


    那老人没有接银子，用沙哑的嗓音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陆停云躬身去听，听到一声尖锐地暴喝：“去死吧！”


    当下那驼背躬身的老者陡然直身，陆停云才看清，这利索的动作哪里是什么老人，眼见一片银光冲自己的面门直直扫来，陆停云头也不回叫道：“走！”


    陆停云怕沈衍之在自己身后躲闪不及，他不敢回身躲避，只得举臂格挡一下，怎奈那刺客力量大得出奇，陆停云尽力格挡，那把尖刀仍然一点点往自己脸上招呼，正想寻隙脚下发力，沈衍之突然闪身至自己身侧，陆停云见状急得想把他一脚蹬走，正欲开口，沈衍之已经单手毫不费力地夺了刀，陆停云来不及吃惊，直觉脸上有了几滴温热的液体，沈衍之一刀毙命了刺客，身法快到陆停云有些没看清。


    路人惊呼逃窜，四周窜出的暗卫跪了一地，沈衍之好似没看见他们，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陆停云，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彼此，直到沈衍之抬起手想拭掉陆停云脸上的血迹，陆停云下意识地将脸靠近，又立刻躲开了，沈衍之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收了回去。


    沈衍之转向跪了一地的暗卫，沉沉地说了句：“都滚开。”


    陆停云第一次听到从沈衍之嘴里冒出的脏话，怔怔地呆立在原地，尸体被拖走，暗卫们悄无声息地退下。雪还在下，盖住了地上暗红的痕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沈衍之把伞从地上捡起来，撑在了陆停云的头顶。陆停云没有讲话，低头把熄灭的兔子灯捡了起来，憨憨的兔子脑袋上溅了一串血迹，倒不显得狰狞，只是看着有些许可笑。


    沈衍之见陆停云看着那只沾上泥水且有些脏兮兮的兔子灯，呆呆的模样有些可怜，忍不住伸手想要把灯拿过来扔掉，嘴上还温柔地说：“不要这只了，我们再买一只。”


    陆停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手上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就往前走，沈衍之默默跟在他身后。


    陆停云走了很久，手都有些僵了，也没有把那盏灯扔掉，眼见街上没有人了，陆停云还在走，走得腿都冻麻了，不小心一个踉跄，眼见要摔倒，沈衍之从后面拽住了他。


    “我们回去吧。”沈衍之道。


    陆停云摇头。


    沈衍之轻轻道：“太冷了，我有点受不了。”


    陆停云不语，僵持了一会，默默往回走。


    不远处有侍从驾着马车候着他们，车上备好了炭盆，暖烘烘的。


    两个人一路沉默，一个不想说话，另一个不敢说话。


    陆停云在外边冻了大半日，回到藏秋阁时已经有点昏昏沉沉了，沈衍之命人煮药来，看着陆停云喝下之后，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有侍卫来报刚才刺客的事，陆停云也不管他，自顾自往床上一躺，合眼沉沉睡去，沈衍之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帏，又轻声叮嘱内侍好生伺候，才退了出去。


    陆停云醒来时，外边的人听到动静拨开床帏，陆停云以为是沈衍之，对上的却是小内侍有点殷勤讨好的笑容，陆停云面无表情地问沈衍之人呢，小内侍答不知，陆停云起身便往外走，小内侍急急跟着，嘴上道：“您小心闪了风。”


    陆停云几步将人甩在身后，出了藏秋阁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沈衍之，自己好像很不了解沈衍之。


    “陆公子。”


    有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陆停云的胡思乱想，此时天色欲晓，陆停云循声音望去，一个颇为瘦小的身影缩在墙根处，身上覆盖了一层薄雪，陆停云心中一惊，走上前愈开口问询，对方却扑通跪下了，仰着脸哀泣道：“陆公子，求您救我家殿下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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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停云这下瞧清楚了对方，是一个很面生的小内侍，冻得鼻子耳朵通红，面容憔悴，但五官姣好，只看这幅梨花带雨的模样，就让人的心软了半截。


    陆停云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披在这个小内侍身上，道：“你先别急，起来说话。”


    那小内侍嗫嚅着不敢起来，只一个劲磕头，陆停云思索了一下，心下明白了，冷笑道：“你家殿下要取他人性命时，你不好生拦着，那刺客险些捅我一个透心凉，你现下倒敢来求我这个苦主。”


    小内侍闻言一下子扯住陆停云的衣角，凄然道：“他不寻刺客，等到新皇登基，就能得以苟活吗？眼下只求陆公子说上两句好话，给他一个痛快死法吧。”


    语毕，那小内侍偷觑陆停云的脸色，见他面色有些难看，只得接着哀求，“您是最心善的了，求您发发慈悲吧，陆公子您当初也宁愿舍命护着自己的主子去虎狼窝里走一遭，奴婢的侍主之心与您一般无二啊，陆公子，您发发慈悲吧......”


    一声声凄厉的哀告中，不知道哪一条打动了陆停云，陆停云叹了口气道：“纵然我有心想帮你，可眼下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何处。”


    那小内侍极为机灵，忙道：“奴婢知道、奴婢知道。”说着一股脑就要爬起来，可实在冻得太久，四肢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又要摔倒在地上，陆停云伸手扶住他，道：“带路吧。”


    陆停云险些跟不上小内侍急匆匆的脚步，七拐八绕之后，到了一处偏僻破败的宫殿处，陆停云知道这里之前是前朝老太妃们的居所，如今废弃了，遂警觉道：“为什么是这里？”


    小内侍不答，只恳求陆停云快快走几步，说着便往里面拖他，宫门半掩，里面果然有几个侍卫守着，见了陆停云进来也不敢拦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那小内侍闻声脸色惨白，疯了似的往里冲去。


    此刻阳光已经攀升上来，可雪白的宫殿，阴冷的空气，让陆停云有点恍惚，他跟上去，昏暗的宫室内，灰尘气息与血腥味一齐窜入鼻腔，沈衍之背对着陆停云坐在椅子上，见有人闯进了，这才起身看了一眼。


    两个人面面相觑，陆停云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着地上被押着一个人，脑袋软软耷拉着，地上有几滩血迹，小内侍哭着扑上去。


    沈衍之柔声唤了一声：“停云。”脸色是很温柔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好像沈衍之只是误入此处，这一地惨状与他无关一样。


    陆停云想回答他，可是一张口，便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沈衍之立刻过来扶住他，神情关切，陆停云呕得泪眼朦胧，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不是没见过血腥的场面，可如今就是止不住的反胃和想吐。


    沈衍之为他抚背，递给他茶水漱口，陆停云渐渐平缓下来，面色有些苍白，盯着沈衍之的眼睛缓缓问道：“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