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萧府门前停下，日头已升至中天。


    门房早得了信，早早侯在门外，见他们落轿，忙迎上前来：“姑爷、姑奶奶安，老爷夫人已在正堂等着了。”


    正堂里，萧启与李氏坐在上首。


    李氏一个眼风都没分给新姑爷，视线落在苏禾身上：“瞧着气色倒还好。沈家待你如何？”


    苏禾避开李氏视线，垂眸开口：“公婆宽厚，夫君体贴。”


    李氏冷哼一声，茶盏磕在桌上：“宽厚？那日敬茶的事，当我不知道？”


    她朝苏禾招手：“上前来，叫我瞧瞧。”


    李氏拉过苏禾的手细看，如今已过去了两日，连手上的燎泡都还未完全消下去，可想而知那日伤势该是多严重。


    她原以为章氏多少会看在礼部侍郎府的面子上，做做样子罢了，未想章氏竟敢半分顾忌都没有。


    萧起也在一旁瞥见了苏禾的伤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怒之下将茶盏掷向沈珩脚下，未等李氏开口兴师问罪，就率先对着沈珩冷声发难：“沈公子，我将女儿嫁予你，不是让她去受委屈的。你们沈家是欺辱我萧家无人不成？那日的事，沈家是否该给个说法？”


    见萧起这般诘问，苏禾替沈珩捏了把汗，悄悄向沈珩眨了眨眼，目中带着恳求。


    沈珩接收到苏禾的视线，神色未变，低头看着衣摆处暗色的茶渍，心中有些失笑，他竟然也有这样面对岳父岳母的一日。


    “岳父恕罪。是我愧对婉儿，小婿已为婉儿寻了良药，定不会留疤。日后，小婿一定护婉儿周全。”


    见沈珩果真应诺，苏禾松了口气，害怕萧起再责难下去难以收场，忙替沈珩说好话：“夫君待我极好。那日之后，母亲也未再为难了。”


    萧起看了她一眼，终是未再追究。


    两人在正院用了午膳，席间虽不算热络，但还算平和。


    午后，萧起将沈珩叫去了书房，没叫苏禾跟着。她只得先回了从前住的偏院。


    踏进这个自己曾住了半年多的院子，明明才过去两日，苏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院子不大，仅正房一间，屋中陈设仍保持原样，纤尘不染，显见经常有人打扫。


    自苏禾出了沈府，苍术就悄悄跟上了轿子。两日间，他夜夜守在沈府外的高树上，遥遥看着雅溪苑的灯火亮了又熄，却谨遵郡主之命，一次也未曾靠近。


    此刻四下无人，他正想现身，却看到苏禾抬手，袖口微微滑落了一寸，那只手布满了狰狞的红痕和水泡。


    郡主受伤了？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在他没有保护到的地方，受了这样严重的伤。


    “郡主，属下无能，叫您受伤了。”


    他控制不住地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在苏禾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直视苏禾，眼中似有惊涛翻滚又被深深压下。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无妨，是我叫你莫跟去的，如何能怪你？起来吧。”


    苍术拳头握紧又松开，慢慢站起身。


    “我记得沈大夫人出身王氏？”


    早在进入沈家前，苏禾就令苍术查了沈家的底细。


    苍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从苏禾的手上撕开：“是，王氏本是江南商贾，产业曾遍布各地，可如今渐渐没落了。”


    苏禾沉思片刻，吩咐苍术：“你去查查，京中可还有其他王氏之人？”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珩回来了。


    他踏进偏院时，苏禾正倚在窗边看书。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笼着她，将那身秋香色衣衫衬得格外柔软。


    这屋子比他想象的更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架上几本书，墙上连幅像样的装饰都没有。


    初见时她说嫡母苛待，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可先前瞧着，李氏待她并没有她说得那般不堪，甚至很是关切。如今看着这住处，甚至比照他这个沈家庶子更加不如，心中又有些动摇，这李氏是在他面前表演母女情深？


    “父亲先前叫你去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我代父亲赔个不是。”


    沈珩想起书房的对话，萧起并未为难，反是与他做了个交易。


    “没有，岳父只是嘱我善待你。”


    “不叫我跟着，只说了这些？”


    “嗯，只这些。”


    知晓他不想说，苏禾也再问下去，她知道萧叔父不会害她的，这就足够了。


    沈珩目光落在苏禾的书上，她好像极爱看书，闲暇时多是翻书解闷：“在看什么？”


    苏禾抬手将封面露了出来，是一本《地方风物志》。


    若不是沈珩读过此书，初见得此书一定以为这是一本介绍各地风俗的闲书。


    其实这书更多是介绍商路、水路、关隘、物产的考量，很是晦涩难懂，若没有一定学识，读起来只会一知半解。


    他没再回什么，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是本兵法，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书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不似闺阁女子的娟秀，穷劲有力，他回头看了苏禾一眼。


    屋中重归寂静。


    苏禾与沈珩对坐，一时无话。窗外有雀鸟啁啾，阳光一点点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相比偏院的静默，正院此时的气氛却堪称剑拔弩张。


    “我只问你，为何一定要婉儿嫁进沈家？此前我就说那章氏不是个好相与的，那沈二公子不堪为配。那是你的女儿，难道还要我来关心不成？”


    萧启看着夫人眼中不容搪塞的质询，知道她已疑心多时。李氏向来心思清明，此事能瞒至今日已是殊为不易。他沉默良久，终于不再遮掩，将真相尽数道出。


    “你是说她是启宁郡主？”


    四个字，石破天惊。


    “嗯。”


    李氏有些呆楞，她早就对萧婉有所怀疑。与萧启成婚二十余载，对其人品再清楚不过。若当真心系那女子，接回府便是，她并非不能容人，何至于将人养在外头这么多年，连女儿都只能顶着外室女的名分，见不得光。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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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可会怪我？窝藏朝廷要犯，若被发现，萧家满门都会陪葬。”


    李氏怅然一声：“祁王妃是个很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再没有启宁郡主，从今以后，她就是萧婉，是我萧家的女儿。”


    次日清晨，云渺借着为苏禾梳妆的间隙，背对沈珩，在苏禾耳边低语：“城南庆和街，王氏绸缎庄。”


    苏禾在妆镜中瞥了眼身后，沈珩似未注意这边。她压低声音向云渺吩咐了几句。


    早膳时，苏禾轻声开口：“我今日要去拜祭我母亲。”


    沈珩闻言抬头：“可要我一起？”


    “不必，我自己去便好。”


    苏禾随后去了正院，与李氏说了此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李氏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李氏听见这话却未多问，只嘱咐了句“早去早回”，也未提及派车马的话。


    外头，苍术驾着特找来的轿子奔着城南去。轿中，苏禾将新的面具贴好，换了另一身粗布衣衫，又将大夫人给的玉佩收入袖中。


    城南永兴街，位于城南深处，周遭多是些穷苦人家。


    轿子停在被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边，王氏绸缎庄的乌木招牌就悬在一排灰扑扑的粮油杂货铺子中间，门脸不大，并不算起眼。周遭市井喧嚣，只有这绸缎庄冷清得很。


    云渺扶着苏禾的手踏进店中，铺面不大，陈设古朴。柜台后坐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正低头拨着算盘。见苏禾进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


    她总算知道这铺中生意为何不好了。


    苏禾走到柜台前，将玉佩轻轻放到台面上。


    掌柜的看见玉佩，猛地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他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关上铺子，落下门闩。


    这才转身引着苏禾往后头走。


    后头的小院，掌柜的移开地上的水缸，拨开浮土，从地上扣起一块木板，露出石阶，通往地下深处。


    他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苏禾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略有迟疑，跟了上去。


    约莫三四十阶，转了个弯，便到了底。掌柜的一一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现出一方不大的石室。


    苏禾不动声色打量一切，石室陈设简洁，周围摆了一排排的书架，上头堆了密密麻麻的书册。


    掌柜的先是将苏禾请到石室中间的桌子上坐下，随后走到一侧书架上取了只小碗。


    将玉佩轻轻放置其中，又从颈上取下贴身收好的锦囊，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小瓶，往碗中滴了几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液体渐渐渗入玉佩，玉中心处慢慢显露出一个莹莹发光的“王”字。


    不一会儿，玉佩光泽敛去，又再次恢复成那个不引人注目的样子。


    见此，掌柜的紧绷的脸色才算舒缓，双手将玉佩恭敬奉还。


    苏禾静观这一切，心中属实震惊。


    “夫人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