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再次转身走向书架，在每个书架前逗留，又摇摇头换下一个书架，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足足等了一刻钟，掌柜的才在右侧书架最底层抽出本书，快步折回，躬身递向苏禾。


    “夫人请收好。”


    苏禾虽是满腹疑问，却知此刻可不是询问的时机。她颔首接过，直接收入袖中。掌柜的一直紧盯着苏禾的动作，见此才神情放松了些。


    前头铺面中，云渺正心急如焚，郡主吩咐她在这守着，若半柱香她还没回，便去寻苍术来，眼瞅着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她正欲动身，便见苏禾被掌柜的恭敬送了出来。


    云渺这才放下了心，扶着苏禾出了王氏绸缎庄，奔着街角马车走去。


    车中，苏禾取出书翻开，却不是预想中账本那样重要的东西，书中亦未曾夹藏信笺。书页不过是民间寻常的薄宣纸，页面极薄，显见不像有夹层的样子。


    苏禾只得重点关注书的内容，粗略过了一遍，作者不是名家，书也非是著作，内容不过是些酸腐情诗，遣词粗俗，文理不通，甚至有几处前言不搭后语，显见作者不过略同文墨而已。


    苏禾拿着书陷入沉思，这玉佩用处应是猜对了，可却换来这么一本毫无用处的书册。


    不对，若是毫无用处，那掌柜的怎会那般谨慎。


    她是临时起意去的王氏绸缎庄，应是不会被人提前知晓，故意准备了这书册诓她。


    想来是她还没找到解开谜底的钥匙。


    回程路上，她让苍术绕道去了城东。


    与李氏所言也不全为托辞，归宁之日，她的确想去王府祭拜一番。


    祁王曾是皇子，府邸踞城东，西临宫墙，北接泷江。当年煊赫一时，如今只剩满门寂寥。锦衣卫前些日子也已撤去，偌大府第更是无人问津。


    苏禾没敢大摇大摆从正门经过，只叫苍术绕去了王府东北角的一处侧门。


    苏禾站在街角阴影里，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初夏的风穿过空巷，扬起地上零星的落花，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苍术低声提醒：“郡主，该回了。”


    苏禾闭了闭眼，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另一侧，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正提着篮子蹒跚而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炎炎夏日，那人却将自己裹得风雨不透。


    她走到墙根下，蹲身点燃篮中纸钱。青烟升起，灰烬在日光里打着旋儿，飘向高墙深处。


    苏禾的呼吸停滞，那是？柳姨？


    苏禾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苍术拉住。


    “郡主，不可。”苍术眼神示意她看向街对面。


    苏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二层茶楼窗后，两个精悍的男子眼睛一直若有若无扫过街面。


    “那是？”


    “应是锦衣卫由明转暗了。”


    话音未落，他们视线扫过来，苍术忙拉着苏禾退入阴影深处。


    等那两道视线移开，柳姨已经烧完纸钱，提着空篮子，一步步隐入巷陌尽头。


    日光煌煌，那身影却像被墨色吞没了。


    “我们跟上去。”


    苍术驾车从另一处巷子绕到街巷尽头处。但柳姨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这处街巷出口位于王府东北侧永安街的中段，以路口为中心，永安街北段落了些茶楼酒楼，人群喧嚣，南街则贴着王府外墙，冷清许多。


    苏禾观察了一番那些茶肆酒楼，进出之人穿戴极好，看来非富即贵。苏禾摇摇头，视线转向街对侧，巷口对面是一处窄小的胡同，马车无法进去。


    苏禾示意云渺在此守着，自己带着苍术钻了进去。


    可能是离城墙近了些，这一处已不再是权贵地界。


    巷子逼仄，四通八达，两旁是寻常百姓聚集居所。檐角晾着衣裳，墙根蹲着狸花猫，屋顶飘出炊烟。


    苏禾逐条巷子找过去，尤不死心，越走越深。可这里实在复杂，又毫无线索。


    苏禾正欲放弃，打算回去再另想办法，左侧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童笑闹声。


    她脚步一顿，循声走进其中。


    巷子深处，左右两户院落，仔细听去，声音从左侧传来。院门半旧，门环磨得发亮。


    苏禾刚想上前敲门，就被苍术抢先一步，苍术示意苏禾藏身门侧，这才叩门。


    隔着道院门隐约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声音到门后停下，没人开门，也没人应声。


    见此，苏禾想了想，压低嗓子开口：“柳婶子，我是隔壁的，家里没有盐了，来您这儿借点儿。”


    苍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市井的对话郡主也会？


    门后这才传来门闩抽动声，门打开了条缝隙，瞧见外面的居然是位男子，柳叶青大惊失色，连忙想将门重新阖上，只是却晚了。


    苍术眼疾手快用手抵住门扇，飞快扫了眼院内，见没什么情况，才冲门侧的苏禾点了点头。


    见此，苏禾急忙走过去，已哽咽难言：“柳姨！”


    看见柳叶青戒备中夹杂着疑惑的神色，苏禾才想起来，忙将面具取了。


    “启宁？”


    苏禾扑在她怀里，泪如雨下：“是我，柳姨。”


    柳叶青紧紧抱住她，像怕她再消失似的。片刻后才从惊喜中回神，将苏禾和苍术拉进院子，门闩重又落上。


    院子不大，一口水井，边上搁着木盆，里头泡着未洗的衣裳。檐下晒着几串干辣椒，风过时轻轻摇晃。


    一间正房并两侧厢房，屋中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苏禾看见屋子角落里那有些眼熟的孩子们，震惊失声：“这是？那些孩子？”


    大的六七岁，小的不过两三岁的样子，瞧见她进来，齐刷刷看过去。


    几个大些的孩子比苏禾更快认出了她，扑过来抱着苏禾的腿，仰着脸叫“姐姐”。小些的孩子，过去了半年，已经不大认得出人了，迟疑着在远处看着，不敢上前。


    柳叶青转身倒了杯水递来，苏禾这才注意到柳姨一瘸一拐的身形，忙过去扶着柳姨坐下：“柳姨，您的腿怎么了？”


    柳叶青不答话，只拉过她的手，枯瘦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眉眼，仿佛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苏禾果真还活着。


    听着柳姨缓缓道来，苏禾才知晓，柳姨也未曾逃过一劫。


    王府出事后，柳姨被抓进了大牢，严刑拷问，逼她说出祁王府的罪证，只是柳姨性子倔强，无论如何也不肯陷害祁王，腿骨便是那时碎的。直到后来王府满门被诛，她没了用处，才被放了出来。也算她幸运，一直栖身善堂，从未踏进王府，这才侥幸活下来，其他与王府有旧之人皆在这场祸事中殒命。


    出来第一件事，她便回了善堂，堂门早已贴了封条，善堂中收留的孩子们也不知所踪。为了找回这些孩子，柳叶青花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近王府处赁了这处小院，这些孩子也是柳姨走街串巷一个个寻了回来。


    寻回来的多是些男孩子，却不知那些女孩子如今的命运如何了？可还活着？


    柳姨说，有的孩子机灵，寻个避风檐角挨过冬日勉强存活，有的却没熬过去，冻死在雪夜里。附近人家嫌晦气，将人卷了席子扔去乱葬岗。她赶去寻，连尸首都不见了。


    更小的几个，是后来收留的。也有的是被好心人家收养了几日，养不起又送了来。


    听见这些遭遇，她沉默不语，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孩子皆因王府才遭了祸事，若没有善堂收留，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即便苦了些，难了些，也总能活着的吧。


    可难道该怨怼父王母妃的良善吗？这世道何其不公？


    柳叶青看着眼前的少女，瘦了太多，再没有以往的那股恣意张扬，眉眼间那点子稚气几乎磨尽了。


    满门仅活了她一个，没疯已是老天慈悲。死去的人尘归尘土归土，独独留下活着的人面对这一切。她也不过才十四岁而已！


    这些年父王多在外，她便常常随着母妃去善堂，她与柳姨相伴的时间比与父王还多些，如今见柳姨还活着，苏禾那颗早已冷硬的心也有了软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还有家人。


    苏禾抱着柳姨的腰，将脸埋在柳姨身上，将这半年的事，缓缓说与她听。


    柳叶青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揪心，她成了萧家外室女？还成了婚？


    听见苏禾说自己被章氏刁难，柳叶青轻轻拉过苏禾的手，心疼得不敢碰。


    “柳姨，你会怪我吗？”


    “你能活着，我谢上苍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你的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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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见天色已晚，苏禾才想起已出来许久，该回了。


    柳叶青没有劝她放下仇恨。连自己都劝不通的事，如何劝旁人？只握了握她的手，叮嘱道：“万事小心。”


    苏禾依依不舍地辞别柳姨，登上马车，重新换回了之前的装扮。


    回府时，路过正院，李氏坐在堂中，看向门口。


    苏禾疑惑，这是在等她？


    李氏没有问她为何去了这许久，只朝身后示意：“紫月，你过来。”


    一名陌生的婢女应声上前，向苏禾行礼。瞧着二十出头，身量匀称，行礼时下盘极稳。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婢女，她会些拳脚功夫。”李氏将紫月的身契推过来。


    末了，又接了一句：“她是萧家家生子，身份干净，可以绝对信任。”


    苏禾接过那张身契，听着这话里有话的补充，看向李氏，没再说那些客套的谢词。


    将人领去了偏院。


    院里静悄悄的。沈珩闲来无事，已将架上书翻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视线一凝，清晨这簪子是这样斜插式？


    沈珩不动声色的打量苏禾，她哭过，眼睛还微肿，这倒是寻常。


    暮色已沉，原定午后便该回沈府，却未料到因柳姨的事耽误了这许久。


    匆匆登车，苏禾靠着车壁，情绪还沉在得见柳姨的喜悦中。


    沈珩坐在对面，闭目似寐。


    一路无话，直到沈府角门在望，他才睁眼，目光落在那支歪了的簪子上：“簪子。”


    苏禾一怔，未解其意。


    他抬手指了指苏禾的发间。


    苏禾抬手去摸，晨间横插的簪子，不知何时歪了许多，许是靠在柳姨身上碰到了。她忙扶正，指尖攥紧，心跳加速，等待沈珩的质问，可沈珩却已收回目光先下了轿。


    沈府角门内，一盏灯笼正候着。


    张嬷嬷立在角门下，见二人下轿，脸上堆起笑来迎来：“二公子、二奶奶可算回了。夫人体恤二奶奶归宁辛苦，今夜就不必去正院请安了，好生歇着。”


    苏禾垂眸应“是”。


    张嬷嬷却未让开路，笑意更深：“只是明日辰时，还请二奶奶早些去正院，后宅庶务总要学着料理的。”


    话落，视线落在苏禾身后的生面孔上：“这是？”


    “母亲恐婉儿不谙规矩，特指了人贴身指点。”


    苏禾侧身，“紫月，这是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往后要多请教。”


    紫月上前，敛衽一礼。


    张嬷嬷脸色微变，却硬是维持了笑意。


    雅溪苑已掌了灯，紫月被引去厢房安置。


    苏禾与云渺进了湢室，褪下外裳，袖中那本书滑落地上。


    她拾起，就着灯又翻了一遍，还是那些文理不通的句子，翻来覆去看也实在看不出所以然。


    看来还需解铃还须系铃人。


    次日卯时初刻，苏禾便早早起身，雅溪苑偏僻，要提早些。


    她只带了云渺，云苓性子有些跳脱，不适宜这样的场合，紫月初来乍到，还不熟悉沈府情况。


    苏禾出门时残月尚悬，行至半路，天光已将池塘一寸寸唤醒。


    未至辰时，苏禾便到了正院。


    张嬷嬷从帘后出来，垂眸道：“夫人正在理鬓，还请二奶奶稍候。”


    苏禾立在屋外，夜间的凉意散去，暑气慢慢蒸腾，苏禾颈侧出了些细密薄汗。


    约莫一炷香功夫，帘子打起，张嬷嬷将苏禾请进去。


    章氏正用早膳，苏禾会意，上前伺候。章氏用得很慢，汤匙碰着碗沿，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一顿早膳用了半个时辰才撤下去。


    “昨日归宁，萧夫人可好？”


    “劳母亲挂念，家母身子安健。”


    章氏笑了笑，接过帕子擦手：“你倒是个有福的。萧夫人疼你，特拨了人来伺候。”


    “母亲恐婉儿不懂规矩，指了人在身边提点。”


    章氏将帕子搁下，语气闲闲，“你倒机灵。可你是沈家媳妇，萧家再疼你，也是娘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禾面上，笑意未减：“你说是不是？”


    苏禾抬眸，迎上那道视线，轻声道：“是。母亲教导，儿媳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