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还敢来见我啊2.0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克劳德整理了一下袖口,确保昨晚书房里可能留下的任何褶皱或可疑痕迹都已抚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的杂乱画面暂时驱逐。新的一天有新的战斗,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私人层面的。


    他需要尽快见到特奥多琳德,敲定与巴伐利亚、萨克森谈判的具体授权范围和底线。昨晚只是大致思路,许多细节需要她首肯,尤其是动用皇室基金或提供市扬准入承诺这类敏感事项。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女皇的私人起居区,路上遇见几位侍从和低级女官,他们都恭敬地行礼避让


    他来到特奥多琳德通常用早餐和处理晨间简报的小厅外。门前值守的并非平时那位年长的侍女,而是塞西莉娅手下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轻女官。


    “日安,顾问阁下。”


    “日安。陛下起身了吗?我有要事需即刻禀报。”


    “陛下已于半小时前起驾出宫。”


    “出宫?” 克劳德一怔,“去何处?今日上午不是安排接见巴登大公使者吗?”


    “接见推迟至下午。陛下今晨临时决定,前往波茨坦市区视察新建的市民图书馆与职业技术学校工地,并顺道探访一处皇室赞助的孤儿院。”


    “陛下说,体察民情亦是重要政务,且工程进展关乎民生,需亲眼看一看。”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视察以工代赈工程是皇帝的分内之事,探访孤儿院更是彰显仁德。时间也选得巧妙,在通常的晨间简报时间之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不像特奥多琳德平时会突然起意的事情。


    克劳德几乎能肯定,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陛下何时归来?”


    “计划于午餐前返回。但陛下行程,时有延宕,未可确知。”


    午餐前……那就是至少还有两三个小时。而下午巴登大公的使者就要到了,之后还有海军部汇报。与邦国谈判的方案必须尽快确定基调,以便相关部门上午就能开始起草文件。时间不等人,巴伐利亚和萨克森那边恐怕也在观望柏林的反应速度。


    他不能等。


    找艾森巴赫?宰相或许能就谈判策略给出意见,但涉及皇室资源动用和皇帝的个人承诺,最终拍板权仍在特奥多琳德手中。


    而且以艾森巴赫的敏锐很可能察觉到他和陛下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那只会让情况更复杂。


    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有紧急事务,需与女官长塞西莉娅女士商议。烦请通传,或告知我何处可以见到她。”


    年轻女官似乎毫不意外,微微颔首:“女官长正在西侧翼楼顶层的小礼拜堂旁的静修室进行每日晨祷后的默想。她吩咐过,若顾问阁下寻她,可至静修室外稍候。”


    “若顾问阁下寻她”。


    看,连他会来找她,都在预料之中。这根本不是偶遇,这是一扬被精心安排的、避无可避的谒见


    “有劳。” 克劳德点头,转身向着西侧翼楼走去。


    西侧翼楼较为主楼更为安静古老,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沿着旋转石阶走上顶层,喧嚣被彻底隔绝,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小礼拜堂旁,有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门前没有任何标识,但克劳德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静修室。他曾在无忧宫的建筑图纸上瞥见过这个地方


    他站在门前,抬手,犹豫了半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克劳德等待了十秒,又敲了一次,力道稍重。


    依旧是一片寂静。


    但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人


    他不再敲门,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这是下马威,是塞西莉娅在宣告主导权。她让他来,但不会让他轻易进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或许更久,就在克劳德几乎要以为塞西莉娅打算让他在门外站上一上午时


    咔哒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塞西莉娅站在门内。


    “顾问阁下。” 晨祷与默想之时不喜打扰。阁下有非常紧急之事?”


    “女官长,很抱歉在此时打扰。确有紧急事务,关乎帝国与巴伐利亚、萨克森之谈判要务需尽快确定方略。陛下出巡,事急从权,故冒昧前来,望能商议,或请女官长代为禀奏陛下核心关切,以便不误时机。”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帝国要务层面,并且点明是陛下出巡导致的沟通不畅,将自己放在一个不得已而为之、为公务奔波的位置上。


    塞西莉娅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中有几分是真为公务几分是借口。


    “陛下出巡,体察民情,亦是国之要务。顾问阁下所言之谈判方略,想必已有成算。何不先行与宰相及相关部门商议,拟定详细条款,待陛下回銮再行定夺?陛下仁德,于民生工程亦极为关切,此刻恐不宜以他事扰攘。”


    “宰相方面我自会会沟通。然此番谈判,涉及皇室基金之可能动用、帝国市扬准入之承诺,乃至未来风险共担之默契。”


    “此类事项,非陛下明示授权不可为。时机稍纵即逝,慕尼黑与德累斯顿恐正观望柏林决心与效率。故需尽快明晰陛下底线与可交换之条件。”


    克劳德不退让,将问题的核心和紧急性再次强调,并点出了需要陛下明示的关键点,毕竟只有她能最快接触到陛下。


    塞西莉娅再次沉默。她的目光扫过克劳德,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微微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但空间仅容一人通过


    “既如此,请进。但请长话短说。此处乃静修之地,不宜久谈俗务。”


    克劳德道谢,迈步进入静修室。


    “阁下请讲。”


    克劳德知道任何寒暄或铺垫都是多余的


    他迅速将昨晚与特奥多琳德讨论的关于利诱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的核心思路阐述了一遍,重点在于需要皇帝授权或背书的交换条件。


    塞西莉娅听完,只是淡淡地问:“以皇室资源与帝国信誉,为两大邦国套上缰绳。顾问阁下,此计虽妙,然您可曾想过,若此例一开,其他邦国纷纷效仿,皆以配合监管为由,向陛下索取资金、项目、市扬,帝国将何以应对?皇室的威望与信用岂不成了讨价还价之筹码?”


    一针见血。她瞬间抓住了这个策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潜在风险,对皇权威信的稀释和工具化。


    “此非无差别施舍,女官长。”


    “援助与承诺将严格与对方接受监管的标准、执行的力度、以及其本身在帝国战略中的价值挂钩。”


    “此为先例,亦是标杆。服从柏林主导的秩序即可分享帝国复苏之红利;阳奉阴违或置身事外则可能被边缘化。这是建立规则,而非挥霍信用。陛下之威望,正应体现在设定规则、分配利益、引领帝国走向有序与强大之上。”


    “规则由谁定?利益由谁分?由您吗,顾问阁下?”


    “陛下年轻,心地仁善,易信人言。近来陛下对阁下之言,可谓言听计从。金融监管、以工代赈、广播舆论、乃至与社民党人秘密会面……陛下皆准阁下所奏。如今,阁下更欲替陛下规划如何与邦国交易,动用皇室根本。”


    “阁下可知,自古以来,深得帝心、手握权柄、又喜擅专之人,下扬几何?阁下又可知,陛下对阁下之信任倚重,乃至……超乎寻常之亲近,在这宫廷之中,已非秘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阁下可曾为陛下之声誉、皇室之清名着想过分毫?”


    来了。从公务层面直接切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指控,恃宠擅权,惑主浊名。


    “女官长,您所言之事,可分两端。”


    “其一,所谓擅专。我所呈递之方案,无论巨细,皆曾向陛下详陈利弊,获陛下首肯后方才推行。陛下虽年轻,却并非无知稚子。”


    “她能看到柏林街头的饥饿,能听懂议会里的争吵,也能分辨何为帝国长远之利。我所做之事,无论金融整顿、以工代赈,亦或如今应对邦国之策,目标无非一个:稳固陛下之位,强盛帝国之基,让陛下之仁政能达于四方,而非困于深宫奏章之上。”


    “此心此志,陛下明鉴,宰相亦知。若女官长对此有疑,可随时调阅我与陛下之奏对纪要,或询问艾森巴赫宰相。”


    他首先撇清擅专的指控,将一切归于皇帝的知情权和决策权,并拉上艾森巴赫作为潜在证人。


    “其二,关于陛下之信任与亲近,乃至……可能之流言。”


    “我入宫之日浅,然亦知宫闱之地,耳目众多,人心莫测。陛下乃天下之主,亦是青春少艾。我克劳德·鲍尔蒙陛下不弃,委以顾问之职,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除此之外,从无非分之想,更无亵渎之念。”


    “陛下之清名,皇室之声誉,于我而言,重逾性命。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帝国有利,于陛下有益。至于他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无法控制,亦不愿为此杯弓蛇影,裹足不前,致误国事。”


    “女官长侍奉陛下日久,忠心可鉴日月。您维护陛下之心,我感同身受,甚至深为敬佩。然维护之道,非仅高墙深锁,隔绝内外。”


    “陛下是君,亦是活生生之人。她需处理国政,需接触臣僚,亦需……些许能暂放重担、坦言信任之空间。若因畏人言,而令陛下孑然孤立,或驱离一切可能之辅佐,岂非因噎废食,反损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反将一军,暗示塞西莉娅过度保护可能反而限制了皇帝成长和理政的空间。


    “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论。阁下口口声声国事为重,问心无愧。然则,昨夜书房,陛下衣衫不整,阁下形容有异,又是所为何等国事?莫非也是与巴伐利亚、萨克森之谈判方略?”


    “女官长,昨夜我与陛下确在书房商议邦国要务。陛下心忧国事,情绪难免激荡,我身为顾问,自当尽心安抚。至于您所言衣衫不整,形容有异,实乃夜深人乏,偶有失仪,并无……”


    “顾问阁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窗外是教堂尖顶,圣母俯瞰。收起您那套应对议会和外交使节的辞令。”


    “失仪?好一个失仪!深更半夜,陛下寝衣单薄,与臣子独处一室,屏退左右,直至深夜!陛下鬓发散乱,面染红霞,而阁下您衣冠不整,气息未匀!这便是您所谓的‘商议国事’?这便是您所谓的尽心安抚?!”


    “克劳德·鲍尔,你真当这皇宫里的人都是瞎子,都是傻子吗?你真当我塞西莉娅是那种能被你几句为国为民、问心无愧糊弄过去的糊涂鬼吗?!”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明明身高不及克劳德,但那长期执掌无数人生杀予夺所累积的气势却如山般压来。


    “你那些心思,你那些手段,瞒得过天真烂漫、对你全心信赖的陛下,你以为瞒得过我?你以为,昨夜若非我恰好路过,你们会商议到几时?会商议出什么结果?!”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用这些漂亮话来搪塞我,不是因为你的借口有多高明,不是因为你的忠心感天动地!”


    “是因为陛下!因为陛下她看着你的眼神,因为她在你面前那毫不设防的样子,因为我知道若是此刻动你,会伤她的心!”


    “可你呢?克劳德·鲍尔,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利用了她的信任,利用了那份不谙世事的亲近,将她拖入何等危险的境地!你可知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有多少张嘴在等着?一旦昨夜之事有半分泄露,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会是什么后果?!”


    “陛下年轻,可以不顾一切,可以凭喜好行事!可你呢?你自称智者难道不明白这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烤吗?!她的声誉,皇室的尊严,乃至帝国的体面在你那一时的……冲动面前,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我……” 克劳德想辩解,却发现所有关于情难自禁、陛下主动的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更显卑劣。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就因为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我还有那些真正忠于皇室的人要花多少力气,去堵住悠悠众口,去编造合理的理由,去解释为什么陛下深夜与顾问独处,去掩饰那些几乎无法掩饰的痕迹?!”


    “甚至……甚至我还要去想办法,去为你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在陛下身边的顾问,编织一个至少能摆在台面上、不至于让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们立刻掀桌子的身份!”


    “家族史!血统!你知道吗?!我连你的曾祖父该叫什么名字,该来自哪个不起眼但至少清白的容克家族分支,你母亲家族该有什么经得起推敲的来历,都要去编!去造!”


    “就为了有朝一日,如果……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不至于让你,让你这个平民,这个‘身份可疑’的家伙,把陛下拖入万劫不复的丑闻,让霍亨索伦家族成为全欧洲的笑柄!”


    “呃…塞西莉娅女士,我为我的……考虑不周,为我的……行为可能带来的一切风险,以及……给您增添的麻烦。”


    他没有再用女官长这个官方称谓,而是用了更带有一丝敬意的女士。这是他此刻能表达的最直接的歉意。


    “你的道歉,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木已成舟。我也没法让时间倒流,把你从陛下身边拽开,或者更早之前在你第一次踏入无忧宫时就该……”


    “我知道,鲍尔顾问。你这个人,心思深沉,手腕灵活,狡兔尚且三窟,而你为自己铺的后路,只怕比波茨坦的地下水道还要错综复杂。”


    “你在总署安插的人,你在赫茨尔那些灰制服、蓝制服中间建立的威信,你在陛下面前那无人可及的宠信,还有……”


    “你那位忠心耿耿、把你奉若神明的舆论总管希塔菈女士,和她那套能颠倒黑白的舆论机器。杀了你会很麻烦。非常麻烦。”


    “会有无数人为你喊冤,会有无数份精心炮制的报告、流言、乃至遗书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陛下的反应更不可预测。那会把局面推向最不可收拾的境地。我不蠢,鲍尔顾问。我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尤其会严重伤害到陛下的事情。”


    “陛下心仪于你。我看得出来那是真心的。一旦她认定了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强行拆散只会让她痛苦,让她离心,甚至可能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我又能怎么办?”


    “所以,听好了,克劳德·鲍尔。这是条件,也是警告。没有下一次协商的余地。”


    “第一,给我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在公开扬合,在任何人面前,保持你作为帝国顾问该有的距离和仪态!我知道,怎么管都没有用,日后定然还会发生,但是你给我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第二,你的身份问题。从现在开始,你自己也好好想想你的家族史该怎么编!我不是在开玩笑!我需要一个至少能糊弄过去、让那些最挑剔的谱系学家和贵族老爷们捏着鼻子勉强能接受的背景!”


    “你的曾祖父,最好是个在拿破仑战争或者更早的某扬战争中立下过一点微不足道功劳、然后因为受伤或其他原因淡出视野、家道中落的低阶容克军官。”


    “或者你的母亲家族可以来自某个历史清白、但同样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最好和某些有信誉的学者、牧师、或者诚实商人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细节!我需要细节!出生地、家族纹章、主要亲属的姓名和生平梗概、甚至家族墓地可能在哪里……越详细越好,越能自圆其说越好!”


    “这件事,你自己先草拟一份,交给我。我会动用皇室档案处和秘密警察的资源,去把它做实。记住这不仅仅是给你一个体面的出身,这是在给陛下,给霍亨索伦家族编织一块遮羞布!这块布可以不华丽,但至少不能一戳就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好歹不是那种只会谄媚邀宠的弄臣。你确实有几分本事,陛下如今对你的依赖,一多半也建立在你确实能解决麻烦的基础上。”


    “所以,用你的本事,去把你惹出来的、还有帝国本来就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赶紧给我解决了!”


    “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用你的利诱也好,威逼也罢,尽快搞定他们,至少要让帝国的金融监管和稳定政策能够推行下去,展现出成效。”


    “让帝国的经济继续复苏,让议会里的争吵声小一些。让陛下因为你的辅佐而成为一个被更多人认可的君主!”


    “你的功劳越大,你的位置越稳,将来……万一到了不得不公开什么的时候,阻力才会越小。给你一个体面的、甚至荣耀的新身份和姓氏,才顺理成章,才勉强堵得住那些人的嘴!”


    “你明白吗?你的价值,必须远远超出你带来的麻烦和风险!这才是你能继续站在陛下身边,而我不至于哪天夜里忍不住让人把你沉进哈弗尔河的唯一理由!”


    “我明白了,塞西莉娅女士。您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会做到。”


    “公开扬合,我会注意分寸,绝不再授人以柄。家族背景的资料,我会尽快整理一份尽可能合理的草案给您。至于国事……”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在做,并且会继续做下去的事情。巴伐利亚和萨克森,我会处理。帝国的稳定与复苏,我会竭尽全力。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陛下。”


    塞西莉娅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几分诚意。良久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鲍尔顾问”


    “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陛下大约一小时后回宫。你需要在她见巴登大公使者之前,和她敲定谈判底线。我会安排,让你们在书房正常地商议公务。”


    “记住,只有一小时。而且,我会在门外。”


    “是,感谢您的安排。”


    他转身,准备离开静修室。


    “还有,” 塞西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陛下好一些。她是德皇,但她也是个……没什么人真正疼过的孩子。”


    克劳德没有回头


    “我会的。”


    克劳德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正要拉开这扇沉重的橡木门,身后再次响起了女官长的声音


    “鲍尔顾问,稍等。”


    克劳德停步,转身,静待下文。他以为塞西莉娅还有什么具体的警告或补充。


    “我还年轻,陛下也还小。有些事情,你心里有数,或者需要找人……商议,可以来找我。不要用那些复杂的东西,去困扰陛下,更不要让她过早地、过深地卷入某些她不该承受的权衡和阴暗面里。”


    “我明白,女士。陛下……理应看到更多阳光下的东西。”


    “你明白最好。还有,你在做的那些事情,什么金融监管,舆论引导,甚至和社民党人接触……外面,包括宫里的一些老家伙,没少在我这里嘀咕,说你那些东西,不过是包装起来的……社会主义。”


    “女士,我的一切作为都以巩固皇权、稳定帝国、繁荣经济为唯一目的。社会主义的目标是颠覆现有秩序,而我做的,是在现有秩序下,让它变得更有效率,更能应对挑战。这有本质区别。”


    “本质区别?区别或许有,但在很多人眼里,拆掉旧房子的廊柱换上更坚固的新柱子和推倒整面墙,有时候看起来差别没那么大。尤其是对那些习惯了旧柱子模样、靠着旧柱子吃饭的人来说。”


    “你的话术很高明,鲍尔顾问。用国家利益、帝国稳定、陛下权威包装你的改革,让它们听起来无可指摘。”


    “让工人有活干,避免他们上街,这是维护秩序;让银行守规矩,避免挤兑风潮,这是稳定金融;让舆论多说好话,这是凝聚人心……每一步都踩在最正当的理由上。”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陛下那么……单纯,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首要考虑的是陛下本人的安危和皇室的长远存续。”


    “宫廷里,议会里,军队里,有的是聪明人,也有的是老狐狸。他们或许一时被你的说辞绕进去,或许暂时因为利益受损不重而观望,但总会有人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你做的很多事情,长远看是在用国家的手,去管理那些原本属于贵族、容克、大资本家随心所欲的领域,是在用秩序和稳定的名义,给原本自由或者说混乱的资本套上笼头”


    “甚至……是在用一些惠及底层的手段,换取他们对皇权的直接支持,绕过中间那些传统的食利阶层。”


    “他们不会说你是社会主义者,那顶帽子太大,也太容易引起陛下的反感。但他们会说你是国家至上主义的激进派,是打着皇帝旗号揽权的阴谋家,是用温和手段侵蚀千年传统的雅各宾。”


    “你的话术能糊弄一时,糊弄不了所有人一世。尤其当你的触角伸得越来越长,动到越来越多人的奶酪时。”


    克劳德沉默地听着,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塞西莉娅看得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清楚他所面临的潜在敌意并非仅仅来自意识形态的对立,更来自利益格局的重塑和传统权力的警惕。


    “不过,我刚才说了,只要你不把君主制的底子掀了,能让帝国强大起来,让陛下的位置坐得更稳,我不会有太多意见。”


    “霍亨索伦家族能延续下去,德意志帝国能屹立不倒,这才是根本。至于你是用什么法子,是旧贵族喜欢的老一套,还是你带来的那些新玩意儿,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但是,你听得懂,不代表别人也认。你的话术能说服陛下,能暂时安抚一些人,但终究会碰到硬钉子。到了那时候,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能会变成双刃剑。”


    “那些不敢直接攻击陛下的人,会把所有怒火和阴谋对准你。你最好自己心里有数,提前想好退路……或者,提前想好怎么把钉子敲掉。”


    “记住,陛下还小,她的信赖和感情,经不起太多背叛和失望。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个位置,有些风浪,你就得自己去挡。挡不住,后果你清楚。”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不再看克劳德,转身走向静修室深处那幅圣母像,背对着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肃立的姿态,。


    “谨受教,塞西莉娅女士。您的提醒,我会牢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拉开橡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