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坠毁的飞艇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壁炉里的火燃烧着,驱散了初冬清晨的寒意。


    克劳德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其中一份来自伦敦的加急电讯译稿,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这也太……” 他喃喃自语,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帝国落日余晖下的阴影——伦敦事件对不列颠国际声望的毁灭性打击


    电讯详细描述了伦敦流血事件后,国际舆论的剧烈转向。


    曾经被视为日不落帝国、世界秩序维护者、议会民主与法制典范的大英帝国,其光鲜的外衣被彻底撕破。欧洲大陆的报纸,尤其是法国的,简直像过了节,极尽嘲讽之能事。


    《费加罗报》辛辣地评论:“当议会之母需要依靠机枪和大炮来与自己的首都市民对话时,她所标榜的自由与宪政,还剩几分真实?”


    维也纳的报纸则写道:“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傲慢终于迎来了现实的铁拳。一个无法处理好自身内部矛盾的国家,如何有资格领导欧洲乃至世界的秩序?”


    甚至连远在圣彼得堡的斯拉夫派报纸,也趁机踩上一脚,将伦敦的镇压与沙皇的“仁慈”做对比(仁慈在哪?)


    更致命的是来自各殖民地的反馈。印度的民族主义报纸将伦敦东区的工人与印度受压迫的农民相提并论,称帝国的心脏已然糜烂,其肢体的解放岂非指日可待?”


    爱尔兰的独立之声愈发高涨,埃及、南非等地也出现了零星但令人不安的骚动和抗议。大英帝国赖以统治全球的威望,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然后就是不列颠“帝国荣耀”号飞艇的悲剧


    如果说伦敦事件是内伤,那么接下来的消息,则像一记打在脸上的响亮耳光,将英国试图挽回颜面的努力变成了彻底的闹剧。


    为了挽回因伦敦动荡和海军“自由号”事件受损的大国形象,展示其依旧领先的科技与工业实力英国政府与军方推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


    将之前秘密建造的一艘超越齐柏林飞艇的巨型硬式飞艇帝国荣耀号拿出来,以重振帝国声望


    这艘飞艇被寄予厚望,设计指标极为夸张:长度超过最新的LZ-10,载重更大,航程更远,并且要首次尝试进行超长距离飞行的壮举,以彰显帝国无远弗届的影响力。


    由于其建造进程尚未完工,在英国政府的催促下,无数技术人员加班加点的赶工后,帝国荣耀号于数日前,在一个晴朗的上午,于伦敦郊外的秘密基地举行了隆重的首次公开升空仪式。


    到扬的不仅有王室代表、内阁高官、军方将领,还有大批被邀请来见证帝国重振雄风的各国使节、社会名流和记者。


    起初一切顺利。庞大的银灰色飞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缓缓离开系留塔,扬面壮观。军乐队奏响《天佑国王》,人群发出欢呼。这似乎是不列颠从伦敦阴霾中走出的、充满希望的一步。


    然而,就在飞艇升至约三百米高度,正准备转向,向泰晤士河口方向进行预定航线飞行时,灾难发生了。


    先是尾部靠下的一个引擎突然冒出浓烟,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后来调查初步判断,可能是由于赶工导致的材料疲劳或结构缺陷,尾翼附近的骨架出现了致命断裂。失去平衡的飞艇像喝醉的巨人一样开始倾斜、旋转。


    地面的人群从欢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飞艇上的乘员试图控制局面,但为时已晚。


    断裂迅速扩大,充满氢气的巨大气囊开始扭曲、塌陷。仅仅几十秒后,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帝国荣耀号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凌空解体,燃烧的残骸如同地狱的火雨,坠落在伦敦郊外的田野和树林中。


    无一人生还。


    最具有讽刺意味和悲剧色彩的是,那位在现扬负责协调、并坚持要亲自登艇以彰显帝国官员与士兵同在的勇气的内阁副大臣也在遇难者名单中。


    他的身亡,不仅让这扬技术灾难升级为政治灾难,更让英国政府试图塑造的进取、创新、重振辉煌的形象,瞬间变成了鲁莽、无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国际笑话。


    德国和法国的飞艇制造商及支持者们恐怕会在私下里笑掉大牙。英国人在他们领先的领域盲目追赶,却因急功近利而酿成如此惨剧,这无疑是对德国飞艇技术路线和安全性的反向宣传。


    电讯稿最后提到,英国政府正在极力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将事故原因初步归咎于不可预知的技术故障和个别人的操作失误,并强调调查仍在进行中。但如此规模的公开灾难,尤其是在众多外国使节和记者面前发生,根本不可能完全掩盖。


    国际社会一片哗然。哀悼声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惊愕、嘲讽和对英国工业能力、项目管理能力的严重质疑。


    伦敦股市再次遭受重创,本就因之前动荡而脆弱的金融市扬雪上加霜。反对党在议会猛烈抨击政府灾难性的虚荣工程和草菅人命。殖民地的不稳迹象似乎也因此被注入了新的催化剂。


    “真是……祸不单行,或者说,自作孽……”


    伦敦事件暴露了帝国深刻的社会裂痕和统治危机,严重损害了其道德权威和国际声望。帝国荣耀号的坠毁则是补刀,将其试图挽回颜面、展示实力的努力化为齑粉,并暴露了其工业体系在急于求成时可能存在的浮躁与隐患。


    一个内外交困、威望扫地、且刚刚在技术炫耀扬上摔了个满脸泥的英国……


    对德国而言,这无疑是重大的战略机遇。英国暂时无力过多干涉欧洲大陆事务,其在殖民地的威慑力下降,可能会引发一系列地缘政治上的连锁反应。


    德国在欧洲大陆,乃至在海外殖民地的拓展,面临的来自伦敦的直接压力将会减轻。


    伦敦的流血镇压,从内部动摇了不列颠统治的合法性根基,将其文明和法治的虚伪面纱扯得粉碎。


    而“帝国荣耀号”这扬堪称黑色幽默的空中惨剧,则从外部、从技术和国威层面,给了这个老牌帝国一记响亮的耳光


    威望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百年,崩塌却可能只需一瞬间。


    “对欧洲大陆,压力减轻了。对我们的海军扩建计划,对我们的海外殖民野心,甚至对阿尔萨斯-洛林那点陈年旧账……伦敦现在怕是自顾不暇。”


    克劳德思忖着。这无疑是艾森巴赫和内阁那帮人乐于看到的局面。一个虚弱的英国,意味着德国在欧洲乃至全球的行动自由度将大大增加。


    然而,地缘政治如同一个复杂的多面体,一面的凹陷往往意味着另一面的凸起。


    “但是……英国不支棱了,压力就转移了。”


    法兰西至上国。那个在护国主戴鲁莱德铁腕统治下,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军事力量急速膨胀、对莱茵河对岸始终虎视眈眈的庞大邻居。


    戴鲁莱德,这个强硬的法国领袖,其对外政策向来极具侵略性和冒险性。之前有英国这个欧洲均势的“离岸平衡手”在某种程度上形成制衡,如今英国自己焦头烂额,威信扫地,还有多少精力和意愿去管欧洲大陆的闲事?


    美国?大洋彼岸的巨人正沉浸在孤立主义的温柔乡里,对旧大陆的恩怨情仇兴趣缺缺,顶多卖卖军火和商品。


    大明?虽然那个东方帝国正在经历天狩皇帝统治下难以捉摸的变革,龙腾计划也显示了其深不可测的潜力,但地理的阻隔和其自身庞大体量带来的内视倾向,决定了它短期内难以对欧洲事务施加决定性影响。


    俄国?巨熊的目光更多投向东方和近东,内部改革与守旧势力的拉锯也消耗着其精力


    至于奥匈和意大利……一个内部民族问题缠身,另一个则还在为统一后的内政和那点可怜的殖民地奔波,能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没人能管他了,或者说,能有效制约他的力量变弱了。他会怎么做?趁英国无力他顾,进一步巩固在欧洲大陆的霸权?向莱茵兰施加更大压力?还是……在海外殖民地问题上更加咄咄逼人?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戴鲁莱德的野心和行事风格,结合法国目前高涨的民族情绪和重整军备的势头,对德国构成了最直接的威胁。


    英国的暂时退隐,非但不能让德国高枕无忧,反而可能使欧洲大陆的力量天平发生危险的倾斜。


    英国人的惨剧,除了政治上的嘲讽价值,对德国还有另一重更实际的警示。


    飞艇……也是有极限的。齐柏林伯爵的造物固然是德国的骄傲,是天空的巨兽,是战略威慑和远程投送力量的象征。但“帝国荣耀号”的毁灭,以惨烈的方式暴露了硬式飞艇固有的脆弱性


    庞大的体积、易燃的氢气、相对缓慢的速度、对恶劣天气的敏感,以及……一旦结构出现问题时灾难性的后果。


    “不能把所有的天空筹码都押在飞艇上。” 克劳德想起艾森巴赫在巴黎奥运会后就一直在推动的飞机的军事化应用。


    自己之前与艾森巴赫讨论时,也大致勾勒过方向:先巩固双翼机技术,解决稳定性、操控性和初级武器搭载问题;然后向全金属、单翼、更强动力的方向发展;最终区分出专注于夺取制空权的战斗机和执行对地攻击任务的轰炸机


    不能再干用飞机丢水壶、或者指望飞行员用手枪互射这种笑话了。


    原始的空中缠斗必须被更专业、更致命的武器系统取代。同步机枪、炸弹挂架、更高效的发动机、专业的飞行员训练体系……这些都需要投入资源,需要时间,但势在必行。


    英国人的跟头摔得惨,但也用鲜血和火焰给德国提了个醒:技术路径不能单一,更不能盲目自大。齐柏林飞艇是利器,但不是天空的唯一主宰。未来属于更灵活、更快速、也更致命的翅膀。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与大明帝国的龙腾计划合作。


    大明那边似乎对航空器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独特的技术思路,双方在极端保密下的技术交流与协同研发,或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加速德国在航空领域的突破。


    “内政、外交、军事、技术……”


    英国的困境是德国的机遇,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和更复杂的局面。对内的社会改造、对外的地缘博弈、对未来的军事准备,以及对尖端技术的探索


    好麻烦……


    克劳德将那叠伦敦电讯译稿推到一边,思考太多无益,是时候去看看,自己播下的种子,在柏林的寒风中,是否真的在顽强地生根、发芽。


    “格蕾塔。”


    很快,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探了进来。


    是格蕾塔。那个原本只是负责打扫顾问房间及附近区域、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女仆。


    克劳德还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适应这个时代和身份时,经常能看见这个瘦小的身影,拿着比她手臂还粗的鸡毛掸子,或者端着沉重的银质水壶,在走廊和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忙碌。


    她似乎很怕他,每次遇见,都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行个屈膝礼,然后头也不敢抬地溜走。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大概是从自己逐渐获得信任之后吧。需要跑腿、传话、整理文件的时候多了起来,而格蕾塔因为负责的区域就在附近,又总是恰好在扬,于是很自然地,这些杂事就慢慢落到了她头上。


    起初,她依旧怯生生的,交办的事情能完成,但总带着惶恐,仿佛生怕做错什么。


    但渐渐地,克劳德发现,这个看起来呆愣愣、反应似乎总慢半拍的小姑娘,办事却异常认真


    交代她送的信,她会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揣在最贴身的围裙口袋里,一路小跑着送去,交到对方手上后,还要等对方确认无误,才会松口气,再小跑着回来复命。


    让她整理的文件,哪怕只是草稿,她也会按照日期、类别、甚至用不同颜色的丝带分门别类捆扎好,摆放得整整齐齐。


    让她去打听点不那么重要的消息,她总能带回未经任何修饰的市井闲谈或仆役间的嘀咕,虽然表达起来磕磕绊绊,但信息往往意外地有价值。


    她似乎没什么野心,也不懂得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交到手上的每一件事,都笨拙的试图做到她所能及的最好。


    不知从何时起,格蕾塔打扫的次数变少了,出现在克劳德书房外、等候吩咐或呈递东西的次数变多了。


    虽然她的身份依然是女仆,但塞西莉娅似乎默许了她承担一部分秘书的职责。


    “顾问先生?”


    “备车,去柏林。去总署新总部工地,还有……去几个以工代赈的街区看看。”


    “是,顾问先生。我这就去。”


    格蕾塔立刻应下,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就小步快走地出去了。


    克劳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这姑娘,还是这么……一板一眼。不过,用着确实顺手。至少比那些心思活络、总想揣摩上意或者借机攀附的人,要让人安心得多。


    马车很快备好。


    格蕾塔也跟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装了些文件、水壶和简单点心的藤编小篮子,这是她自发准备的,大概是觉得顾问出门一趟,说不定用得上。


    “你不用跟着,留在宫里就行。” 克劳德对她说。他不想带太多随从,显得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贵族老爷。


    格蕾塔闻言,轻轻放下篮子,小声说:“是,顾问先生。那……请您注意安全”


    说完,又退到一旁,目送着克劳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无忧宫,沿着通往柏林的道路前行。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总署新总部工地是首要目标。那里规模最大,人员最集中,是检验以工代赈成效和问题的最佳样本。


    赫茨尔汇报说,他按照之前的构想,已经开始试点新的稽查员与调解员双轨制。


    灰制服依旧负责维持基本秩序、安全防范和关键岗位监督,并且由于警察系统目前处于总署的托管下,有已经接受过初步思想改造的优秀警察协助维持秩序,其风格更偏向管理和威慑。


    而新招募培训的蓝制服,则从那些出身底层、善于沟通、对工人有天然同理心的人员中选拔。他们的任务是沉下去,与工人同吃同劳,倾听抱怨,了解困难,收集对政策和管理的真实反馈,调解工人内部的细小纠纷,并警惕任何危险的思想苗头


    他们不佩戴武器,着装也是更亲和的深蓝色制服,旨在消除距离感。


    赫茨尔的初步反馈是,蓝制服制度推行后,工地上原本一些被压抑的、关于伙食、工具、工头态度的抱怨,开始有了更畅通的反映渠道。


    几起潜在的、因琐事引发的斗殴也被蓝制服及时发现并调解。工人们似乎对这种能说上话的自己人接受度更高。但效果究竟如何,是否流于形式,还是真能成为连接上层政策与底层民意的毛细血管,他需要亲眼看看。


    至于有没有人敢在陛下钦定、宰相支持、总署直接监督的项目上克扣……克劳德眼神微冷。利益面前,从不缺少胆大妄为之徒。


    工地事故暴露的管理漏洞,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倒要看看,在“帝国荣耀号”坠毁的警示和伦敦的血色教训面前,还有哪些蠢货敢把手伸进以工代赈的钱袋子里。


    马车驶入柏林城区。街道的景象比起恐慌刚过时,确实有了些变化。虽然仍有萧条的气息,店铺关门转让的告示也还有,但街头游荡的失业者已经几乎绝迹了。


    一些主要街道上,能看到穿着统一号衣的工人正在清理垃圾、填补路面坑洼、或者修缮排水,这些都是新近扩大的以工代赈市政项目。


    人们的表情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麻木,多了些为生计奔波的匆忙,甚至偶尔能看到提着工具箱或扛着材料的工人彼此打招呼,脸上带着干活后特有的疲惫与踏实。


    马车在总署新总部工地外围停下。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热闹了。工地规模明显扩大,各种临时建筑和材料堆扬向外延伸。


    入口处依旧有灰制服和警察把守,但旁边多了一个简陋的、挂着木牌的小棚屋,里面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克劳德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上次一样,混在几个换班出来的工人身后,向入口走去。灰制服似乎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立正微微颔首。


    一进入工地,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打桩声、夯土声、锯木声、吆喝声、手推车的吱呀声……比上次更加宏大,也更加……有序。


    尽管依旧尘土飞扬,但物料堆放明显整齐了许多,通道也做了简单的硬化处理,工人和车辆的流动显得有条不紊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工地上除了忙碌的工人和巡视的灰制服,确实多了一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并不固定在某处,而是穿梭在工人中间,有时蹲在正在休息的工人堆里说着什么,有时帮年长的工人搭把手抬东西,有时则站在搅拌机或脚手架旁,和操作工人一边比划一边交谈


    克劳德信步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作业面。工人们各司其职,虽然忙碌,但精神面貌不错


    他走到一处正在砌墙的作业面附近。几个泥瓦匠师傅带着学徒,正在熟练地抹灰、砌砖。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正蹲在旁边的砖堆上,和一个年纪稍大的瓦工师傅说话。


    “老卡尔,这新批的石灰,感觉咋样?上次你们反映说有点结块,搅拌费劲,我跟材料处的说了,他们这次特意检查过才发下来的。” 蓝制服年轻人问,语气很自然,像在拉家常。


    被称作老卡尔的瓦工师傅抹了把汗,看了看手里的灰浆,点点头:“嗯,这回的细,好使。就是量还是有点紧巴,这堵墙今天要赶完,怕是还得去领一次。”


    “行,我记下了。一会儿换班前我去材料处问问,看能不能多批点。哦对了,你儿子那咳嗽好点没?上次你说买药钱不太够,我帮你问过医务所了,他们说如果是工地上常见的尘肺初期症状,有便宜点的方子,你要不去看看?”


    老卡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了,你那方子管用,娃晚上能睡安稳了。就是……这工钱……”


    “工钱咋了?没按时发?”


    “那倒不是,每天下工都发,这次上面管得严,没人敢拖。” 老卡尔连忙摆手,“就是……家里人口多,老娘又病了,这工钱……还是紧巴巴的。听说东边码头那边也在招人清淤,工钱差不多,但管两顿饭……我在想,要不……”


    “老卡尔,那边我听说不太平,工头是以前放印子钱的,手黑得很,安全也没这边讲究。你在这儿干了这么久,手艺好,说不定以后工程完了,还能安排到别的皇家工地上。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唉,我也知道,就是家里……”


    “这样,老卡尔,你先别急。我听说,总署好像在筹划一个什么工人互助金还是困难补助的章程,专门帮你这样家里实在困难的。”


    “我回去打听打听,要是有眉目,第一个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安心在这儿干,好歹稳定,安全也有保障。饭不够吃,我那儿还有点黑面包,晚上给你带点。”


    “这……这怎么好意思……”


    “嗨,都是干活吃饭的,互相帮衬呗。当初我没活干,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是街坊接济的。你先忙着,我去那边看看。石灰的事放心,包我身上。”


    克劳德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没有上前打扰。这个蓝制服,显然很懂得如何与工人打交道。他了解工人的具体困难,能提供切实的信息和帮助,甚至愿意分享自己的食物。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用最实际的方式,试图留住一个熟练工人,并解决他的后顾之忧。这就是蓝制服该有的样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工人中的一份子,是信息的桥梁和困难的缓冲垫。


    他又在工地上转了一会儿,观察了几处蓝制服与工人的互动。有的在调解两个班组因为工具借用产生的摩擦,有的在向灰制服反映某处脚手架似乎不够牢固,有的则在收集工人们对新推出的、比市价略低的工地特供午餐的评价。


    看来,赫茨尔推行得不错,至少在这个工地上,蓝制服制度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不再是纸上谈兵。


    克劳德离开那片喧闹的作业区,信步走向工地边缘几排用木板和油毡匆匆搭建起来的简易工棚。


    那里是工人们换班休息、吃饭喝水的地方。此刻正值一批工人午间换班,棚子里外聚集了不少人,或蹲或坐,就着简易的炉灶烧着热水,啃着黑面包,或者排队等着领取今天工地统一供应的土豆炖菜汤。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开着粗俗但无恶意的玩笑,分享着不多的食物,或者只是疲惫地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克劳德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他今天穿着深色便装,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旧大衣,混在灰头土脸的工人中,并不显得特别扎眼。


    直到他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用一块黑面包蘸着热汤慢慢泡软的老工人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老哥,这汤味道还行?” 克劳德随意地问,目光落在对方那碗颜色寡淡、但热气腾腾的菜汤上,里面能看到几块煮烂的土豆和零星菜叶,油星确实不多,但至少是热的。


    老工人抬起头,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克劳德虽然衣着普通,但面皮白净,手指也干净,不像是干惯重活的。老工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回答:“能填肚子,热乎。比在家啃冷面包强。就是……没啥油水,干一天重活,到下午容易饿。”


    “工钱呢?按时发吗?”


    “发,每天下工就发,现钱。不敢拖,上面查得紧。” 老工人说着,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点,露出里面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钞票。“就是……这点钱,买不了多少东西。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得精打细算。”


    “听说工地有发手套和劳保?够用吗?”


    “发是发了,一人一副粗线手套,穿不了几天就磨破了。安全帽……倒是有,但有些人嫌闷,不咋戴。灰制服看见了会训,但也不能一直盯着。”


    “前些日子不是出了起重机那档子事么?吓人。现在管得是严了些,但谁知道能严多久。有些工头,为了赶进度,还是催得急,安全规矩……有时候顾不上了。”


    克劳德点点头,表示理解。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正在啃面包的年轻工人,似乎觉得克劳德有点面熟,又仔细看了几眼,突然眼睛一亮,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鲍尔先生?!总署的鲍尔顾问?!”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吃饭休息的工人顿时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克劳德身上。


    “真是鲍尔先生!”


    “哎呀,顾问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鲍尔先生!”


    短暂的惊讶过后,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食物,站起身来,那个老工人也慌忙想站起来,被克劳德轻轻按住了肩膀。


    “都坐,都坐,别起来。我就是随便看看,跟大家聊聊。”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


    但工人们显然无法像刚才那样放松了。那个认出他的年轻工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


    “顾、顾问先生,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活干!要不是这工地,我……我一家老小还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呢!”


    “是啊,顾问先生!以前在街上晃荡,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现在好歹有活干,有口热乎饭吃!”


    “陛下万岁!顾问先生英明!”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虽然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感情是真挚的。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政治和经济原理,但他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这份工作带来的变化,从绝望的等待到有报酬的劳作,从饥肠辘辘到能让全家吃上饭。


    克劳德耐心地听着,等他们稍微安静一些才温和地问:“大家觉得,在这里干活,除了有工钱拿,还有什么地方觉得好,或者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随便说,说真话。刚才这位老哥就跟我说了汤没什么油水,下午容易饿,手套不耐用,安全规矩有时候守不住。还有吗?”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在“大人物”面前说抱怨的话合适吗?但看到克劳德神情诚恳,不像是来听奉承的,加上刚才那个老工人的话也没被责怪,便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了。


    “顾问先生,工钱是天天发,可……可物价也在涨啊。黑面包、土豆、煤,都比前两个月贵了。工钱涨得没物价快。”


    “就是,家里娃娃多,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点工钱掰成八瓣花也不够。”


    “有些工头……是比之前强了,不敢明着克扣,但脾气还是大,动不动就骂人,安排活计也不那么公平,跟他关系好的,就派轻省点的。”


    “住的地方太远,每天天不亮就得走路上工,晚上收工回去天都黑透了。要是能在工地附近,哪怕搭个棚子住都行,省多少脚力。”


    “医务所那两个大夫是好心,可药太少了,稍微重点的病就看不了,让去医院,我们哪看得起啊。”


    抱怨一旦开了头,就有点收不住。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最实际、最琐碎的困难:物价、住房、交通、医疗、个别工头的态度、工具损耗、伙食质量、工期太赶带来的疲劳和安全隐患……


    克劳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者追问一两句细节。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只是将这些活生生的诉苦一一记在心里。这才是政策最真实的落地反馈,比任何报告上的数字都更有力量。


    这时,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闷头抽烟的中年工人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顾问先生,您比那些社民党的先生们……实在。”


    这话让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下。社民党在工人中一直有相当的影响力,虽然伦敦事件后其内部温和派与激进派的分裂加剧,但在普通工人眼中,他们依然是自己人,是为工人说话的。


    克劳德看向那个说话的中年工人:“哦?怎么个实在法?”


    中年工人掐灭了烟头,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疤,眼神看起来经历过不少事


    “以前也听过社民党的先生们演讲,在酒馆里,在工会会扬。他们说的话,好听,有道理。说什么八小时工作,什么提高工资,什么保障工人权利,什么推翻剥削……听着是解气,心里也热乎。”


    “可是,喊了这么多年,口号还是口号。议会里吵来吵去,老爷们还是老爷。该没活干还是没活干,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伦敦那边的可怜人倒是真干了,结果……您也知道了。”


    “可您这儿,不一样。您没跟我们说那么多大道理。您就是搞了这个工地,让我们有活干,有钱拿,有饭吃。手套没那么耐用是小事,汤里没油水也能忍,至少不用全家挨饿,不用看着老婆孩子饿得直哭。”


    “社民党的先生们告诉我们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画了个大饼。顾问先生您……您给了我们一块能实实在在啃的黑面包。饼再好看,吃不到嘴里,饿;面包再糙,能顶饿。”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工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老疤说得对!那些先生们讲得是天花乱坠,可咱这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口号不能当饭吃。”


    “鲍尔先生是做实事的!陛下也是仁德的!”


    “就是,别整那些虚的,有活干,有钱拿,最实在!”


    克劳德心中微微触动。他没想到,在这些最底层的工人心中,会将自己和社民党做这样的比较。社民党代表着理想、理论、长远的斗争目标;而自己代表的,是当下、是生存、是最基本的“有活干,有饭吃”。


    这无关对错,只是处境和需求的差异。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首先需要的是活命,然后才能谈理想。


    社民党的理论无疑更系统,更具正确性,指向一个更公平的未来。但在帝国目前的体制和危机环境下,那种未来显得遥远而充满风险。


    而自己提供的,是一条相对安全、能够立即缓解痛苦的保守路径。它不触及根本制度,只是在现有框架内,用国家力量进行有限度的干预和救济,换取暂时的稳定。


    工人们用脚投票,选择了面包。这既是对当前政策的认可,也反映出一种深层的无奈和务实,在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和现实主义的粗糙面包之间,他们选择了先活下去。


    “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这是最基本的。陛下和总署,会继续想办法,把这件事做好,做得更踏实。”


    “大家刚才提的物价、住房、医疗、工头态度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有些事,比如物价,涉及整个国家甚至世界,解决起来需要时间。但有些事,比如改善伙食、增加劳保用品、整顿不合格的工头、在工地附近寻找可能的临时住处、扩充医务所的药品……这些,我们可以立刻着手去办。”


    “我会让赫茨尔主任,还有那些穿蓝制服的弟兄们,把大家的这些难处,一条条记下来,能解决的尽快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也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说明白难处在哪里。”


    “还是那句话,陛下搞以工代赈,是真心想让大家有条活路,让帝国稳住。绝不能让好心办了坏事,更不能让几只蛀虫坏了陛下的仁政,寒了大家的心。大家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不平,除了找蓝制服的弟兄,也可以直接找工地上的负责人,或者……”


    “如果实在解决不了,觉得有人压着瞒着,可以想办法递话到总署,递话给我。总署的大门,对真正有冤屈、有难处的工人兄弟,是开着的。”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将信将疑,但又带着希望的神情。直接递话给总署顾问?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位顾问先生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的抱怨,还许诺要去解决……这让他们心里那点被生活磨得麻木的希望,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谢谢顾问先生!”


    “陛下圣明!顾问先生费心了!”


    “我们一定好好干!”


    告别了这群情绪复杂的工人,克劳德心情并不轻松。工人们的感激是真实的,但他们的困难也是沉甸甸的。


    以工代赈只是一贴止痛药,暂时缓解了最剧烈的失业疼痛,但深层的贫困、高昂的生活成本、缺失的社会保障、乃至个别基层执行者的官僚习气和欺压,这些顽疾依然存在。


    “比社民党实在……” 他回味着那个疤脸工人的话。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压力。工人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面包,而不是美妙却遥远的画饼。


    如果他不能持续地、更有效地提供这些面包,甚至让面包里掺了沙子,那么这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时可能崩塌。


    届时,那些描绘着未来大饼的声音可能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尤其是在伦敦的鲜血已经证明了某种行动路径的当下。


    他必须让这面包更实在,发放得更公平,并且要开始思考如何在这“面包”之外,为工人们争取一些更长久、更稳固的福利


    也许是更合理的工资增长机制,也许是工伤和疾病的初步保障,也许是职业培训的机会……一步步来,但不能停。


    他离开休息区,正准备去找赫茨尔,谈谈刚才收集到的这些具体问题和蓝制服制度的初步观感,眼角余光却瞥见工地材料堆放区附近,两个穿着体面、不像工人也不像官员的男人,正在和一个穿着工头服色、点头哈腰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录。


    那两人的神态举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克劳德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借着堆积如山的木材掩护侧耳倾听。


    “……经理先生您放心,这批木材的规格、数量,还有进扬的批次、时间,我们都核对了,账目清楚,质量也抽样检查了,完全符合合同要求。”


    “嗯,账目是清楚了。不过经理先生,上次那批水泥的标号似乎和报上来的有点出入啊。还有这批木材的采购价,比市面上的行情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差价不大,但累计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这其中的缘由您得跟我们会计算清楚才行。总署的款项,每一笔都要经得起审计这可是陛下和宰相都盯着的大事。”


    “是,是,一定清楚,一定清楚!水泥那是……那是供应商那边搞混了批次,我们已经退货了,新换的马上就到!木材价格……是因为要得急,从外地调运,运费高了点,票据都有的,都有的!”


    “有票据就好。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经理别见怪。只要票据齐全,手续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么大工程,眼红的人多,想挑错的人也多。我们把这些漏洞都堵上了,对经理您,对我们,对总署,都是好事,对吧?”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都是为了工程顺利!”


    “那行,这批木材我们先签字接收。水泥的事,票据补全了再办。另外……”


    “听说最近工地上对伙食和工具有些抱怨?赫茨尔主任那边好像也注意到了。经理这工人的嘴也得安抚好。不然闹出点事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该改善的,适当改善一点,花不了几个钱,但能省去很多麻烦。这其中的道理,您应该明白。”


    “明白,明白!我立刻就去办!伙食加一点油水,工具该换的换!绝不让工人们有意见!”


    “嗯,经理是明白人。那我们先告辞了,还得去下一处看看。”


    “您慢走,慢走!”


    看着那两个体面男人离开,王经理才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有些肉疼和懊恼,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匆匆走了。


    克劳德从木料堆后走出,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看来,赫茨尔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细。这两个人,显然不是蓝制服,也不是普通的灰制服。他们应该是总署新成立的,或者从财政部门、审计部门抽调来的专业稽查人员。


    他们的任务是盯紧钱、物、账,从源头上堵住贪墨和以次充好的漏洞。刚才那番对话,软中带硬,既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又给出了整改的出路,还点明了利害关系。


    这才是完整的监督链条。蓝制服负责收集民情、化解矛盾、预警风险;灰制服和警察负责维持秩序和安全;而这些专业的稽查员,则负责盯死钱物和账目,让那些想伸手的人无处下手,或者伸手必被捉。


    赫茨尔果然是个执行力极强的实干家。自己只是提出了方向和框架,他已经在短时间内,将这个多层次的监管网络初步搭建起来,并且开始运转了。


    虽然刚才那个经理显然有问题,但稽查员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勒令整改、补齐手续,这显示出一种务实的策略


    在工程进行中,稳定和持续更重要,只要能把漏洞堵上,让工程继续,有些问题可以暂时搁置,至于人事安排,秋后算账。同时,用“改善工人待遇”作为交换条件,也算是对工人们抱怨的一个间接回应。


    有这样的执行者在下面具体操盘,他能省心不少。他要做的,是继续把握大方向,提供资源支持,并在更高层面,比如争取更多预算、推动相关立法、协调与其他部门的关系,为赫茨尔他们的工作扫清障碍。


    他转身,准备离开工地。今天看到、听到的,已经足够多了。有令人鼓舞的进展,也有沉甸甸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