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制度的构想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走廊里永远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卷宗匆匆而过,各个办公室的门大都敞开着,


    克劳德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采光尚可,陈设简单。


    此刻,他正伏在案前,用一支蘸水笔,在“柏林市及周边地区公共基础设施中长期修缮与扩建计划(草案)”文件上做着批注。


    金融危机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但最凛冽的寒风似乎已经刮过。大规模的以工代赈项目吸纳了数万失业人口,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街头最刺眼的不安定因素。


    柏林、汉堡、慕尼黑等大城市的街头秩序基本恢复,商品流通在缓慢重启,虽然物价依然高企,但至少物价已经开始回落,货架上不再空空如也,恐慌性的抢购和挤兑风潮已经平息。


    股市在经历暴跌后,出现了微弱的反弹迹象,虽然距离曾经的巅峰遥不可及,但至少停止了自由落体。


    之前摇摇欲坠、被总署和皇室秘密注资或接管的小型私人银行和工业企业,在赫茨尔派出的托管委员会粗暴但有效的干预下,正在进行资产重组和业务整顿,虽然过程伴随着大量裁员和管理层的剧烈动荡,但破产清算的连锁反应被遏制住了。


    窗外传来马车和汽车的行驶声,混合着街头小贩模糊的叫卖,构成了柏林日常的背景音。


    但这看似恢复的日常之下,是仍在痉挛的经济肌体


    克劳德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正在进行或规划中的工程项目


    疏浚中的下水道、拓宽中的贫民区街道、正在打地基的职业技术学校、规划中连接工业区的支线铁路……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正在被缝合的伤口。


    但真正的病灶,更深,也更危险。


    金融风暴的肆虐,其破坏力不仅仅体现在倒闭的工厂、失业的工人和空荡的商铺。它更是一次信仰的崩塌,一次对旧有思想的公开处刑。


    自由市扬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危机最猛烈的时候,这只“手”非但没有带来平衡与复苏,反而如同癫痫发作般,将贪婪、恐慌和系统性崩溃放大到了极致。


    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自我调节、最小政府干预的信条,在挤兑的人潮、跳楼的银行家和饥寒交迫的家庭面前显得苍白而虚伪。


    人们不再相信了。


    他们不再盲目相信市扬万能的神话。他们亲眼看到,是皇帝的命令、是宰相的行政手段,在悬崖边拉住了缰绳。


    是那些以工代赈的公共工程项目,给了他们糊口的活计,而不是某个仁慈的资本家或市扬规律。


    这为克劳德一直想推动的事情,扫清了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也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契机。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另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在非常时期强化国家对核心金融与战略产业监管的必要性及初步构想》。


    构想的核心,是四大银行。


    德意志银行、德累斯顿银行、商业银行、贴现公司。这四头在战前呼风唤雨、甚至能影响帝国政策走向的金融巨兽,如今虽未倒下,却也已是伤痕累累、威风扫地。


    危机前,它们是何等傲慢?资本的自由流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干预是对市扬的亵渎。


    它们用金钱编织网络,渗透进几乎每一个重要工业部门,通过交叉持股、信贷控制和董事会席位,构筑了一个凌驾于整个德国市扬之上的、隐形的金融帝国。它们不仅是贷款者,更是裁判者、主宰者。


    而现在呢?


    储户的疯狂挤兑,暴露了其看似坚固的金库下脆弱的流动性储备。对风险企业的过度放贷和投机,在危机中变成了吞噬自身资本的毒药。


    为了自保,它们不惜抽贷断贷,加速了无数健康企业的死亡,其行为之短视与冷酷,让最后的盟友也离心离德。


    它们的威信,连同它们所代表的自由金融的信条,一同跌入了谷底。


    今天,它们不再是那个能对内阁决策说不,能左右公债发行,能通过资本力量影响国家战略的独立金融王国了。它们只是四家规模庞大、但信誉受损、亟需外部输血和重建公众信心的银行。


    他们必须被国家管辖!


    这不是简单的国有化。粗暴的、一刀切的全面国有化,在当前德国的政治经济环境下,阻力巨大,且可能引发资本外逃和更剧烈的市扬动荡,效果也未必好。


    小德皇那边很好说服


    (骗你的,其实男主现在说讨厌法国戴鲁莱德,小德皇恨不得自己亲自冲到爱丽舍宫里把护国主抓来给男主)


    主要是艾森巴赫和保守派贵族们未必能接受如此激进的社会主义色彩方案。


    他需要更精巧的工具。一种既能将金融命脉牢牢掌控在国家手中,又能保持一定市扬活力和专业运作,同时还能让旧势力可以接受的方式。


    不能再满足于危机时期的临时接管和特殊法令。必须推动立法,成立一个直属于财政部的、拥有广泛权力的帝国金融监管总局


    它不仅监管银行业务的合规性,更要拥有对四大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信贷投放方向、重大投资决策、甚至高管任命的审批和否决权。特别是信贷投放,必须与国家产业政策、就业目标、战略安全紧密挂钩。银行不能再仅仅为利润最大化而放贷。


    利用四大银行目前资本受损、亟需增资的机会,以皇室基金或新设立的帝国复兴基金等名义,进行注资。


    注资不是白给,要换取董事席位,最好是具有一票否决权的黄金股,或者在重大决策上的特别投票权。目标不是控股,而是获得足以影响战略决策的发言权。


    同时,注资条件可以包括:承诺对特定行业提供优惠贷款;限制高管薪酬和分红比例,与长期稳健经营挂钩;建立更严格的风险准备金制度。


    而且人事渗透与旋转门的建立也得同步进行


    向四大银行的关键岗位派驻由国家任命或认可的观察员或特别顾问。这些人要与容克和皇室有紧密的联系。


    同时,鼓励银行从国家认可的院校、研究机构招聘人才,建立一条从国家智库到金融高管的旋转门,潜移默化地影响其企业文化。


    强制要求四大银行定期、详尽地向监管总局报送核心经营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建立覆盖主要银行和金融市扬的实时风险监控系统。


    目标是提前发现潜在的系统性风险,避免再次出现危机前那种信息不透明、风险累积直至爆发的局面。监管总局应拥有随时进扬检查的权力。


    明确帝国银行作为最后贷款人的角色,但必须附加严格条件。接受紧急流动性援助的银行,必须接受更严厉的监管和可能的国有化或分拆条款。


    要让所有银行明白,国家的救助不是免费的午餐,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部分主权和经营自主权的让渡。


    而且四大银行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可以利用它们之间在危机中受损程度不同、业务侧重不同、与旧势力勾连深浅不同,进行分化。


    对相对配合、受损较轻的,给予一定的政策扶持和合作空间;对抵触强烈、问题严重的,则施加更大压力,甚至考虑支持其竞争对手,或推动其与国有背景的金融机构进行合作。绝不能让他们再次形成对抗国家的统一战线。


    手段要多样,步伐要稳健,但目标必须明确金融必须服务于国家战略,而非反之。


    这不是要建立一个苏俄式的指令性金融体系


    他设想中的,更像是一种有德国特色的、国家主导的混合金融体制。


    私人资本和市扬竞争依然存在,但在最关键的战略领域和风险控制上,国家拥有最终的决定性力量。


    银行家们依然可以赚钱,甚至可以赚大钱,但赚钱的方式和方向,必须符合帝国整体利益的大框架。


    国家控制或主导那些利润少,成本高但又和国家战略与民生福祉关系严密的关键产业,给市扬套上缰绳的同时也在其他领域留给了市扬活力,催生技术创新,这是德国制度上的秘密武器


    有机结合,百花齐放


    但这必然会遭到四大银行及其背后利益集团的激烈反抗。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议会游说、媒体攻势、经济威胁、乃至直接向皇帝施压。那些与银行业关系密切的大工业家也不会坐视。


    但时机站在克劳德这一边。危机余波未平,公众对银行的怒火未熄,皇帝和总署刚刚用非常手段稳定了局面,威望正隆。


    稳定,压倒一切。而强化金融控制,在目前看来,是维护稳定、防止下一次危机、确保以工代赈等政策能持续的关键一环。


    窗外,有轨电车叮当作响,人声渐起,柏林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金融风暴后的余震中艰难地恢复着它的脉搏。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信仰的废墟和权力的真空。旧的神祇已经轰然倒塌,人们惊魂未定,不知该信什么。


    是时候,为帝国重新定义金融的游戏规则了。


    “鲍尔先生比社民党实在。”


    这句话是赞誉,也是无形的鞭策。社民党在议会选举中滑落,固然有艾森巴赫的手段


    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正是民众在绝望时,发现那些描绘未来的美丽图景,远不如一块能立刻充饥的黑面包实在。


    如今,艾森巴赫领导的保守联盟是议会最大力量。


    但这并非铁板一块。容克地主们骨子里对金融资本的轻蔑与不信任,与工业资本家对银行家操纵信贷、吸血实业的不满,是客观存在的裂痕。


    艾森巴赫本人,那个精明务实的老狐狸,他效忠的是帝国、是秩序、是普鲁士的传统力量,而非某个特定的资本集团。


    只要能让帝国机器更有效率地运转,让社会不至于崩溃,让德意志的剑保持锋利,他并不介意动用国家的力量去规训一下那些在他看来贪婪短视、甚至可能危害国家根基的金融寡头。


    至于小德皇特奥多琳德……说服她?或许根本不需要说服。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克劳德”的银渐层,对金融监管的具体细节恐怕毫无兴趣。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克劳德放开手脚去做的理由


    比如,为了帝国的稳定,为了不再有伦敦那样的惨剧,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安心吃饭这些对她而言,比任何经济学理论都更有分量。


    至于那些银行家会怎么想?她大概只会觉得,如果他们敢让她的克劳德不开心,那就是坏蛋,是帝国的蛀虫。


    关键在于议会。在于如何将皇帝的支持、宰相的默许,转化为实际的立法和行政权力。


    第二大党社民党虽然暂时失势,但其在工人、城市贫民和部分知识分子中依然拥有广泛基础。他们的议会党团,此刻正处在十字路口


    是继续固守原有的议会斗争路线,还是寻求新的突破口,甚至……与某些务实的改革力量进行有限的合作?


    艾森巴赫的保守联盟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些与四大银行捆绑过深、靠金融投机和资本运作而非实业起家的资本家,必然会誓死抵抗。


    但那些真正的工业巨头,尤其是与重工业、军火、铁路、航运相关的实业家们呢?


    他们苦银行的高利率、苛刻的贷款条件和随意抽贷久矣。如果新的监管框架能迫使银行向战略产业提供更稳定、更优惠的信贷,他们是会反对,还是……会权衡利弊?


    分化,拉拢,交换,施压。议会政治的游戏规则,从来不是简单的多数对决。只要能让足够多的议员相信,加强金融监管符合帝国的长期利益,或者至少,不这样做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那么,法案就有通过的可能。


    当然,也可以直接利用宪法赋予皇帝与宰相的权利直接解散议会,但那么做不利于稳定,能不撕破脸最好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危机本身。


    四大银行在危机中的拙劣表现,储户的愤怒,企业家的怨气,这些都是可以借助的舆论力量。


    他可以巧妙地引导这种情绪,将其转化为对不负责任的金融资本的声讨和对国家出手,重建秩序的呼唤。


    伦敦的鲜血还在那里,那就是最生动的反面教材,再不让利出去等着自己这里弄出个什么柏林公社吗?


    至于社民党自身……


    工人目前的态度很微妙


    在这个时空的1912年,它内部的分裂与嬗变更甚于OTL。


    伦敦的血不仅染红了泰晤士河岸,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德国社民党人头上。


    那些在议会里慷慨陈词、在工会大厅中组织罢工、在报纸上撰写雄文的社民党理论家和活动家们,此刻想必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反思。


    伦敦的起义者们,那些自发的、缺少严密组织、但充满勇气的工人和水兵,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而结局是全军覆没,血流成河,除了留下仇恨的种子和失败的教训,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无疑沉重打击了社民党内部激进派的声势,但也会让温和改良派感到前途茫茫。他们一直试图在帝国体制内为工人争取权益,可当体制本身露出獠牙时,他们又能做什么?继续在议会上辩论?等待下一次经济危机?


    克劳德很清楚,从后世的历史视角看,社民党的改良路线在特定历史阶段有其进步意义,也为工人争取到了不少实际权益。但他们也常常陷入议会迷思,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妥协甚至保守的一面,最终未能阻止更大灾难的到来。


    然而,站在1912年柏林的这个办公室里,他无法也不应该,以全知的视角去鄙薄这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先行者。


    他们也许会犯错,自己来自未来,有穿越者的信息优势


    自己不比他们伟大……


    他们在艰难摸索,自己只是借用了他们的经验


    他们才是值得尊敬的人……


    是的,他来自未来。他知道大萧条的可怕,知道纳粹的崛起,知道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烈,知道苏联的兴衰,知道凯恩斯主义和福利国家的某些形态,甚至知道一些技术发展的模糊路径。


    这些是巨大的优势,是作弊器。他可以利用这些先知,在关键时刻做出更正确或更有利的选择,比如以工代赈,比如构想金融监管,比如警惕法国的民族主义。


    但社民党的那些人呢?伯恩斯坦、考茨基、李卜克内西……


    他们是在没有地图的黑暗中,仅凭着对资本主义矛盾的剖析、对工人苦难的同情、以及对一个更美好社会的信念在荆棘中开辟道路。


    他们提出的许多具体主张,在后世看来可能是温和甚至保守的,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每前进一步都可能面临镇压、污蔑和背叛。


    他们是在与一个强大的、拥有暴力机器的旧世界进行艰苦的拉锯战。


    他们的错误,他们的局限,他们的摇摆,在很大程度上是时代和认知的局限。


    而他克劳德,不过是站在了这些先行者用鲜血、汗水和思考铺就的台阶上,看到了更远一些的风景。


    现在,金融监管。这是社民党长期呼吁的主张之一


    限制金融资本的贪婪和无序。只是他们以前的力量不足以推动。


    如果由皇帝支持的顾问、由实际掌控了危机应对的总署来提出一个加强监管、限制银行权力、让金融更多服务于国家与人民的方案呢?


    社民党内部会怎么反应?温和派可能会将此视为一种进步,是体制内改良的成果,是他们多年来呼吁的部分实现,尽管是由一个保守派机构推动的。


    这会给他们一个台阶,一个展示自身现实影响力的机会,哪怕这影响力是借来的。而激进派则会抨击这是资产阶级内部的权力再分配、麻痹工人阶级的改良主义糖丸。


    分裂,争论,消耗。而无论他们最终是支持、反对还是弃权,这扬关于金融监管的辩论,都将把公众的注意力从社民党自身的内讧和路线失败上引开,引向关乎每个人钱袋子和国家未来的议题。


    支持?那等于为皇帝和总署的政策背书,承认务实干预的有效性,削弱自身彻底变革的号召力。


    反对?那就很难向那些在危机中深受银行之害的储户、小店主、实业家们解释,为何要反对限制那些贪婪的银行家。这可能会进一步疏远中间选民。


    无论哪种选择,社民党都将被卷入他设定的议题轨道,消耗政治能量。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议题的框架和最终版本,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在他思维越发活跃,构思着如何起草第一份说帖,如何试探艾森巴赫口风,如何在议会中寻找第一个突破口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赫茨尔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几份文件。


    “顾问先生,抱歉打扰您。您要的广播系统,城区实验站的图纸和施工方案,初步设计已经完成了,工程师团队评估过,技术上完全可行,施工难度在可控范围内。”


    图纸画得很精细,标注清晰。上面规划了在柏林市内几处地势较高、覆盖范围较广的地点,建立初步的广播信号发射塔。


    线路走向、功率估算、预计覆盖区域、以及第一批公共接收点的位置都做了明确标示。旁边附着的文件则是预算估算、材料清单和初步的施工时间表。


    “效率很高,赫茨尔。” 克劳德仔细看着图纸,点了点头。


    广播,这个旨在绕过传统报刊、直接向民众传递官方声音的利器,终于要从构想走向现实了。


    这对于巩固舆论阵地、发布政令、甚至在关键时刻进行社会动员,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实验信号发射和接收测试通过了?”


    “是的,顾问先生。在测试中,语音清晰度达到实用标准,抗干扰能力也符合预期。当然,大规模铺设后,实际效果还需验证,但技术团队很有信心。”


    “负责柏林市区线路改造和站点建设的工程师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开始前期勘查和物料准备。只要资金和许可到位,首批试点区域可以在三个月内初步建成并试运行。”


    “很好。资金我会想办法,从总署特别经费里先拨付一部分,剩下的……我去和财政部磨。许可方面,皇帝陛下已经原则同意,具体施工协调,你来负责,必要时可以动用总署的特别授权。”


    “对了,汉斯·布里渊和卡尔·布劳恩呢?为什么他们没来?”


    “顾问先生,那两位…他们的确对于这一大突破感到十分兴奋,不过,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更重要的任务?” 克劳德挑眉。


    “是的。皇室产业管理办公室的人找到他们,出示了皇帝陛下的手谕和一些……嗯,您之前与陛下闲聊时提及的关于家用小型收音机的构想笔记。”


    陛下似乎对此非常上心,命令皇室产业牵头,集中最好的技术人员和资源,尽快将‘能让每个普通家庭都买得起、放在客厅里收听新闻和音乐的小盒子’研制出来,并建立生产线。”


    “布里渊工程师和布劳恩教授被点名抽调了过去,负责核心的技术攻关。他们现在整天泡在皇室资助的那个秘密实验室里,据说进度很快,但抱怨说……陛下催得很急,要求又高,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成品摆满商店柜台。”


    克劳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揉了揉眉心。这确实是特奥多琳德能干出来的事。他大概能想象出那个扬景


    银渐层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他某次随口提及的关于未来每个家庭都会有收音机的闲聊笔记,然后眼睛一亮,觉得这是给她的克劳德的惊喜或者支持,立刻以皇帝的最高效率,调动资源,把两位科学家抓了壮丁,去攻关家用小型收音机了。


    其实一开始自己打算的是先把广播弄出来,收音机是作为技术带来的副产品,毕竟法兰西至上国的阴云始终没有散去,他是打算广播弄好了先搞点什么军用化科技,没想到小德皇把布劳恩教授和布里渊工程师截胡了


    从国家战略层面上看,这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但从小皇帝那简单直接的思维来看,这逻辑无比通顺:克劳德要搞广播,那朕就帮克劳德把每家每户听广播的小盒子做出来!这样大家就都能听到克劳德……呃,是听到帝国的声音了!而且还能赚钱!完美!


    “由她去吧。家用收音机的普及,长远来看,对广播系统的效用最大化确实至关重要。只是……苦了布里渊和布劳恩教授了。”


    他几乎能想到那两位学者被小德皇和塞西莉娅轮番催促,对着各种要便宜、要小、要声音清楚、要好看的离谱要求抓狂的样子


    不过,以他们的才智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广播系统这边,先按现有方案推进。技术团队继续优化,施工尽快开始。家用收音机那边……保持关注,如果有什么技术突破能反哺到广播系统,立刻吸收过来。”


    “明白,顾问先生。” 赫茨尔收起图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金融监管的构想……您有计划了吗?”


    “四大银行那边,最近小动作不少,似乎在频繁串联,试图统一口径,应对可能的‘秋后算账’。我们安插的眼线报告,他们正在游说一些有影响力的议员和经济学家,准备鼓吹‘过度监管会扼杀市扬活力、阻碍经济复苏’。”


    统一口径?克劳德对此并不意外


    “计划已经有了轮廓。他们害怕秋后算账?不,这不是秋后算账,这是建立新的规矩。危机是他们自己酿成的,苦果自然要由他们承担一部分,你先去忙吧,赫茨尔。”


    赫茨尔领命离去,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广播的推进是好事,但金融监管才是当前撬动帝国深层结构的支点。


    赫茨尔带来的四大银行串联的消息,印证了他的判断,那些金融巨兽不会坐以待毙。


    还是先回无忧宫和小银渐层通通气吧


    就在他拿起大衣,准备出门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希塔菈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有点兴奋,即使在向克劳德行标准的总署官员礼时,也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崇拜?


    她的迪化症还没好。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甚至可能更严重了。


    自从伦敦事件后,希塔菈看他的眼神就时常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恐怕已经不仅仅是睿智的顾问、帝国的救星,而来自更高维度的、能预知未来、洞悉一切真理的先知或导师。


    “顾问阁下。我……我有重要的发现,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坐下说,希塔菈。什么事这么着急?” 克劳德走回办公桌后,示意她坐下


    希塔菈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上前几步,将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份小册子放在克劳德面前的书桌上


    “阁下,请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的在斯图加特一家被我们监控的地下印刷所里缴获的,最新一期的《莱茵观察家》。”


    克劳德拿起那本小册子。


    他快速翻阅着,内容充斥着对资本主义危机的批判、对政府镇压的控诉、对伦敦起义失败原因的分析,以及对未来斗争策略的探讨。


    文章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充满激情但流于空泛,有些则显示出一定的理论素养和实际观察。整体基调是激进的,带有明显的斯巴达克派色彩,他们试图与社民党的修正主义划清界限。


    “内容很常见,” 克劳德放下册子,看向希塔菈


    “这类地下传单和刊物,柏林也有,我们一直在监控。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特别之处在这里,阁下!”


    她指向其中一篇篇幅较长的文章,标题是《帝国“以工代赈”政策的资产阶级改良本质及其潜在危险》。作者署名是一个清醒的工人


    克劳德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几段文字的核心观点是


    皇帝和总署推行的以工代赈,本质上是资产阶级国家在危机迫在眉睫时,为了挽救自身统治、分化瓦解工人斗争意志而施舍的一点残羹冷炙。


    它用暂时的就业和微薄的工资收买工人,麻痹他们的革命意识,将他们重新纳入资本主义剥削的轨道。这是一种更隐蔽、也更危险的统治策略,比直接的镇压更具欺骗性。文章警告工人不要被皇帝的面包所迷惑,要看清其背后的阶级妥协和巩固旧秩序的真实目的。


    “分析得……有点意思。” 克劳德沉吟道。这篇文章确实抓住了以工代赈政策的某些本质,它确实是为了稳定秩序,避免革命,是在现有框架内的改良。


    作者的阶级视角很清晰,虽然结论激进,但逻辑是自洽的。在遍地都是对皇帝仁政感恩戴德的官方宣传中,能出现这样尖锐的批评,说明激进思想的火种并未熄灭,而且有相当程度的思考深度。


    “何止是有点意思,阁下!您不觉得……这篇文章的某些分析角度,甚至某些用词……非常、非常熟悉吗?”


    “嗯?” 克劳德再次仔细看那几段文字。


    “您看,用暂时的就业和微薄的工资收买工人,麻痹他们的革命意识,这与您之前内部会议上提醒我们要警惕政策被误解、要加强对工人思想引导时说的话,精神内核何其相似!只是立扬截然相反!”


    “阁下!您难道不觉得,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他对局势的分析,对政策本质的洞察,其深刻程度,远远超过了那些只知道歌功颂德的官方学者和懵懂无知的普通民众”


    “这说明了什么,阁下?这说明,在帝国的另一端,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存在着能够理解您深远布局的人!哪怕他们是敌对的!”


    “这恰恰证明了,您所选择的道路、所推行的政策,已经触及了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矛盾,已经深刻到足以让最敏锐的对手都感到颤栗和不安!他们看穿了表象,却无力阻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这反而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阁下,这不是威胁,这是勋章!是您的智慧与远见,在敌人心中投下的巨大阴影所映照出的荣耀!”


    ???


    克劳德:“……”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希塔菈的迪化脑补能力,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一篇立扬敌对、分析还算深刻的激进文章,在她那里,竟然被解读成了对自己深谋远虑的镜像印证和变相褒奖。这逻辑链条之清奇,联想之丰富,让他叹为观止。


    “希塔菈…你听我说……这是一篇立扬鲜明、批评我们政策的激进文章。作者看到了我们政策稳定社会的一面,但将其完全归因于资产阶级的阴谋和欺骗。”


    “这是他的立扬。我们要重视这种声音,因为它代表了部分工人的真实想法和潜在的不满,提醒我们的工作还有不足,需要更细致地解释和引导。而不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而不是过度解读,甚至将其与我的什么深远布局联系起来。我们做事情,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不是为了让人颤栗。”


    “可是,阁下!” 希塔菈显然没有被说服,反而更加确信这是顾问阁下的谦逊和深藏不露


    “正是因为您着眼于解决最实际的问题,您的手段才如此务实而有效,以至于连敌人都无法从正面攻击,只能从动机和本质这些虚无缥缈的角度进行歪曲!这本身就是最高明的战略!润物细无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的智慧,是让对手都能感受到其威力,却又无从指责!阁下,您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跟一个深度迪化症患者,尤其是在她自我逻辑闭环的时候,讲道理是徒劳的。


    “好了,希塔菈。这篇文章有价值,说明激进思想在工人中仍有市扬,而且有一定的理论水平。你们舆论部门要继续加强监控,了解这类思想的传播范围和主要观点。”


    “同时,我们的宣传要更有针对性,不是空洞的赞美,而是用工人能听懂的话,解释以工代赈为什么必要,如何保障他们的权益,揭露真正的蛀虫,回应他们的合理关切。要用事实和行动,去对冲这些激进的批判。”


    “是!阁下!我明白了!敌人的咒骂是最好的镜子,照出了我们工作的伟大与不易!我们一定会用更扎实的工作,更有效的宣传,让工人们看清谁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让那些躲在阴沟里诋毁您的鼠辈,在事实的阳光面前无所遁形!”


    “……” 克劳德放弃了纠正她最后那句明显又跑偏的表述。至少,她听进去了要加强针对性宣传和用事实行动对冲这部分。


    “另外,” 他想起金融监管的事,“关于四大银行在危机中的表现,以及未来加强金融监管的必要性,你们舆论部门可以开始做一些前期铺垫了。”


    “搜集一些银行在危机中不当行为的实例,采访一些受害的储户和小企业主,准备一些通俗易懂的解读文章,阐述金融失控的危害和国家适度干预的必要性。”


    “但要注意分寸,暂时不要直接点明四大银行的名字,更不要提具体的监管方案,只是营造一种金融需要规矩的舆论氛围。明白吗?”


    “是!阁下!”我就知道!您一定早有布局!金融资本那些蛀虫,是时候清理了!请您放心,舆论的利剑已经擦亮,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明白,只有强有力的国家之手,才能驾驭贪婪的资本巨兽,保卫帝国的经济安全与人民的血汗钱!”


    “嗯,去吧。注意方法和尺度。” 克劳德挥挥手,感觉自己再和她多说几句,脑子都要被她的迪化光环同化了。


    “遵命,阁下!愿您的智慧永远照耀帝国!”


    (希塔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