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刺客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特奥多琳德躺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御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鹅绒枕头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赶紧抿住,生怕那傻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太响。


    开心。


    特别特别开心。


    从下午收到那份关于“工业协会已内部处理完毕几个厂商,相关舆论已平息”的简短报告开始,她的心情就像无忧宫花园里迎着阳光怒放的玫瑰,一路灿烂到了现在。


    看!朕就说嘛!朕的办法多聪明!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不用让近卫军出动,就一封信,几句话,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老板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收拾了?那个什么“公正之眼”,现在肯定灰溜溜地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也不敢乱写文章了吧!


    哼,让朕的克劳德不开心,还想污蔑朕的“总署”?做梦!


    最让她开心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处理得漂亮。而是……而是她可以想象,当克劳德知道这件事被她用这么“巧妙”的方式解决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灰蓝色眼眸会微微亮起来,眉头会舒展开,他可能会说:“陛下此事处理得……举重若轻,颇有章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陛下英明,此招借力打力,恰到好处。”


    光是想想,特奥多琳德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腾扑腾地,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睡不着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心跳平复一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了眨,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正俏皮地闪烁着。


    对了!


    一个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明天……不对,是过了今晚,等天一亮,就是8月8号了!


    她的生日!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就要十八岁了!


    他……他知道吧?


    他肯定知道!他是朕的顾问,是朕最信任、最……最亲近的人之一(自认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朕的生日?无忧宫肯定有记录,塞西莉娅肯定也会提醒……不对,塞西莉娅好像从来没提醒过他这些私事?但以他的细心和……和对朕的关心(依旧自认为),他一定早就记在心里了!


    他会有什么表示吗?


    不,不,朕不是贪图礼物!朕是皇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才不稀罕呢!


    可是……可是他送的,肯定不一样。


    他会送什么?


    金银珠宝?太俗气,他肯定知道朕不喜欢那些。名画古董?好像也有点沉闷……他那些新奇的点子那么多,会不会送点特别的东西?比如……嗯,比如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或者一本特别的书?还是……干脆就是一份他亲手写的、关于帝国未来发展的“建议书”?虽然听起来有点……嗯,工作狂,但那也是他心血啊,而且是对朕好的东西,还只给朕一个人看……


    哎呀,不管送什么,只要是他送的,朕都喜欢!


    特奥多琳德抱着枕头,又在床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丝绸枕套上。明天,宫里肯定会有例行的庆典、宴会、接见使节和臣子祝贺那一套,烦死了。那些老古董们送的礼物,无非是些华而不实、充满象征意义却无聊透顶的东西。只有克劳德的礼物,才是她真正期待的,属于“特奥琳”的礼物,而不是“皇帝陛下”的贡品。


    对了,他今晚好像没回无忧宫?


    特奥多琳德忽然想起,晚膳时似乎没见到克劳德的身影,塞西莉娅也没提。她当时光顾着开心自己处理了那件麻烦事,没太留意。现在想想,他最近好像经常留在柏林城里,说是“总署”事务繁忙,有时就直接在那边歇下了。


    真是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啊!而且……明天是朕生日耶!他难道打算明天一早再从柏林赶过来?那多匆忙!万一路上耽搁了,或者又被什么公务缠住了……


    不行!


    特奥琳决定,明天一早就让塞西莉娅去柏林接他!用朕的御用马车去!这样又快又稳当,还能显示朕对他的重视……嗯,主要是体恤他辛苦,对,体恤臣下!才不是……才不是朕想早点见到他呢!


    就这么办!明天天一亮就跟塞西莉娅说。让她务必把克劳德“请”回来。如果他手头真有万分紧急的公务……那就让他带到马车上看!反正,明天他必须出现在无忧宫,出现在朕的面前!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可能还会收到他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特奥多琳德心里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阳光明媚,自己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却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而他,会穿着那身挺括的顾问制服,越过人群,走向她,对她微笑,说出祝福的话语,然后……


    “嘿嘿……” 又是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赶紧把脸埋进枕头深处,肩膀因为压抑的笑意而轻轻抖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脸,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夜来香芬芳的清凉空气。


    好了好了,该睡了。再不睡,明天要有黑眼圈了,那多难看。朕可是要过生日的皇帝,要精神饱满才行!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数字,试图进入梦乡。但脑海中,依旧不受控制地勾勒着明天的种种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克劳德·鲍尔的身影。


    夜色温柔,星辉如水。


    无忧宫深处,年轻的皇帝抱着对明日无尽的甜蜜期待,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嘴角噙着一丝娇憨的笑意,缓缓沉入了梦乡。


    梦里,阳光灿烂,礼花绽放,而那个灰蓝色眼眸的顾问,正捧着一份特别的礼物,穿过重重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嘿嘿………


    ………


    薄雾笼罩着东区的街巷,距离“总署”建筑还有一点距离,一个狭窄的、堆满废弃木箱的巷口阴影里,卡尔像一尊石像般蜷缩着。


    他四十出头,脸上刻着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留下的深深皱纹,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几处冻疮留下的疤痕。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曾经是“莱茵河”机械厂最好的钳工之一,手稳,眼准,经他手加工的零件,误差能小到令人惊叹。那是他的骄傲,是他能在妻子和三个孩子面前挺直腰板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现在,那家工厂在不久前被“总署”查封了。罪名是“违反帝国生产安全与最低工资标准”,罚款高得惊人,厂主据说变卖了家产才勉强缴上,工厂也彻底关了门。一夜之间,卡尔和他的几十个工友没了工作。他们去找过其他工厂,可东区的工厂主们现在风声鹤唳,要么缩减规模,要么对招工异常谨慎,尤其像他这样年纪偏大、又来自“问题工厂”的熟练工,更是避之不及。


    自由市扬。卡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那个在工人俱乐部里经常演讲的大学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说的话多么在理啊!“自由市扬是神圣的,是劳动者凭本事吃饭的地方!那些所谓的‘最低工资’、‘安全标准’,都是政府伸出的黑手,是破坏竞争,是保护那些没本事的懒汉,最终会让真正有技术、肯努力的工人失业!看,现在不就是吗?好工厂被逼关门,好工人找不到工作!那个鲍尔,还有他的‘总署’,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打着为工人好的旗号,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国家的奴隶,剥夺我们凭自己双手和汗水换取更好生活的自由!”


    起初,卡尔不信,或者说,不愿全信。他觉得“总署”查封那些黑心作坊,让工贼和打手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人,是好事。可渐渐地,他动摇了。他看到以前一起干活、技术远不如他的汉斯,因为“总署”强制规定的最低工资,拿的钱竟然和他差不多了!这公平吗?他辛苦钻研技术,难道就是为了和汉斯那种人拿一样的报酬?还有工厂的安全规定,什么防护罩、通风口、限制加班时间……是,看起来是好了,可成本上去了,工厂赚得少了,还能开出高工资吗?


    厂主愁眉苦脸地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然后,工厂真的关了。他,最好的钳工,失业了。妻子在洗衣房的工作因为长期接触碱水,手烂了,也干不了了。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孩子们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房东昨天又来催租。


    自己找不到工作,这一切弄的他焦头烂额,怎么办?不知道……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怎么生活?


    而原本那些失业的工友呢?他们居然加入了总署,加入了这个让他们丢掉工作的组织!荒谬!荒谬!


    “自由市扬……”卡尔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如果没有“总署”,没有鲍尔搞的那些规定,像“莱茵河”那样效率高、对熟练工待遇不错的工厂就不会倒。他就能凭自己的技术,拿到应得的、比别人高的工资,让家人过上比较好的日子。是鲍尔,是那个该死的“总署”,毁了他的生活,毁了他凭本事吃饭的“公平竞争”!


    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又找到了他,不是在俱乐部,是在一个更隐蔽的小酒馆。大学生没再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被鲍尔和他的暴政害得最惨的人之一。真正的自由斗士不应该默默承受。这里有些钱,足够你的家人渡过难关,甚至……离开柏林,去南方找个不受‘总署’毒害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只有真正勇敢、真正热爱自由的人,才敢去做,才配去做。”


    布包里是两卷帝国马克,数额是卡尔一辈子也攒不下的。还有一把冰冷、沉重的东西,用油布包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也知道大学生想让他做什么。


    他害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刺杀顾问?那是要上绞架的!他还有老婆孩子……


    “想想你的孩子们先生。没有未来,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鲍尔不死,就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家庭破碎,更多真正的工人失去凭技术吃饭的自由!你是为了自由市扬而战!为了所有劳动者的未来而战!事成之后,我们会照顾你的家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而你,将成为英雄,被所有热爱自由的人铭记!”


    英雄。自由。家人。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燃烧。酒精和大学生的煽动性话语混合在一起,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绝望、愤怒和对那个毁掉他“公平世界”的暴君的刻骨仇恨。那些复杂的市扬规律、政策影响、社会不公的深层原因,他不懂,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凭借技术过得不错,是鲍尔来了,一切都变了,他跌入了泥潭。


    是鲍尔夺走了他的“公平竞争”!是鲍尔逼得他走投无路!


    对,就是这样!他不是去杀人,他是去铲除暴政!是为了自由而战!是为了让像他这样的好工人,重新拥有凭本事吃饭的权利!


    现在,他就蹲在这里,藏在木箱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总署”门口那条必经之路。油布包里的东西紧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他计算过,克劳德·鲍尔通常会在早晨八点左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这里。


    这是最好的机会。总署门口虽然有守卫,但清晨时分人不多,而且守卫的注意力多在进出的人员车辆上,对路边行人的警惕相对较低。


    只要鲍尔一下车,或者步行经过这个巷口……卡尔的手指在油布包上摩挲着。他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执行正义!是为了妻儿,为了所有被总署“压迫”的、真正有本事的工人!


    远处传来马车轮毂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卡尔精神一振,身体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瘦骨嶙峋的老狼。他透过木箱的缝隙向外望去。


    雾气中,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不是鲍尔平时乘坐的那辆普通的出租马车,这辆马车更宽大,更……华贵?不,不只是华贵,那是一种低调的庄严,黑色的车厢,鎏金的纹饰,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步伐整齐划一。


    卡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辆不同寻常的马车。怎么会是这种马车?这不是鲍尔平时坐的!而且还有近卫军骑兵!计划全乱了!


    马车在“总署”大门前稳稳停下。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姿挺拔、穿着深色宫廷女官长服饰、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女子。卡尔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扬。她站在车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包括卡尔藏身的这个巷口方向。卡尔吓得赶紧把身体往木箱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也低头从车厢里走了下来。正是克劳德·鲍尔!只是,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又像是没休息好。他下车后,对那个女官长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卡尔的脑子更乱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的女官在这里,意味着可能有近卫军!他刚才隐约看到马车后面似乎跟着两个骑马的身影,只是被雾气和马车本身挡住了。他必须立刻行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官长身上,趁着……鲍尔还没完全走到马车边,还没被那些可能存在的近卫军完全保护起来


    他距离“总署”门口那条碎石小路,不过十几米。这个距离,对一个从没用过枪、只是昨天临时被人手把手教了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的钳工来说,太远了。他手里的是一把旧式的、枪管有些磨损的早期转轮手枪,后坐力大,精度差。大学生说了,这枪声音大,能吓唬人,但真要打中,必须靠近,瞄准要害。打身体,可能打不死。


    靠近!必须靠近!


    卡尔用颤抖的手解开了油布包,将那把沉甸甸的转轮手枪攥在手心,藏在宽大破烂的工装袖子里。枪柄粗糙的木纹摩擦着他汗湿的掌心。他深吸一口空气,佝偻着腰,像个早起赶工、神情麻木的普通工人一样,低着头,从藏身的木箱堆后挪了出来,沿着墙根,朝着“总署”门口那条小路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挪过去。


    他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有些模糊,但目标——那个穿着制服、距离马车只有几步之遥的身影——却无比清晰。


    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这时,“总署”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手持硬木长棍的稽查队员走了出来,准备与门口站岗的两人换岗。门口的两人转身,与新来的同僚简短交接。


    就是现在!换岗的瞬间,守卫的注意力分散!鲍尔的视线也被女官长和马车吸引!马车后面的两个骑兵,被车厢挡住,暂时看不到这边!


    卡尔不再犹豫。他猛地从墙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瘦骨嶙峋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举起了藏在袖子里的转轮手枪,枪口直指那个穿着顾问制服的身影。


    “鲍尔!去死吧!为了自由!”


    嘶吼声中,他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清晨薄雾的宁静,在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炸响!惊起远处屋檐上停歇的鸟雀,也让街上零散的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克劳德只觉得左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被铁锤狠狠砸中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总署大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有倒下,但身体晃了晃,靠在了门框上,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下方,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手掌和深色的外衣。


    卡尔看到克劳德中枪,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的表情。打中了!虽然好像没打中心脏,但打中了!他成功了第一步!他颤抖着手,试图再次扣动扳机,给这个暴君最后一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补枪!打死他!彻底结束这一切!


    然而,他再没有机会了。


    就在枪声响起、克劳德中弹踉跄的同一瞬间,那个站在马车边的女官长——塞西莉娅,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乍现!


    她一个侧身滑步,瞬间切入了卡尔与克劳德之间那短短几步的直线路径上,恰好挡住了卡尔补枪的射界。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直接扣向他的手腕!


    卡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深色的身影就挡在了他和鲍尔之间,紧接着,握枪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夹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沉重老旧的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但塞西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扣住卡尔手腕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拧、一拉,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扫出,精准无比地踢在卡尔完全失去平衡、门户大开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卡尔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小腿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然而,塞西莉娅根本没有给他倒地的机会。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的瞬间,塞西莉娅的左手精准地抓住了他工装的衣领,借着其前冲的势头,猛然向上一提!


    卡尔瘦削的身体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提得离地几寸,紧接着,塞西莉娅的右膝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噗——!”


    塞西莉娅松开抓住他衣领的左手。卡尔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塌塌地、面朝下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蜷缩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


    这一切,从枪响到卡尔被彻底制服在地,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塞西莉娅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旨在最大限度地摧毁对方的战斗能力,使其彻底失去威胁。


    直到此时,门口那四名稽查员才完全反应过来,齐齐发出怒吼,抄起手中的硬木长棍就冲了过来,脸色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涨得通红。他们竟然让刺客在总署门口、在他们眼皮底下开枪击伤了顾问先生!这是奇耻大辱,更是不可饶恕的失职!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保护顾问先生!”


    然而,塞西莉娅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在稽查队员们冲上来之前,她已经一步上前,用穿着坚硬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卡尔的后颈上,将他那张脸,死死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同时,她弯下腰,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卡尔的右手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卡尔的右臂传来令人牙酸的、关节即将脱臼的脆响,但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更加微弱的、濒死的呻吟。


    那把掉在地上的老旧转轮手枪,被塞西莉娅用脚尖轻轻一踢,滑到了几步之外,远离了卡尔可能触碰到的范围。


    “哗啦——!”


    “踏踏踏——!”


    马车后方,两名一直保持警戒的近卫军骑兵,早已拔出了腰间的骑兵刀,策马冲了过来,雪亮的刀锋在晨雾中闪着寒光。他们的战马喷着响鼻,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两人迅速控制住了街道两端的路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同伙或潜在威胁。


    更多的稽查队员听到枪声和呼喊,如同潮水般从“总署”大楼里涌出。他们手持长棍,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当他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一片深色洇开、脸色苍白的克劳德时,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暴怒的低吼:


    “封锁所有街道!搜查附近所有建筑!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过!快!”


    “是!队长!”


    深灰色的身影立刻分散开来,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占据了附近所有街口、巷道的制高点,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驱散聚集过来的零星路人。整个街区瞬间被“总署”的暴力机器完全封锁、控制。


    而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附近街角、或者被枪声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渐渐聚集了过来,隔着稽查队员组成的警戒线,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当他们看到地上被踩着、动弹不得的卡尔,又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染血、似乎受了重伤的克劳德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顾问先生!顾问先生中枪了!”


    “天啊!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杂种!”


    “竟敢刺杀鲍尔顾问!把他千刀万剐!”


    “顾问先生是好人!他为我们工人做主!谁敢动他,老子跟他拼命!”


    “对!打死他!为顾问先生报仇!”


    人群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被愤怒和某种被侵犯的恐慌所点燃。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曾对“总署”的某些规定心存疑虑,或许有人曾抱怨过生计艰难,但在此刻,亲眼看到那个打击奸商、整肃秩序、让他们能在街上行走稍微安心一点的年轻顾问,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陛下生日当天、在“总署”门口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开枪刺杀,一种同仇敌忾的怒火和一种“我们的希望被袭击了”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挥舞着拳头,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卡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要求立刻将他就地处决。如果不是稽查队员们用长棍和身体死死拦着,愤怒的人群恐怕已经冲过来,将卡尔活活撕碎。


    赫茨尔队长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克劳德身边,想要查看伤势,


    塞西莉娅此刻正半蹲在克劳德身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撕开了他伤口附近的衣物,露出一个血肉模糊、仍在汩汩冒血的弹孔。子弹似乎卡在了肩胛骨附近,没有穿透,但伤口很深,出血量很大。克劳德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顾问先生!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 赫茨尔焦急地低吼,同时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咆哮,“医生呢?!快去叫医生!要最好的!快啊!”


    “已经有人去请了!队长!” 一名队员嘶声回答


    克劳德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痛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左肩下方的弹孔像是个无底洞,正疯狂地抽走他身体里的力量,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


    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赫茨尔的咆哮、稽查队员的奔跑、人群愤怒的嘶吼,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擂鼓。


    他模糊地看到塞西莉娅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看到赫茨尔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此刻因为惊怒和恐惧而扭曲。他看到周围那些深灰色的身影在晃动,看到远处人群攒动、模糊不清的面孔,听到那些愤怒的、却渐渐远去的呼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上来


    真他妈……倒霉……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声音、画面、疼痛,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