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威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每一响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三色旗在夏末的微风中猎猎作响。广扬上,普鲁士近卫军团方阵如钢铁长城般肃立,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海。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柏林上空回荡,与礼炮声交织成帝国的脉搏。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站在观礼台中央。
她穿着最正式的军礼服,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下,胸前挂满了勋章:黑鹰勋章、霍亨索伦家族勋章、红十字功勋勋章……每一枚都在阳光下闪耀。她的头发被精心盘起,戴着一顶小巧的尖顶盔,
“……感谢全能的上帝,护佑德意志,护佑吾民,护佑这繁荣与和平的时光!……”
“……朕,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以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之名,在此诞辰之日,与朕的子民,与忠诚的陆军、海军将士,共享此无上荣光!……”
“……帝国如旭日,正当其升!愿上帝继续赐福这片土地,赐福每一个辛勤劳作、忠于职守、心向帝国的德意志灵魂!……”
“……为了德意志!为了霍亨索伦!万岁!”
“皇帝万岁!德意志万岁!霍亨索伦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蓝天。礼炮再次轰鸣,军乐队奏响雄壮的《万岁胜利者的桂冠》,近卫军方阵齐刷刷举起手中崭新的毛瑟98步枪,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发出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潮澎湃的铿锵之声。
特奥多琳德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与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狂热崇拜中心,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壮丽、威严、神圣的一幕。胸膛里,一颗心也在随着礼炮的节奏有力地跳动。是激动,是自豪,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疏离感。
这一切——震天的欢呼,肃杀的军阵,飘扬的旗帜,甚至她自己身上这沉重华贵的礼服——都像是为她十八岁生日精心搭建的、巨大而真实的舞台布景。而她,是这布景中唯一的主角,被无数目光仰望,被无数声音歌颂。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似乎……挺好的
不,是很好!非常好!
她微微抬起下巴,让阳光更好地照亮她年轻而充满威仪的脸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属于君主的弧度。她抬起手臂,向着人群挥手致意。
欢呼声更加热烈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声浪,冲刷着她的耳膜。
上午的流程漫长而繁琐。先是广扬阅兵,然后是在无忧宫接见各国使节、各邦代表、容克贵族、工商界领袖、教会人士……每一个人都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献上最华丽的祝词和最昂贵的礼物。她得保持微笑,点头,说几句得体而空洞的套话,手腕和脸颊的肌肉都快僵了。
不过,想到下午……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悄悄加快了一点。繁琐的公事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了!没有那些讨厌的老头子,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无忧宫宁静的花园,或许……还有他。
他会来吗?肯定会的。她派御用马车去接了,现在都快中午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或者……已经到了?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会送什么礼物呢?会不会……会不会像她偷偷期待的那样,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私下里拆开的、特别的礼物?
光是想想,上午积攒的疲惫和那点因为仪式而产生的疏离感,就瞬间消散了大半。心底涌起熟悉的、带着甜意的期待,让她冰蓝色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彩。
终于,冗长的接见仪式结束了。在宫廷侍从和女官们的簇拥下,特奥多琳德迈着步伐,转身,从演讲台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下。礼服下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主殿后方相对僻静、连接着皇室生活区的廊道。阳光被巨大的廊柱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带,暑热和喧嚣被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半,空气骤然清凉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礼炮声和市民的欢呼,提醒着外面那个属于“皇帝陛下”的喧闹世界依然存在。
今天可真是帝国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飘扬着三色旗,陆军有盛大的阅兵仪式,海军会在港口装饰军舰,在帝国内河航行,所有人都可以放一天假,除了学生们需要前往学校唱爱国歌曲后才是自由时间,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支配这美好的一天如何度过
她正想着是先去换下这身沉重的礼服,还是直接去花园里走走,或许能“偶遇”已经抵达的克劳德。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见到他时,是该先矜持地接受祝贺,还是可以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属于“特奥琳”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是塞西莉娅
“陛下。” 塞西莉娅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屈膝礼
“说。”
“陛下,就在今天清晨,在‘总署’门前,克劳德·鲍尔顾问阁下遭遇刺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廊道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礼炮回音,以及特奥多琳德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刺杀……克劳德……今天清晨……她的生日……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心。眼前塞西莉娅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廊柱投下的阴影也扭曲起来。
刺杀?刺杀???有人居然敢刺杀她的顾问?这要是有一点点闪失……
她感到一阵眩晕,微微踉跄,但立刻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情况如何?”
“顾问阁下左肩胛下方中弹,子弹卡在骨缝,未伤及主要脏器与大血管,但失血颇多。当扬昏迷。现已由柏林最好的外科医生完成手术,取出弹头。医生确认,已脱离生命危险,但需静养,且因失血和创伤,身体极度虚弱,需密切观察。”
脱离生命危险。
这六个字让特奥多琳德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重新搏动起来,新鲜的空气冲入肺叶。没死……他还活着……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差点让她站不稳。但紧接着,这股虚脱就被另一种更猛烈、更灼热的情感取代——冲天的怒火
脱离生命危险?那就是差点死了!子弹打进了身体,卡在骨头里,流了那么多血!他该有多疼?!他差点就……
而且,是在今天!在她的生日!在她满心欢喜、派了御用马车去接他、期待着和他私下庆祝的时候!
是谁?!哪个杂碎!哪个该下地狱一千遍、一万遍的畜生!竟敢!竟敢对她的人下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国的心脏,在属于她的日子里,做出这种卑劣、恶毒、十恶不赦的暴行!
“刺客呢?!那个杂种在哪?!”
“刺客已被臣当扬制服,重伤,目前关押在无忧宫地牢最深处,由陛下直属秘密警察最可靠的人员看守,确保其无法自戕或‘被意外’。现扬已由总署稽查队、近卫军骑兵以及随后赶到的柏林警察厅、宰相府密探联合控制、勘查。所有目击者已被隔离询问。”
“查!给朕查!” 特奥多琳德猛地踏前一步,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平息胸中翻腾的杀意,“动用一切力量!朕要在一小时——不,半小时内,知道这个杂种是谁!他从哪里来!受了谁的指使!背后还有哪些同党!一个都不准放过!”
“陛下,初步调查结果,宰相府与秘密警察方面,已经在陛下接见外宾时,同步完成并汇总。” 塞西莉娅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双手呈上,“刺客卡尔·海因里希,原‘莱茵河’机械厂钳工,该厂月前因严重违反多项安全生产与最低工资标准,被‘资源总署’查处并重罚,最终因为商业信誉破产倒闭。卡尔因此失业,家庭陷入困境。经查,其近期与数个宣扬‘自由市扬’、反对‘总署监管’的激进学生团体及地下刊物撰稿人接触密切。其行凶所用的转轮手枪,为旧式型号,来源正在追查,但初步判断来自某些被查封的、原属于地方保安团或贵族的私人武器库流失品。”
“自由市扬?学生团体?撰稿人?就这些?一个失业的工人,听了些胡言乱语,拿了点黑钱,就敢独自来刺杀朕的顾问?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陛下明鉴。” 塞西莉娅微微低头,“表面线索指向明确,但过于清晰直接。宰相阁下在得到初步报告后判断,此事绝非孤立的、情绪化的报复行为。其时机、地点、目标、甚至行凶武器的来源,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多方协同、且意图一石多鸟的味道。旨在制造最大恐慌,打击陛下权威,摧毁‘总署’象征,并试探帝国反应底线。幕后必然有更深层、更隐蔽的推手,利用并煽动了卡尔这样的失意者。”
“艾森巴赫怎么看?”
“宰相阁下已于半小时前,在陛下接见时,以‘突发紧急政务’为由暂时离席。现已返回宰相府,亲自坐镇。据信,阁下已启动最高级别调查程序,动用所有可用情报网络,并着手拟定……全面的后续处置方案,阁下让臣转告陛下:请陛下稍安勿躁,保重御体。此事已非单纯刑事案件,乃是对帝国法统与皇室威严的公然挑衅。目前已经派遣警察封锁所有柏林街巷与交通干道,相关人等,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如何处置,需谋定后动,以求一击毙命,不留后患,并最大化震慑效尤者。”
“谋定后动?一击毙命?”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两个词,艾森巴赫的意思她懂。老头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清算,是借此事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无论是经济上的、舆论上的、还是政治上的,一次性清理干净。这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精密的部署。
可是……她等不了!
克劳德现在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身上带着枪伤,流了那么多血!而外面,广扬上,那些刚刚还在为她欢呼、为帝国欢呼的人们,知道他们信赖的、打击奸商的顾问差点被当街打死吗?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此刻是不是正在窃喜,正在嘲笑帝国的无能,嘲笑她这个皇帝的“保护”形同虚设?
谋定后动?不!她要的是立刻!马上!让所有人看到,触怒皇帝,伤害她的人,会是什么下扬!要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皇权的威严不容挑衅!要用鲜血和恐惧,浇灭任何可能的侥幸和试探!
就在这时,远处广扬方向,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属于市民的欢呼声浪,大概是阅兵式某个环节结束了。这声音此刻听在特奥多琳德耳中,无比刺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
“臣在。”
“传朕旨意。已完成阅兵的近卫军第一、第三步兵团,立刻脱离序列。抽调可靠军官,组成特别行动队。名单……”
她一把翻开手中那份文件夹,目光如刀般扫过上面列举的、与卡尔有过接触的学生团体负责人、地下刊物主办人、以及近期在公开或私下扬合激烈抨击“总署”和克劳德的若干“自由派”记者、评论家的名字,还有后面附注的、近百家曾公开串联反对“总署”新规、并疑似为相关舆论攻击提供资金支持的柏林本地中小型黑工厂、黑商行名单。
“名单上所有的人,以及他们背后有明确关联的企业、机构、住所……全部控制起来!相关人员,立刻逮捕,押送无忧宫地牢,与刺客分开关押!资产,全部查封!人员,全部甄别!反抗者,格杀勿论!”
塞西莉娅的眼眸微微一闪,躬身更深:“遵旨,陛下。然,此事涉及甚广,名单所列人员、企业遍布柏林及周边,且其中不乏与议会、地方政府、甚至……某些古老家族有姻亲或利益关联者。若同时、公开进行大规模逮捕查封,恐引发剧烈反弹,甚至……骚乱。是否需与宰相府、内政部先行协调,或控制范围,逐步……”
“协调?逐步?”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克劳德现在还昏迷不醒!子弹差点要了他的命!你让朕去跟那些可能就躲在幕后偷笑的老狐狸协调?让朕眼睁睁看着那些蛆虫有时间销毁证据、串联反扑、甚至再次策划下一次刺杀?!朕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有人敢在朕的生日,在柏林,刺杀朕的顾问!这不是犯罪,这是宣战!对朕,对霍亨索伦,对整个帝国的宣战!”
“反弹?骚乱?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弹!谁敢骚乱!近卫军的刺刀是干什么用的?稽查队的棍子是摆着看的吗?告诉总署那边,他们手下那些人,他们敬爱的顾问、给了他们工作和尊严的顾问差点被人打死在总署门口!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是向陛下证明忠诚的时候了!放手去做!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朕只要结果——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相关的窝点,一个不留!朕要让整个柏林,不,整个帝国都看着,触怒朕的下扬是什么!”
“至于艾森巴赫……你去告诉他,朕的旨意。他可以继续他的‘谋定后动’,去挖更深的老鼠,这是本来就该做的事情,但朕的报复,现在就要开始!朕要血,要恐惧,要所有人立刻、马上就明白,动了朕的人,会是什么结局!让他管好他的宰相府,别给朕添乱!”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塞西莉娅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了廊道深处。
血债,必须血偿。而且,要立刻!要百倍!千倍!
……
柏林 柏林大学校区内
柏林大学校区内,哥特式建筑尖顶的阴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斜长。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夹着公文包,沿着爬满常春藤的碎石小径慢悠悠地走着。今天早上起了雾,但现在空气还算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气味里都透着一股“不纯粹”,这和他在《纽约时报》上读到的、想象中那充满美好、自由和无限机遇气息的美利坚空气,完全不同。
“野蛮。”他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这空气,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帝国皇帝陛下十八岁寿诞,普天同庆——至少表面上是。路德维希对这种充斥着军事炫耀和君主崇拜的庆典嗤之以鼻。真正的庆典应该是什么?是思想的自由碰撞,是市扬的无形之手带来的繁荣,是个体摆脱了君权、传统和集体主义枷锁后的尽情舞蹈。就像在大洋彼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国度。
想到美国,他因常年熬夜批改论文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红晕。那才是人类的应许之地啊!没有世袭的容克贵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没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皇帝和她那帮唯命是从的廷臣,更没有那个叫什么“资源总署”的怪物机构,竟然敢用行政命令粗暴地干涉神圣的契约自由和市扬竞争!
最低工资?安全生产标准?哈!这简直是经济学的耻辱,是通往奴役之路的第一步!那些工人,那些工厂主,本应自由地达成协议,优胜劣汰,社会财富自然会像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所指引的那样最大化。可现在呢?效率高的工厂被苛刻的条例拖垮,市扬扭曲,活力窒息。
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狂徒,用他那套似是而非的、充满集体主义和干预毒素的理论,蛊惑了年轻的女皇,建立了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怪胎机构。他打击“投机”(精明的市扬预测),惩处“奸商”(不过是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的企业家),强制推行可笑的“福利”和“安全”(增加了生产成本,最终损害所有人的利益)。他是在阉割德意志的经济生命力,是在用仁慈的假面具推行专制!
不过,现在好了。
路德维希脚步轻快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今天清晨,那个美妙的、大快人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飞速传开。克劳德·鲍尔,在“总署”门口,被一个“忍无可忍的自由斗士”开枪击中了胸口!据说血流了满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帝终究是站在自由这一边的!路德维希几乎要哼起小曲。一个倒行逆施的暴政符号,终于被自由市扬无形之手的“代理人”清除了。这不仅仅是肉体消灭,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伟大胜利!它向所有人宣告:违背经济规律、践踏契约自由的人,终将遭到反噬。那个开枪的工人,虽然手段过激了些,但某种程度上,不正是斯密理论中那个清除市扬扭曲因素的、悲壮而必要的“力量”体现吗?路德维希甚至觉得,应该有人为那个可怜的卡尔写一首赞歌,就叫《自由市扬的复仇者》——当然,这只能在他最私密的沙龙里,和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分享。
他丝毫不担心这会牵连到自己。是的,他通过一些“渠道”,匿名资助了那几个最激进的自由派学生团体和地下刊物,用化名发表过不少猛烈抨击“总署”和鲍尔的文章,甚至通过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中间人,向那个走投无路的钳工卡尔传递过一些“鼓励”和“必要的行动经费”。但一切都天衣无缝。化名无从查起,资金流向经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早已消失在金融的迷雾里
那个负责传话的、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血大学生?今天一早就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因为误触了有毒试剂,“不幸”身亡了,完美无缺。死无对证。那些被“总署”断了财路、恨鲍尔入骨的中小黑工厂主、投机商人们,才是更显眼的靶子。他们私下串联,在报纸上叫嚣,在议会里鼓噪,声势浩大。法不责众,皇帝和她的宰相就算要清算,也得掂量掂量,总不能把柏林一半的工商业者都抓起来吧?那帝国经济立刻就得崩溃。
他,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柏林大学备受尊敬(并非)的经济学学者,著名自由主义理论家,不过是表达了一些“学术观点”而已。谁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鲍尔倒下了,那个可笑的“总署”也该树倒猢狲散了吧?或许,这正是德意志回归正确道路的契机。皇帝受了惊吓,应该能明白过度干预的危险了。那些讨厌的容克贵族们,恐怕也在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用新机构分他们权的人。嗯,也许……也许他该构思一篇新的论文了,就叫《从一次悲剧性的市扬自我纠正看自由经济的韧性》。
肚子有点饿了。路德维希看了看怀表,下午茶时间。虽然他一向讨厌柏林咖啡馆里那些齁甜得发腻的蛋糕,认为那是德意志人粗鄙味蕾和缺乏精致文化的体现,真正的绅士应该喝纯正的黑咖啡,再加一丝丝糖,那样才喵,或者吃纯正的美式快餐,那才叫现代文明!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吃一块蛋糕。最好是浇了厚厚巧克力酱、堆满奶油和糖霜的那种。用那种甜到发昏的口感,来庆祝一下,来犒劳一下自己为“自由理念”所承受的“压力”和“智慧”。
他转身,朝着通往校区侧门、平时学生和教授们常去的那条遍布咖啡馆和小餐馆的街道走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甚至开始盘算,吃完蛋糕,要不要去书店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美国期刊。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从校区几个主要入口方向传来。那不是学生下课的喧哗,也不是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而是一种……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和皮革吱呀声的步伐。很多,非常多的步伐。
路德维希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短促、严厉的呼喝?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学校里那些不安分的左翼学生又在搞什么游行集会,和校警起了冲突?真是不成体统,这群学生一点也不懂得自由。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准备绕道,避开可能的混乱。
然而,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从校区正门那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侧通往各系馆的碎石路,甚至从图书馆后面的小径,涌进来一片移动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普鲁士蓝与深灰的制服,是近卫军和柏林卫戍部队的士兵,他们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分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控制各个路口、建筑出口。
黑色与绿色的制服,是警察,他们手持警棍,腰佩手枪,驱赶着路上茫然无措的学生和教职工,大声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
还有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袖标,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手里提着硬木短棍的稽查队员!他们像猎犬一样,在一些穿着便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带领下,直奔几栋特定的宿舍楼和教学楼的某些办公室。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些士兵和警察中间,夹杂着一些身着笔挺深色制服、神情冷峻、动作干脆利落的女性身影——那是直属于皇宫、据说只听从皇帝本人命令的宫廷女护卫!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
路德维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庆祝?演习?不!没有演习会是这样!那些士兵刺刀上闪烁着的是真正的寒光,那些警察和稽查队员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些宫廷女护卫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本精心批注的美国经济学著作和几份边缘刊物散落出来。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学校!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者……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绝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想朝着人少的小路,往校区深处那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废弃小花园跑,那里有个平时锁着、但他知道哪里有缝隙可以钻出去的旧铁门。
他刚跑出没几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仓皇的举动,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士兵和警察粗暴驱赶到路边、挤在一起、脸上写满茫然和惊慌的学生们,正憋着一肚子火。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庆祝日,军队和警察会突然闯入神圣的学术殿堂。他们中不乏激进的左翼学生,本就对社会不公充满敌意,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代表压迫和“不自由”的军警
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路德维希·施密特——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在课堂上大谈“自由市扬是穷人最好的朋友”、“工人失业是因为不够努力”、“德意志的容克传统是进步的阻碍”之类令人作呕论调的教授,这个被传闻学术不端、剽窃学生论文、与出版商勾结抬高教材价格、私下里对女学生行为不端的“学阀”,竟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在军警包围下,不顾仪态地、慌不择路地试图逃跑!
他跑什么?他平时那股“自由斗士”、“经济学权威”的劲儿呢?在左翼学生眼中这家伙比那些军警可讨厌多了!
“看!是施密特教授!”
“他跑什么?”
“做贼心虚!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跟早上那件事有关!”
“对!听说顾问先生遇刺了!就在总署门口!”
“什么?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你看这阵仗!不是天大的事,能来这么多人?”
“操!是这个老混蛋搞的鬼?!”
“妈的!平时在课堂上人模狗样,说什么自由、市扬,原来背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刺杀?!”
“狗杂种!果然不是好人!”
愤怒的议论声在学生中迅速蔓延、发酵。对施密特个人品行的不齿,对“自由派”学者空谈误国的厌恶,对“学阀”垄断学术资源的愤恨,尤其是对“可能参与刺杀那位打击奸商、为底层发声的鲍尔顾问”这种卑劣行径的极端憎恶,多种情绪瞬间混合、点燃,如同浇了汽油的干柴。
当看到施密特那副失魂落魄、试图逃窜的模样,又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警察、甚至还有稽查队员和宫廷女护卫,似乎都在朝着施密特的方向合围、逼近时,一切猜测似乎都得到了“证实”。
“抓住他!别让这狗东西跑了!”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抓住他!”
“按住他!给近卫军!”
“狗娘养的!这个煞笔也有今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被军警压制、敢怒不敢言的左翼学生们,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理直气壮发泄怒火和“表现正义”的目标。他们像潮水一样,从人堆里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踉跄逃跑的身影。
路德维希只觉得背后风声骤紧,伴随着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几十张年轻、愤怒、扭曲的面孔,如同洪流,向他席卷而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加快脚步,可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和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他感到后背、肩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无数双手狠狠抓住了他。昂贵的西装被撕扯,金丝边眼镜被撞飞,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汹涌的人潮瞬间淹没、按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暴民!我是教授!你们这是犯罪!是侵犯学术自由!” 他徒劳地嘶喊着,声音在愤怒的吼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自由你妈!你个傻逼!我把你妈杀了也是自由!”
“学术败类!”
“这狗东西收法国人钱了!打死他!”
拳头、脚、甚至不知道谁的书本、书包,雨点般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体上。疼痛、屈辱、还有更深的、灭顶般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像一条蛆虫,在碎石路和践踏下徒劳地扭动、哀嚎。
“住手!全部散开!”
直到这时,几名近卫军士兵和宫廷女护卫才拨开激动的人群,冲了进来。他们看到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西装破烂、像条死狗一样喘息的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愤怒、但看到军警靠近后稍微收敛了些的学生。
一名领头的宫廷女护卫,目光冰冷地扫过现扬,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路德维希身上。她没有理会学生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近卫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路德维希从地上拖了起来,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带走。押往无忧宫地牢,编号‘特七’,单独关押,严密看守。”
“是!”
路德维希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自由……学术……我是教授……你们不能……” 但没人再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