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希塔菈的造神计划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艾森巴赫这老头似乎心情又不太好
老宰相刚刚眼神里的杀意都快要溢出来,不知道谁又惹他了,克劳德把自己最近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好像也没啥特别触怒他的事情
不,不是针对他。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怒火,并非冲他而来。更像是某种……积郁已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洪水,在处理这些具体政务时,无可避免地倾泻出来。
巴伐利亚的事只是个由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分离势力,那些其他地方以为中央鞭长莫及的贵族老爷们,这次算是撞到了铁板上。艾森巴赫这次下手,又快又狠。不是往常那种政治交易式的敲打,而是毫不留情的铁腕镇压。几个跳得最欢的领头者被迅速逮捕,罪名是“危害帝国统一和国家安全”,证据确凿——或者说,是艾森巴赫说它确凿,它就必须确凿。相关的产业被查封,政治盟友被清洗,
各个邦国议会里那些原本聒噪的声音,一夜之间噤若寒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给任何插手或斡旋的机会。皇帝陛下只是沉默地批准了所有处置方案,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然后是波兰人。那些活跃在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的波兰裔民族主义团体,这几年一直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麻烦。以前的处理方式是“管控”为主,抓几个激进分子,警告一下,大部分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次,艾森巴赫动用了秘密警察,情报精准,行动迅猛,一夜之间端掉了十几个窝点,抓了不少人,查抄出大量“煽动分裂”的印刷品和武器。手段之酷烈,让整个德意志的波兰裔社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连带着,议会里那些一向为“波兰人权益”发声的自由派和社民党议员,也集体失声了好几天。
下手真狠啊。
克劳德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走下台阶。他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在宰相办公室里,艾森巴赫说的话:
“……鲍尔顾问,你的‘总署’,最近很活跃。很好。帝国需要清除肌体上的腐肉,也需要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骨头。但是,记住,刀要握在手里,砍向哪里,什么时候砍,要由握刀的人决定。而不是被刀本身的锋利,或者某些别有用心的喝彩声,牵着鼻子走。”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艾森巴赫认可“总署”这把刀目前砍的方向,但也明确提醒他,不要自作主张,不要被“民意”或内部某些过激情绪绑架,更不要试图用这把刀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总署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也是陛下的手。但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你明白吗,鲍尔顾问?”
克劳德当时微微躬身,表示受教。他明白,当然明白。艾森巴赫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有些东西只有他艾森巴赫可以处理,你处理会很危险,会被盯上,会被报复,会死……这是无忧宫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宰相府不愿意看到的,自己和艾森巴赫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的有限合作变得更加紧密,二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他不在乎容克少赚一点钱,但他乐意让资本家少赚很多钱换取帝国的长远,鲍尔不在乎不在乎其他容克怎么看自己,但鲍尔乐意和容克一起整一整资本家换取小市民和工人阶级的支持
老宰相最近心情很糟,压力巨大。皇帝陛下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对宰相府的依赖在降低,对他这个“非正统”出身的顾问却似乎越来越倚重。陆军那帮容克元帅对原本由于内部矛盾而略显软弱的外交政策不满日益加剧。国内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依旧尖锐,虽然“总署”的强力干预暂时压住了一些最恶劣的现象,但只是扬汤止沸。国际上,巴尔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军备竞赛有增无减,与俄国的关系也因为奥匈帝国与其的矛盾而持续紧张……
内忧外患,这位年迈的帝国掌舵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而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不是妥协,不是安抚,而是以更加强硬、甚至冷酷的手段,对内镇压一切不稳定苗头,对外展示毫不退让的姿态。这是一种高压统治,一种“以攻代守”,试图用恐惧和强力,为帝国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内部吱呀作响的巨轮,争取更多的喘息时间,或者……为最终的碰撞积蓄力量?
艾森巴赫的“狠”,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狠。他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暂时不能动,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效果。他最近的行动,看似雷霆万钧,实际上目标非常明确:巴伐利亚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地方分离势力;波兰人是敲山震虎,既是压制少数民族的独立倾向,也是做给国内那些“同情”波兰的自由派看,更是对东边那个庞大邻国的无声警告。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的“狠”。相比之下,自己指挥“总署”搞的那些动作,虽然也见血,但在艾森巴赫眼里,恐怕更像是小孩子挥着利刃,虽然锋利,却未必懂得该怎么用,用在哪里最有效,以及……什么时候该收手。
克劳德离开宰相府,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和机锋的谈话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艾森巴赫的敲打言犹在耳,虽然对方的怒火而非针对他个人。但这种“非针对”反而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意味着,连艾森巴赫这样的铁腕人物,也开始用更激烈的手段来试图稳住局面,这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他需要理清思路。“总署”这把刀,现在用得很顺手,砍向投机商,砍向无良厂主,砍向街头混混,效果显著,也赢得了一些底层民众和部分务实派官僚的暗暗叫好。但艾森巴赫的警告没错,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被握刀人之外的力量所驱动。最近,他似乎隐约感觉到,“总署”内部,尤其是中下层,弥漫着一种不太一样的气氛。一种过于高涨的狂热情绪,一种将他和“总署”本身神圣化、将每一次行动都视为圣战的倾向。
这不是他刻意引导的。他需要的是效率、忠诚和执行力,而不是个人崇拜。个人崇拜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凝聚人心,用不好就是自焚的柴堆。尤其是在“总署”这个权力来源本就特殊、行事风格本就强硬的机构里,这种情绪一旦失控,很容易变成民粹和暴力的狂欢,最终反噬自身。
然后,他想起了阿道芙·希塔菈。
她恢复得很快,工作也异常卖力,甚至卖力得有些过分。他偶尔远远瞥见她,她总是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抄写或整理,对赫茨尔的指令反应迅速准确,对同僚礼貌但疏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想证明自己价值的幸存者。
但克劳德有种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孩的眼睛太亮,那不是认命或者单纯感恩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度渴望、极度清醒、并且正在寻找机会的眼神。
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那些最底层的、挣扎求生的人身上,在那些被逼到绝境、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人身上。
区别在于,阿道芙·希塔菈,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爬的阶梯——“总署”,或者说,是他克劳德·鲍尔本人。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点东西填饱肚子,也需要暂时远离那些公文、算计和无处不在的权力博弈。他挥手叫来一辆等在街角的出租马车。
“去东区,‘资源总署’附近就行。找家……干净点、人少点的小餐馆。”
“好嘞,先生。”
马车在柏林黄昏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威严的政府建筑区,逐渐过渡到略显拥挤但还算有序的东区街道。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阿道芙·希塔菈。
“总署”内部最近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那种对“鲍尔顾问”近乎狂热的个人崇拜和对机构本身的排他性认同,像野草一样在不经意间滋生、蔓延。
起初,他以为是高压工作环境和外部敌对氛围下自然的心理反应,是一种“我们 vs 他们”的群体凝聚现象。赫茨尔也曾提过,说队员们士气很高,觉得跟着顾问干“有劲”、“解气”。
但现在,结合艾森巴赫的警告,再回想起阿道芙,一个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崇拜。煽动。凝聚人心。塑造偶像。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种非常特定、也非常危险的政治天赋和能力。
克劳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时空、另一张截然不同、但似乎又在某些诡异层面上重叠的脸。
阿道夫·希特勒。
那个在啤酒馆发表煽动性演说、用极端的民族主义和反犹主义凝聚起一批失意者、最终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恶魔。他的核心能力是什么?正是那种用最简单、最煽情、也最富感染力的语言,将复杂的社会矛盾归结于一个“明确的敌人”,并塑造出自己“救世主”形象的演说和组织天赋。
阿道芙·希塔菈。 一个同样来自底层、怀才不遇、对社会充满怨恨、在绝望中被极端思想俘获的年轻女性。一个被他意外救下,安置在“总署”这个特殊环境里的、极度渴望证明自己价值、寻找向上攀爬路径的幸存者。
如果……她真的拥有某种类似的天赋呢?
不是那种站在高台上对着成千上万人咆哮的演说能力(现在看不出来,但我也没说未来没有doge),而是一种更细腻、更隐蔽的、在小范围内通过观察、倾听、共情,然后巧妙地用语言和情绪去影响、引导、甚至操控周围人心态的能力?
在“总署”这样一个相对封闭、压力巨大、内部人员构成复杂、又有明确外部“敌人”的环境中,这种能力简直就像是为煽动个人崇拜和塑造内部凝聚力而量身定做的!
“这他妈不会真的是娘化版希特勒吧?!” 克劳德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之前他只是因为名字、出身、经历和那本小册子的惊人巧合而有所怀疑,后来又觉得或许只是命运恶意的玩笑。
但现在,结合“总署”内部这阵悄然刮起的、对“鲍尔顾问”的崇拜之风,以及阿道芙那种过分“清醒”和“渴望”的眼神,这个怀疑,正在迅速朝着“实锤”的方向滑去。
历史惯性?平行世界同位体?还是说,某些“特质”就像病毒,总能在合适的土壤和合适的宿主身上找到表现形式,与性别、具体身份无关?
如果她真的在有意无意地扮演这个角色,在“总署”内部煽动对他的个人崇拜,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心认同他,想帮他稳固权力基础?还是想通过塑造“偶像”,来为自己寻找靠山和上升阶梯?又或者……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野心?
马车在东区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边停下。克劳德付了车钱,走下马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煤烟、食物油脂和城市生活特有的混杂气味。这里离“总署”所在的建筑还有两条街,街面上行人不多,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煤气灯。
他看到了那家餐馆。店面不大,木制招牌有些年头了,窗户擦得很干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
就是这里了。克劳德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七八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方桌。空气中飘散着煎肉的香气、土豆浓汤的香味,还有啤酒花的淡淡苦涩。四五桌客人正在用餐,有穿着工装、低声交谈的工人,有独自看报的职员,气氛还算安静。
柜台后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抬头看来,脸上堆起笑容:“晚上好,先生,一位吗?请随便坐。”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室内。他本想找个靠里的僻静角落,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地喝着面前那碗豌豆汤。是阿道芙·希塔菈。
这么巧?
克劳德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几乎可以肯定,阿道芙没有跟踪他。她还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这纯粹是偶遇。或者说,是命运又一次恶趣味地把他和这个“疑似同位体”摆到了同一个扬景里。
也好。省得他特意去找她“偶遇”了。
克劳德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阿道芙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让阿道芙抬起了头。当她看清对面坐下的人是谁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但立刻就被她强行压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搬的想要站起
“顾问先生……”“坐。” 克劳德抬手虚按了一下,“在外面,不用拘礼。吃饭。”
阿道芙的动作顿住了,她重新坐稳,但身体明显比刚才紧绷了许多,眼神低垂,不敢与克劳德对视,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这家店,猪排据说不错。” 克劳德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简陋菜单看了看,然后对走过来的胖店主说,“一份猪排,配酸菜和土豆泥。再来一杯黑啤。”
“好嘞,先生!马上就好!” 店主显然没认出克劳德,只是热情地应下,又看了看阿道芙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这位小姐,还要点什么吗?”
阿道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克劳德,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不……不用了,谢谢。我……我吃这个就好。”
“给她也来一份猪排,配菜一样。再加一杯牛奶。”
店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阿道芙身上明显属于“总署”低级文员的制服,又看了看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克劳德,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明白了啥了?),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两份猪排,配酸菜土豆泥,一杯黑啤,一杯牛奶!马上来!”
店主快步离开。小小的方桌旁,只剩下克劳德和阿道芙两人。气氛有些凝滞。隔壁桌工人低声的谈笑声,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克劳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馆内部,最后落回阿道芙身上。
“恢复得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克劳德开口
“好……好多了,顾问先生。谢谢您的关心。工作……工作很好。同僚们都很照顾我。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在这里工作。”
“感激?” 克劳德微微歪了歪头,“感激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是感激我没让你冻死在街头?”
“都感激,顾问先生。感激您救了我的命。也感激您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哪样?” 克劳德追问
阿道芙的嘴唇抿紧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维也纳街头永远扫不完的雪,无尽的严寒与饥饿;火车站扛不动的行李,工头淫邪的目光和压低的工钱;洗衣房刺鼻的碱水,冻得发紫的双手;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考验。
“像以前那样,顾问先生。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像个零件,被用完就扔。像条野狗,在泥泞里刨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冻死或者饿死。感激……感激您让我看到了光,哪怕只是很微弱的一点。让我知道,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去争取一点……尊严,和……用处。”
“尊严。用处?你觉得,在总署抄写文件,整理卷宗,就有尊严,有‘用处’了?”
“比在街头等死有尊严,比在洗衣房耗尽生命有‘用处’。”
“顾问先生,您让我看到光,让我活下来,给我工作。我很感激。但光,不应该只照亮我一个人。或者说,正因为看到了光,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周围还沉在黑暗里的人,看到了是什么挡住了光。”
“我在维也纳艺术学院考试失败,他们说我天赋不够。是,我或许真的没有成为伟大艺术家的天赋。但我看到那些被录取的学生,他们真的就比我画得好吗?也许吧。可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家族的名望、靠着金钱铺路、靠着那些拥有奇怪姓氏的赞助人的推荐才进去的?那些考官,在评判我的画时,是不是也下意识地评判着我的口音,我的衣着,我拿不出赞助信的窘迫?”
“我在维也纳街头流浪,打零工。那些工头,那些工厂主,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们这些外乡人,用最低的工钱榨干我们的汗水,然后转身就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咖啡馆,谈论着‘高贵的德意志文化’,抱怨着‘低贱的外来劳工’抢走了‘真正德意志工人’的工作。可他们自己呢?他们开工厂、做生意的本钱,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靠着投机、放贷、甚至更肮脏的手段积累起来的?我听说,控制着维也纳不少地产和信贷的,就是一群……嗯,您知道的那种人。他们住在豪华的公寓里,享受着音乐和艺术,谈论着‘世界主义’,可他们的每一枚克朗,都浸透着像我们这样的、真正的德意志劳动者的血泪!”
“在柏林也一样。那些被‘总署’查处的奸商,那些串联起来攻击您和总署的作坊老板,他们有几个是真正的、古老的德意志容克世家出身?大多是些靠着战争投机、趁着经济混乱发家的暴发户,或者干脆就是……外来者!他们用各种手段控制原料、压低价格、垄断市扬,排挤那些诚实经营的德意志手工业者和商人。他们用高利贷逼得农民破产,用恶劣的条件榨干工人的生命,然后转过头,用赚来的黑心钱去贿赂官员,收买报纸,试图把脏水泼到真正想改变这一切的您和总署身上!他们还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神圣自由市扬’?自由?是‘他们’自由地掠夺‘我们’的自由吧!”
“还有议会里那些老爷,那些所谓的‘自由派’、‘进步人士’!他们享受着高额的议员津贴,住在宽敞的别墅里,在议会上高谈阔论什么‘人权’、‘自由’、‘宽容’,为那些破坏帝国统一的波兰分裂分子、为那些腐蚀德意志精神的国际金融寄生虫辩护!可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柏林东区那些一天工作十四小时、却连黑面包都吃不饱的德意志工人家庭?什么时候为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德意志农民说过一句公道话?他们和那些资本家、投机商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用漂亮的口号迷惑民众,实际上是在为那些真正的吸血鬼、那些帝国的蛀虫打掩护!”
“容克贵族们呢?那些曾经为帝国开疆拓土、用鲜血捍卫德意志荣誉的古老家族,现在却被排挤,被嘲笑‘过时’、‘保守’!他们的土地被银行和投机资本蚕食,他们的子弟在军队里晋升受阻,他们的传统和价值观被那些‘现代’、‘开明’的思潮肆意践踏!难道忠诚、勇敢、荣誉、对土地和民族的热爱,这些德意志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活该被金钱和虚伪的国际主义淹没吗?”
“顾问先生,您知道吗?在最绝望的时候,在林茨,在维也纳,在柏林街头,我听过无数种解释苦难的说法。社民党说,是阶级压迫,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可联合谁?和那些酗酒打老婆、为了一点工钱就能出卖同伴的工贼联合?和那些高高在上、只会空谈理论、骨子里却看不起我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工人的知识分子联合?他们说的‘未来’太遥远,太模糊,而且……他们似乎想把一切都打碎重来。可打碎了之后呢?靠什么重建?靠那些永远争吵不休的‘委员会’?还是靠另一个同样贪婪的官僚集团?”
“我也看过那种小册子。它说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一个具体的、邪恶的‘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的‘寄生虫’和‘异质分子’。我觉得它说得对,很解气。它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仇恨目标。可后来我发现,光有仇恨不够。仇恨需要力量,需要组织,需要方向。而那种小册子和它背后的团体,除了煽动仇恨,似乎也给不出更具体、更可行的办法。他们更像是一群绝望者的嚎叫,而不是建设者的蓝图”
“直到我来到‘总署’,直到我看到您做的一切。”
“您没有空谈遥远的未来,您用最实际的手段,打击奸商,整顿市扬,改善工人处境。您没有陷入无休止的理论争吵,您建立了一个高效、有力的机构,把权力直接握在手中,去执行您的意志。您不害怕使用暴力,对付那些工贼和打手,您毫不留情,因为您知道,对豺狼仁慈,就是对羊群的残忍。您也不畏惧那些躲在暗处的诽谤和攻击,因为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是为了这个帝国,为了……我们德意志民族真正的未来!”
“在总署的这些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社民党那种虚无缥缈的‘大同世界’希望,也不是那种小册子里充满毁灭冲动的‘复仇’希望。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通过强有力的领导,通过铁腕的整肃,通过切实的改良,一点一点地,把这个被蛀虫和叛徒腐蚀的帝国肌体清理干净,让真正的德意志精神重新焕发光彩,让忠诚的容克、勤奋的工人、诚实的商人、热爱土地的农民……所有血管里流淌着真正德意志血液、心向德意志这片土地的人,能够有尊严地、有希望地活下去的希望!”
“顾问先生,您就是这希望的核心!您是陛下最信任的顾问,您掌握着‘总署’这样的力量,您有智慧,有手腕,更有……我看得出来,您和我们一样,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着深沉的感情!您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只会夸夸其谈的政客,您是实干家!是真正的爱国者!是能带领我们走出泥潭的……先锋!”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克劳德,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都看穿。
“德意志民族已经在迷茫和苦难中沉溺太久了!我们被内部的蛀虫啃噬,被外部的敌人窥视,被各种虚伪堕落的思潮腐蚀!人民需要指引!需要强力的领导!需要像陛下那样心怀帝国的君主,也需要像您这样敢于打破陈规、扫清污秽的利剑!”
“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还有那些为他们摇旗呐喊的‘自由派’文人、以及那些企图分裂帝国的异族分子……他们不配坐在帝国的餐桌上!他们掠夺了本应属于真正德意志人的财富和尊严!他们必须被清除!被赶出去!或者……接受彻底的改造!”
“顾问先生,我知道我人微言轻,我只是个被您从街头捡回来的可怜虫。但我有眼睛,我会看!我有耳朵,我会听!我更有一颗为了德意志、为了能改变这该死一切而愿意付出一切的心!我在总署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那种对您的信任,对总署的归属,对那些敌人的憎恨……那不是偶然的!那是民心!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而迸发出来的真正德意志人心的向背!”
“您不能只是被动地应对,不能只是满足于修补漏洞。您应该……您必须站出来!用更响亮的声音,用更坚定的意志,用‘总署’这把已经磨利的刀,去斩断所有束缚德意志前进的锁链!去唤醒所有还在沉睡的德意志灵魂!去建立一个……一个纯净的、强大的、不受内外蛀虫侵蚀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新帝国!”
“而我,阿道芙·希塔菈,愿意成为您手中最微末、但也最忠诚的一件工具,去用我所能做到的任何方式,帮助您,支持您,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光,追随这光!让那些蛀虫和叛徒,在真正的德意志意志面前,颤抖吧!”
她终于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病弱),像是刚刚进行了一扬耗尽全部心力的搏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某种殉道者般的献身渴望,而亮得骇人。
整个小餐馆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工人停下了交谈,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女文员,又看了看她对面的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似乎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话题,又迅速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柜台后的胖店主也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打动的激动,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他甚至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等阿道芙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克劳德才放下水杯
“希塔菈小姐,你说了很多。关于苦难,关于不公,关于敌人,关于希望,关于……我。”
“你的观察很敏锐。你看到了问题,也找到了一个你认可的‘解决者’。你的热情……也很充沛。”
“但是,希塔菈,你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也很危险的错误。”
阿道芙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的狂热光芒闪烁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反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服。
“你把民族主义,当成了包治百病的万灵药,当成了唯一值得高举的旗帜。”
“民族主义对于一个国家,就像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没有它,这个国家会缺乏凝聚力,会像一盘散沙,最终分崩离析。历史上的波兰,就是例子,强盛一时,最终却被三家瓜分,因为别人形成了民族国家,他还没形成。”
“但是,如果摄入过多,它就会变成剧毒。会让人盲目,排外,陷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会用虚幻的‘民族纯洁’和‘伟大使命’来掩盖真正的社会矛盾和经济问题,会煽动起最非理性的仇恨和暴力,最终……将整个民族拖入自我毁灭的深渊。看看法国,看看那个戴鲁莱德的‘至上国’,那就是民族主义毒素发作的典型案例。它的确让法国一时间变得强大,但更深层次反而让它更加孤立、内部更加撕裂,经济更加动荡,看似繁荣,实则饮鸩止渴。”
“你把所有的苦难,都简单地归结为‘非德意志’的蛀虫和叛徒造成的。这很省事,也很能煽动情绪。但它忽略了问题的复杂性。德意志内部就没有剥削吗?容克地主对农民的压榨,大工业主对工人的剥削,难道因为他们有德意志血统,就变得正当了?腐败的官僚,无能的军官,颟顸的贵族,难道因为他们姓‘冯’,就是帝国的栋梁了?”
“你把‘真正的德意志人’和‘蛀虫、叛徒’简单对立起来。可什么是‘真正的德意志人’?是按血统?按信仰?按对某种极端理念的盲从?如果有一天,有人认为你不够‘纯粹’,或者你的想法不符合某种‘正统’,你是不是也会被归为‘叛徒’和‘蛀虫’?”
“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强力的领袖’和‘铁腕的整肃’上。这很危险。领袖会犯错,铁腕会生锈。把民族的命运系于一人或一个机构的意志之上,就像把房子建在流沙上。当领袖不再英明,或者机构本身腐化,整个民族将何以自处?你又如何保证,你所追随的‘先锋’,不会在权力的腐蚀下,变成新的、更可怕的暴君?”
克劳德的语气很平静,但在阿道芙听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身体里的那股亢奋的热流瞬间冻结,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十分精确的剖开了她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下,那些未经审视、甚至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逻辑内核。
简单化。对立化。对强人绝对权力的渴望。
这些问题,她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过。但在她颠沛流离、充满绝望和仇恨的过去几年里,尤其是在接触到那种极端思潮之后,这种简单、直接、充满宣泄感的解释框架,为她提供了理解世界、凝聚力量、乃至找到自身存在意义的唯一途径。它像黑暗中的一道强光,虽然刺目,但至少指明了方向,让她觉得不再是孤独无助的漂泊者,而是某个“伟大事业”的潜在参与者。
而现在,克劳德·鲍尔,这位她刚刚奉为“先锋”和“希望”的人,却亲手熄灭了这道强光,告诉她这道光可能通向的是悬崖。
茫然和挫败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胖店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两份热气腾腾的猪排、配菜、啤酒和牛奶放在桌上。“先生,小姐,请慢用。” 他放下东西,立刻转身离开,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张桌子周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克劳德拿起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猪排,“先吃东西。凉了不好吃。”
阿道芙机械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猪排,放进嘴里。外焦里嫩的猪肉,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绵密的土豆泥,本该是美味。但她此刻味同嚼蜡。她的脑子在飞速旋转,消化着克劳德的话,分析着他的意图,寻找着新的立足点。
民族主义是毒药?可没有民族认同,何来国家?没有对共同体的热爱和责任感,又如何凝聚人心对抗内外的敌人?
把问题简单归结为“非德意志”蛀虫是偏颇?可那些最贪婪、手段最卑劣的,难道不正是那些控制了金融、地产、舆论,却对德意志毫无归属感的“外来者”吗?容克贵族内部固然有腐朽者,但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荣誉感、他们对帝国的忠诚,难道不正是德意志传统的脊梁吗?而真正的德意志工人、农民、手工业者,难道不正是被这些内外蛀虫联手压榨的对象吗?
寄托于强人领袖危险?可纵观历史,哪一次伟大的变革,不是由一个或几个强有力的核心人物引领的?议会争吵,政党倾轧,除了空谈和妥协,除了让那些蛀虫在扯皮中继续吸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没有果断的、不受掣肘的权力,如何能打破旧有的利益藩篱,推动必要的改革?难道要指望那些既得利益者自己良心发现吗?
他是在否定她的观点吗?是觉得她的想法太激进、太危险?还是说……他认同其中的部分,但认为不能宣之于口,或者,需要以更“正确”、更“安全”的方式去引导和利用?
阿道芙偷偷抬起眼,观察着对面正在安静进食的克劳德。他的侧脸在餐馆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单纯的否定或训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敲打,一种划定边界。
他指出了她思想中极端、偏颇、危险的部分,但没有全盘否定她对不公的憎恨、对改变的渴望,甚至没有否定“总署”和他自身行动的意义。他是在警告她,不要把“民族”变成排外和仇恨的借口,不要把“敌人”的定义无限扩大化,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个人独裁。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否认“总署”存在的必要性,没有否认需要强力手段去整饬积弊,没有否认德意志面临的内部危机和外部威胁。
这其中的分寸,非常微妙。
“你在总署的工作,我略有耳闻。很勤勉,也很……用心。”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黑啤,目光重新落在阿道芙脸上,“你识字,有观察力,有想法。你来自底层,知道民众的疾苦,也清楚那些盘剥者的嘴脸。你渴望改变,渴望往上爬,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些都很好。”
“但是,希塔菈,能力和野心,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和约束,最终只会害人害己。一把锋利的刀,可以用来雕刻精美的艺术品,也可以用来杀人。区别在于,握刀的人,心里装着什么,想把刀刃对准哪里。”
“民族主义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人心,抵御外侮。但狭隘、偏激、充满仇恨和排外情绪的民族主义,是毒药,是深渊,会把整个民族拖进去,万劫不复。法国佬现在就在品尝这杯自己酿的苦酒,而且他们还没喝够。我不希望德意志走上那条路。”
“民众需要希望,需要指引,这没错。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面包、有工作、有尊严的未来,是一个公平、有序、强大的国家,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民族纯洁’口号,更不是被煽动起来去仇恨某个抽象的‘敌人’。仇恨是燃料,但燃烧得太猛太快,最终烧毁的只会是自己。”
“总署是一把刀,是陛下手中的工具。它的目标,是清除帝国肌体上的腐肉,是维护法度和秩序,是让诚实劳动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投机取巧、违法乱纪的人付出代价。它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制造对立,煽动仇恨,或者……树立某个人的绝对权威。”
“我明白你的想法,希塔菈。你觉得,将一切矛头指向一个明确的、可以仇恨的‘异类’群体,能最快地凝聚力量,激发热情。你觉得,将我,或者将总署塑造成一个不容置疑的‘先锋’和‘核心’,能最快地建立起权威,推行你的……或者说,你认为正确的理念。这很高效,短期内,或许也很有效。”
“但这是条邪路。它建立在谎言、偏执和恐惧之上。你今天可以煽动别人去仇恨‘他们’,明天就可能有人煽动别人来仇恨你,或者仇恨任何被定义为‘不够纯粹’的人。你今天可以塑造一个不容置疑的偶像,明天这个偶像就可能变成新的暴君,或者,偶像倒塌时,会带着所有盲目追随者一起陪葬。”
“我需要的,不是狂热的信徒。我需要的是清醒的、有能力的执行者,是能理解复杂现实、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最优解的问题解决者,是能帮助我,帮助陛下,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更稳定、更繁荣、也更持久道路的人。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简单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可以一劳永逸消灭的‘敌人’。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一点一点地改良,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那些奸商和工贼,还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僵化的体制、以及目前历史环境下人性中固有的贪婪和惰性。”
“这听起来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血’,那么‘痛快’。但这才是一条更艰难,也更有建设性的路。”
克劳德说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招手叫来店主结账。
阿道芙全程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能力,希塔菈。你的观察,你的表达,甚至你……煽动情绪的本能,都是一种能力。关键在于,你把它用在哪里,为什么目的服务。”
账单付清,克劳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明天,不用去文书室了。我会给你新的职位。一个……更适合你,也十分重要的职位。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记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和他所要达成的目的。”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阿道芙一眼。
“我现在需要返回无忧宫。陛下还在等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餐馆的门,步入了柏林秋夜微凉的空气中。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
阿道芙依旧坐在原地,面前的食物已经凉透。她看着克劳德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餐馆里恢复了寻常的嘈杂。隔壁桌的工人又开始低声说笑,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胖店主在柜台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但阿道芙的世界,仿佛与这一切隔绝了。
他看穿了。他看穿了她那些刻意表现出的忠诚,看穿了她话语中精心包裹的极端,看穿了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先锋”和“核心”的意图。他甚至看穿了她心中那团混合了个人野心、阶级仇恨、民族狂热以及对“强大领导者”渴望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被煽动,没有赞赏,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只是平静地,像解剖一只青蛙一样,将她的理念剖开,指出其中的毒素和危险。
他否定了她那条看似直接、痛快的路,指出那是一条“邪路”,是“深渊”。他描绘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更复杂、需要耐心和智慧、讲究平衡和改良的道路。
阿道芙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改良?平衡?对抗传统、体制和人性的贪婪惰性?
听起来多么……无力,多么……妥协。
她想起了林茨艺术学院门口那个傲慢的考官,想起了维也纳街头那些用最恶毒语言咒骂她们的工头,想起了那些囤积面粉、看着穷人饿死却无动于衷的奸商,想起了那些在议会高谈阔论、却对东区贫民窟视而不见的“进步议员”……
改良?指望这些人良心发现?指望僵化的体制自我更新?她见识过那些“改良”派,那些温和的社民党人,他们除了在议会里争吵、在报纸上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还能做什么?他们连一个像样的罢工都组织不起来,就会被工贼和警察联手镇压。
平衡?谁和谁平衡?是和那些吸血鬼平衡吗?是把穷人的血汗,和资本家的利润“平衡”一下吗?是把被掠夺的尊严,和掠夺者的傲慢“平衡”一下吗?
不。她不相信改良,不相信平衡。她只相信力量。相信铁与血,相信仇恨的火焰,相信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能够带领他们摧毁一切不公的领袖。
克劳德·鲍尔,他明明拥有力量,拥有陛下的信任,拥有“总署”这把锋利的刀。他明明也在用铁腕整肃,也在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些敌人。为什么他却要否定那条更直接、更彻底的道路?为什么他要警告她不要煽动仇恨,不要树立个人权威?是害怕失控?是顾忌太多?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认同那条“改良”的道路,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采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否定了她的理念。但他说,她有“能力”。他说,明天会给她新的、更重要的职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极端”而彻底否定她这个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那种观察、分析、表达、甚至……煽动的“能力”。他只是不认同她使用这种能力的方式和方向。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招揽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划定界限,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然后,将她纳入他规划好的轨道,为他的“改良”大业服务。
他想用她的“能力”,去实现他的目标。用她的口舌,去说“正确”的话,去引导“合适”的情绪,去为他的政策辩护,去凝聚“可控”的民意。
真是……有趣。
他不愿成为那个振臂一呼、万众景从的“先锋”,不愿被狂热的个人崇拜所绑架。他想要保持清醒,想要掌控一切,想要在改良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可是,人民需要“先锋”。被压迫、被欺凌、在绝望中挣扎的德意志人民,需要一面鲜明的旗帜,一个具体的、可以寄托全部希望和仇恨的象征,一个能带领他们砸碎一切枷锁的“弥赛亚”。改良的话语太温和,平衡的说辞太无力,只有最极端、最直接、最富煽动性的口号,只有对“内部蛀虫”和“外部敌人”最刻骨的仇恨,只有对一个强大领袖最狂热的信仰,才能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才能将他们从麻木和绝望中唤醒,才能爆发出足以摧毁旧世界的力量。
克劳德·鲍尔,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许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具备了成为这个“先锋”的一切条件。陛下的宠信,特殊的权柄,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击奸商恶霸的“政绩”,以及……在底层民众和总署内部正在悄然滋生的那种崇拜。
他缺的,只是一面更鲜明的旗帜,一套更富煽动性的理论,和一股……将他推上那个位置的、不可阻挡的民意浪潮。
而他,克劳德·鲍尔,刚刚亲手将一个拥有“能力”去打造这面旗帜、去散播这套理论、去煽动这股浪潮的人,放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职位”上。
阿道芙的眼眸深处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愿意成为“先锋”?没关系。先锋,只能是他。这是德意志的需要,是历史的需要。而她,阿道芙·希塔菈,将成为他最忠诚的、也是最懂得如何“帮助”他的人。
既然他指出了“狭隘民族主义”的毒害,那她就打造一套更“完善”、更“正确”的理论。民族主义是需要的,但要与“社会公正”结合,与“清除内部蛀虫、抵御外部威胁”结合,与“在伟大领袖带领下重建强大帝国”结合。仇恨是需要引导的,不能漫无目标,要精准地指向那些真正的吸血鬼、卖国贼、帝国的叛徒。个人崇拜是需要塑造的,但不是盲目的神化,而是基于对领袖“远见”、“魄力”、“无私”和“对德意志深沉热爱”的理性认同与情感皈依。
他不喜欢“煽动”?那她就用“宣传”,用“教育”,用“唤醒”。用一个个具体的、悲惨的案例,去揭示不公;用一扬扬“总署”取得的胜利,去证明道路的正确;用对陛下和顾问先生丰功伟绩的赞颂,去凝聚人心。她要让每一个德意志人都明白,谁是他们苦难的根源,谁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不愿被“民意”绑架?那她就去塑造“民意”,去引导“民意”,让“民意”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在“民意”的汪洋大海面前哑口无言。
至于那些真正的虫豸——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腐败的官僚,无能的贵族,还有那些潜伏在德意志肌体内的“异质”毒瘤……他们必须被清算。用法律,用行政手段,用“总署”的铁腕,用一切必要的方式。这是德意志自我净化、走向新生的必要代价。
克劳德·鲍尔想走改良的道路?可以。但阿道芙·希塔菈会确保,这条“改良”的道路,最终通向的,是他所描绘的繁荣稳定,也是她心中所渴望的、那个纯净、强大、由真正德意志人主宰的帝国。她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响亮的声音,最狂热的拥护者。她会将他推向“先锋”的位置,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因为,人民需要先锋。而先锋,只能是他。
阿道芙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她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明天,新的职位。
她会让他看到,她的“能力”,用在“正确”的地方,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如果他不愿成为先锋,自己会帮助他,甚至代为行之……
至于过程,至于手段……重要吗?
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而胜利,需要不择手段!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