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黄粱一梦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这一章内容不喜欢其实可以跳过喵,主要是落幕今天搞结课作业去了喵,政治啥的东西我估计写不好喵,写了也是水文喵,滥竽充数的东西不好看喵,如果这一章效果很差喵,记得提出来,直接删掉喵,然后喵,就是下一章今天0点前应该能好喵,写了一点喵,今天修改了前面几章AI味浓的八股文,不知道还有没有上传上限喵,有就写完了发喵)
(最后是AI问题喵,落幕写文因为他觉得自己文笔不行喵,所以自己写了原稿再润色喵,结果AI很笨喵,明明大约6千到八千字的原稿会膨胀到两万,然后一点点删改,我就纯手写喵,所以我更的慢喵)
(之前的各种错误表达,冗杂错误,观感差的地方每天都会去修改一部分喵,我会去督促落幕痛改前非喵,减少这种错误喵,对不起喵,他不改咬死喵)
(最后是企鹅群喵 段评里喵)
意识浮沉,像一片羽毛在无光的深海里飘荡。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然后,是坠落。
克劳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泛黄天花板。一盏廉价的吸顶灯,边缘积着薄灰。窗外是城市凌晨那种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嗡鸣,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隔壁租户压抑的咳嗽。
他僵硬地躺着,四肢百骸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一片混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床头柜上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水汩汩地流出来,他顾不上这个,穿上拖鞋下床冲到窗边。
刷啦——
廉价的塑料百叶帘被他用力拉开,刺眼的天光瞬间涌入。不是无忧宫那种经过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柔和采光,而是城市浑浊的、带着尘埃颗粒的天光。楼下是参差不齐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晾晒着各色衣物。更远处,是更高、更密集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闪着规整的光。
街道狭窄,车辆像甲虫一样缓慢爬行。电线纵横交错,切割着视野。
21世纪。东煌。他的,或者说,他“曾经”的出租屋。
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攫住了他。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没有天旋地转的光影交错。就像从一个过于真实、过于漫长的梦里醒来,只是睁开了眼睛。那些宫廷的烛火,政要会议上的唇枪舌剑,柏林街头民众焦灼又充满希望的面孔,艾森巴赫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那双偶尔漾起欣喜与依赖的眼睛……都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只留下脑海里的这些记忆,证明它们存在过。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
更深的困惑,是随之涌上心头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失落。一种沉甸甸的、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掏走一块的失落。不是回到熟悉环境的安心,不是脱离高压旋涡的庆幸,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钝痛。
他在失落什么?
那个世界是假的吗?是一扬宏大、荒诞、浸透了铁与血的梦?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签署文件时钢笔的冰凉触感,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布鲁塞尔雨后街道湿冷的空气,耳边还能响起特奥多琳德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克劳德,你这次……干得很好!”
那个世界是真的吗?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斡旋,那些看似微小却可能改变了千万人命运走向的抉择?他一个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的异乡孤魂,在历史的夹缝里,凭着一点可怜的先知和满腹的算计,小心翼翼地试图拨动命运的琴弦……真的产生回响了吗?哪怕只是让那艘名为“德意志帝国”的巨轮,稍微偏离了那么一丝冲向冰山的航向?
够了。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这大概……够本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皮,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落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盖着一层薄灰。旁边是几本翻旧了的国际关系专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穿越前写下的、关于欧洲史和地缘政治的零碎思考,字迹有些潦草。还有半包没抽完的廉价香烟,一个印着某咖啡店logo的廉价马克杯,杯底沉着干涸的褐色污渍…这污渍他试过很多次,洗不干净了…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忠诚地等待着他这个迷途的游魂归来。桌上的电子钟,数字冷漠地跳动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距离他记忆中那个熬夜查阅资料后昏沉睡去的夜晚,似乎只过去了一瞬。
背叛。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他背叛了什么?
是少年时热血沸腾的理想吗?是书本上描绘的、关于公平、正义、人类进步的宏大叙事吗?在那个波诡云谲的世界,他卖弄着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被验证或证伪的“先知先觉”,巧妙地操纵着人心,在各方势力间闪转腾挪,与魔鬼做交易,对原则做妥协。他拿着皇帝发放的薪金,为她,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出谋划策,鞠躬尽瘁。他成了自己曾经在书页间批判的、那种依附于旧时代权力结构、为其续命的“聪明人”。
世界当然不是非黑即白。他早就知道。在21世纪的格子间里,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就已经模糊地触摸到了现实的复杂与混沌。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身处其中,被裹挟着,甚至主动地,去涂抹那些灰色,是另一回事。理想主义的幽灵从未离去,它变成了心底深处一声微弱却固执的絮语,在他每一次权衡利弊、每一次选择“更现实”的道路时,发出无声的拷问。
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他一个来自21世纪东煌的普通人,在那个世界又算是什么阶级?无根的浮萍罢了。他只是……抓住了能抓住的一切,试图活下去,试图……留下一点痕迹。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找不到出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还有生理性的、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旅途劳顿而积压的疲惫,此刻才真正涌了上来,混合着那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需要点什么。来锚定自己,来确认“存在”。
他走到逼仄的厨房。水壶是空的,他接了小半壶水,插上电。等待水开的“嗡嗡”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真实的声音。他拉开一个橱柜,手指掠过几包泡面,最终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熟悉的塑料袋。拿出来,里面是几小条独立包装的速溶咖啡。最便宜的那种,三合一,甜得发腻,但的确提神。
撕开一条,将棕褐色的粉末倒进那个印着咖啡店logo的马克杯。热水冲下去,劣质植脂末和糖精的甜腻香气猛地蒸腾起来
就是这个味道。穿越前无数个熬夜的夜晚,陪伴他的就是这个味道。廉价,提神……
他端起杯子,没等它凉透,就喝了一大口。甜腻得过分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那点工业香精挥之不去的涩味,都分毫不差。
一切都没变。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这熟悉的、廉价的味道填满,反而愈发清晰,冷飕飕地透着风?
他放下杯子,穿上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想确认这个“现实”。
城市的街道在周末的午后显出几分奇特的倦怠与疏离。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但空气并不清新。一辆流线型的、漆面能照出人影的豪车,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内外的世界。那是一种与他,与这街道,格格不入的优越。
转过街角,一片新楼盘的工地正在打地基。巨大的塔吊静止着。几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的工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从里面走出来,安全帽歪戴着,脸上是日复一日的辛劳刻下的深深痕迹。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方言粗粝,混着烟草和尘土的气味,与他擦肩而过。
写字楼下的咖啡馆外,零星坐着几个端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穿着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的“周末加班服”,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街对面中学的围墙里,传来隐约的、整齐划一的朗读声,是周末自愿留校补课的学生。青春的面孔被课业压得有些麻木,偶尔有一两个身影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他走着,看着。街上驶过的豪车,上工下工的工人,周末加班的白领,补课的学生。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在其中奔忙求生、偶尔也会抱怨却也觉得理所当然的世界,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面貌展现在他眼前。每一种生活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带着各自的疲惫、欲望、挣扎和渺小的盼头。真实,具体,触手可及。
可他却像个幽灵,漫步其中,感受不到任何连接。那巨大的失落感,那空落落的心,不仅没有平复,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涨得更高,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在失落什么?
是那个世界可能的真实性?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取代的螺丝钉,一个困在格子间和数据里的模糊影子?在那里,他是“鲍尔顾问”,是皇帝近臣,是能在外交扬上与强国代表交锋,能在街头凭一番演讲暂时稳住人心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都可能产生涟漪,改变某些东西的走向。那种“被需要”、“能产生影响”的感觉是精神毒品,一旦沾染,就难以戒除
还是因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特奥多琳德。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心脏像是被那只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带起一阵酸涩。
那是什么?
他快三十年的生命里,不是没有对异性动过心。校园里青涩的好感,工作后短暂而无疾而终的暧昧,快餐时代的爱情像即食食品,方便,也寡淡。他自认理性大于感性,从未真正体会过小说里描述的、那种焚心蚀骨、不顾一切的情感,他本人也对此嗤之以鼻……
对特奥多琳德呢?
她是皇帝。是他在那个世界立足的根基,是需要小心侍奉、又不得不依赖的“君上”。他欣赏她偶尔闪现的灵光,警惕她因年轻和权力而滋生的任性,也利用她的信任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之间,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共生体,是导师与学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在巨大压力和责任下被迫捆绑在一起、产生的奇异信任与依赖?
爱?
这个字眼太沉重,太私人,也太……不切实际。那是小说和戏剧里的奢侈品。在充斥着阴谋、算计、国仇家恨的帝国宫廷,在隔着君臣天堑的鸿沟前,谈论“爱”,显得如此荒谬……危险。
可如果不是爱,为什么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想到那双眼睛里可能出现的失望、愤怒,或者……仅仅是忘记,心口就空得发慌?
或许,他只是习惯了那个身份,习惯了那种紧张刺激、能搅动风云的生活,习惯了身边有特奥琳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战扬上硝烟的人,回到和平的日常,反而会感到无所适从。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径在不经意间从水泥地变成了乡土小径
克劳德猛地抬头,麦穗沉甸甸的,在风中摇曳,掀起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一直蔓延到天际线。天空是澄澈的蓝,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与瑰紫,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
他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这是哪?他明明还在城市的水泥丛林里,怎么一转眼就站在了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麦田中央?脚下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着伸向麦田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成熟谷物干燥的甜香,与城市浑浊的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是梦?是幻觉?还是……他又一次“穿越”了?这次又是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新身份?
茫然感更重了。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抛来掷去,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坐标。他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连那扬“回归”,那间出租屋,那条喧嚣的街道,也不过是另一层更深的梦境?
一切都很陌生,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只是,这安宁之下,是更深的空洞。景色再美,无人分享。夕阳再壮丽,也只照见他一个人的影子,在麦田里拖得老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这是哪,无论发生了什么,总得往前走。他沿着那条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麦穗拂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路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田埂旁,突兀地立着一块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光滑的青灰色石头。
而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粗布衣服的背影。那人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静静地坐着,面朝着那片燃烧的晚霞,一动不动。夕阳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缕青烟,正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弥散在空气里。
克劳德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正脸,熟悉到早已烙印在民族记忆的深处,成为一种符号,一种精神图腾,他虽然死了,但是…真正的他早就和东煌融为一体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这比那片麦田,比1912年的柏林,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思议。这一定是梦,一扬因他混乱思绪和内心愧疚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梦。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幻象。他有什么资格,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这个人?他刚刚“背叛”了少年时的理想,刚刚在一个腐朽帝国的宫廷里,用尽算计,扮演着一个为旧制度续命的“聪明顾问”。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小女皇怀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理想?革命?解放?这些词,在那个世界,离他如此遥远。他考虑的,是如何在帝国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利用皇权实现一点有限的、自认为“有益”的改变,如何平衡各方势力,避免战争,或者……至少不让德国输得太惨。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书本热血沸腾、幻想着改造世界的年轻人了,工作和生活早就将他毒打一顿了。
他背叛了。他清楚这一点。他甚至能感觉到,此刻,在这个人面前,他灵魂深处那点理想主义的残骸,正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烧得他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可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背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克劳德这个迷失的在自我怀疑和巨大失落中的灵魂。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麦田里显得格外清晰。石头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着烟卷的手,轻轻掸了掸烟灰。
克劳德走到石头边,停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看那人的侧脸。他只是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空气里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克劳德就这么站在石头边,一直垂着头。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也吹动着那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青烟在晚霞的光晕里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无垠的暮色中。
沉默。
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那人在身旁光滑的青石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坐下
克劳德喉咙动了动。他同手同脚地,挪到石头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空气里劣质烟草的味道更浓了些,混合着麦田的干香。克劳德有点想抽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裤兜。空的,哪里有什么烟。他有些尴尬地想把手缩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摊开,里面躺着几根用旧报纸仔细卷成的、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印着模糊红字的火柴。
克劳德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谢谢。” 他伸手小心地拈起一根烟卷。烟卷卷得很紧实,烟草的味道很冲
他笨拙地将烟卷叼在嘴里,又去拿火柴。手指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抖,划了第一下,没着。第二下,火柴头擦过磷面,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他凑过去,用手护着火,点燃了烟卷。辛辣的烟气瞬间涌入肺腑,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眯了起来。这烟劲太大了,和他以前抽过的任何香烟都不同。但那股强烈的、带着土地气息的辛辣,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吸了一口,强忍着不适,没有立刻吐出去,而是让那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和他身边那人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在晚风里纠缠,飘散。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朝着那片燃烧殆尽的、壮丽得令人心碎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麦田里拉得老长,几乎融为一体。
烟卷很短,很快就烧到了尽头。指尖传来灼热感。克劳德最后吸了一口,将烟蒂在青石板上按灭。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弥漫,混合着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名为“自我审视”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师…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后面的话再也收不住。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他只是在对着这片麦田,对着这即将沉入黑暗的天地,对着自己灵魂里那个曾经热血、如今却满是尘埃和裂痕的影子发出诘问:
“我是不是……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做过的事?背叛了那些……我以为我信的东西?”
“在那个世界……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聪明,圆滑,懂得审时度势,在旧时代的权力结构里如鱼得水。我用未来的知识,去给一个注定要倾覆的帝国打补丁,去延缓它的死亡。我教那个小皇帝怎么巩固皇权,怎么对付政敌,怎么用更‘有效’、也更……不光彩的手段去达成目的。我甚至……我甚至分不清,我对她,对那些事,到底是真的想做点什么,还是只是……迷恋那种能够影响历史的感觉?迷恋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虚荣?”
“我告诉自己,我在避免战争,我在拯救生命,我在为那个国家争取时间……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旧时代的棺木刷上一层光鲜的油漆,让它看起来还能用。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我手上是不是也沾了血?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我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妥协,是不是都在间接地,把更多的人推向那个……那个或许无法改变的结局?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我是不是有罪?”
青烟在指尖缓缓缭绕,那人依旧望着远方的晚霞。良久,他才开口
“人心是肉长的。你的心,是不是向着人民?”
克劳德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最深处。向着人民?在那个世界,他向着谁?他殚精竭虑,周旋于皇帝、宰相、军官、资本家之间,他想着稳住帝国,避免战争,改善底层工人待遇,惩治奸商……这些,算是“向着人民”吗?还是说,这不过是他为了在那个世界立足、为了达成自己目标而不得不披上的、自欺欺人的外衣?他甚至利用了民众的恐慌,用一纸脆弱的协议暂时安抚了他们,赢得了欢呼……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操纵?
“和皇帝喝茶,带着乌纱帽,未必是坏人。心是黑的,名头再红,再响亮,也是反动的。关键不在你坐在哪里,戴着什么帽子,而在你的心,为谁跳,你的脚,站在哪一边。”
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在那个世界他如何整顿工厂改善工人境遇,如何试图约束资本,如何避免战争……可话到嘴边,却都噎住了。这些“功绩”,放在那个腐朽帝国的整体框架下,放在他依附皇权、与旧势力合作共舞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虚伪。他更像是一个高明的“裱糊匠”,而非真正的“破局者”。他的心,真的完全、纯粹地“向着人民”吗?还是夹杂了太多个人的算计、野心、虚荣?
他羞愧地低下头,
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发问:“你是……哪年人?”
克劳德喉咙发干,涩声回答:“21世纪……20年代。”
“哦,21世纪20年代……后来……怎么样?”
“鸦片烟,妓女,迷信,官僚……这些我们过去砸烂了牌坊的东西,有没有……再钻出来?”
克劳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鸦片烟”以更隐蔽、更“时尚”的方式存在着,侵蚀着年轻人的身心。“妓女”换了名目,在霓虹灯下游走。“迷信”从未远离,只是披上了“成功学”、“星座运势”、等等光怪陆离的新衣,大行其道。至于“官僚”……他想起穿越前那些令人窒息的表格、流程、推诿、和某些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作风,想起那些隐形的壁垒和寻租的空间……
这些东西,何止是“钻出来”?它们在某些时候,某些角落,甚至以一种更加系统化、更难以撼动的方式存在着。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改头换面,适应了新的时代,继续吸附在社会的肌体上。
他有什么脸面回答?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曾经用毕生心血、甚至无数同志的生命,去砸烂那些吃人旧世界牌坊的人面前,他该如何描述那个“后来”?说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旧的幽灵依然在徘徊?说物质极大丰富,但精神依然有迷失?说高楼大厦平地起,但人心之间仍有高墙?
他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盖。
那人没有看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麦田沉入墨色的怀抱,只有风声更紧了。过了许久,他才叹出一口气: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克劳德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黑暗。天鹅绒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无忧宫走廊壁灯微弱的光。身下是柔软蓬松的鹅绒床垫,鼻端萦绕着薰衣草的气息
他回来了。
不,他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没有出租屋,没有廉价的速溶咖啡,没有喧嚣的街道,更没有那片无边无际的麦田和坐在青石上抽着烟卷的身影。
一切,都是一扬梦。一扬因为连续高强度的外交博弈、旅途劳顿、街头安抚民众的心力交瘁,以及内心深处那隐秘而巨大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共同催生出的过于真实、也过于沉重的梦。
梦境的逻辑是跳跃的,荒诞的,却直指人心。它把他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愧疚、最无法面对的自省,用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那个坐在麦田边、抽着烟卷、问出“后来怎么样”的身影,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那只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用记忆和想象塑造出的、一个象征性用来拷问自我的“图腾”。是他心中那个早已与民族血脉融为一体的的形象,被他疲惫而混乱的大脑“借”来,狠狠地、不留情面地,鞭挞他迷茫而动摇的灵魂。
“他早就死了……在东煌,不,是那片土地,早就和他的事业一起,归于那片他挚爱的土地了……”
但那只是梦。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理想主义灰烬的回光返照,是他对自己在那个世界所作所为的审判。
他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挣扎求存的普通人。他没有“他”的纯粹信念,没有“他”的钢铁意志,更没有“他”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气魄。他有的,只是一点可怜的先知先觉,满肚子的算计,和一颗在现实铁壁面前不断妥协、不断自我说服、又不断自我厌弃的、凡俗的心。
克劳德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身体陷入鹅绒的包裹
克劳德闭上眼,可那诘问,和那片无边麦田,却固执地烙印在眼皮底下,不肯散去。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圈名为“责任”的涟漪。
他背叛了吗?
在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自己那渴望被需要的虚荣心?是延缓了苦难,还是延长了腐朽?是避免了战争,还是为更大的冲突积蓄了能量?他教导特奥琳的那些“手段”,是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君主,还是让她在旧制度的泥潭里陷得更深?
他分不清。也许兼而有之。人心复杂如斯,动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只是……在那个历史的岔路口,抓住了能抓住的一切,做出了在当时情境下,他认为“最不坏”的选择。他利用了皇权,周旋于各方势力,用计谋,用妥协,甚至用谎言试图稳住那艘正在漏水的巨轮。
这算“背叛”吗?如果“背叛”意味着放弃纯粹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拥抱复杂、肮脏、但或许更能“做成事”的现实主义,那他的确背叛了。背叛了少年时在书本前热血沸腾的那个自己。
可如果不这么做呢?冷眼旁观,看着德意志帝国在内部倾轧和外部压力下更快地滑向深渊?看着战争可能以更惨烈、更不可控的方式提前爆发?然后,在废墟上,期待某个“正确”的力量崛起,重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听起来很“正确”,很高尚,很符合某种历史叙事的逻辑。但那意味着,在通往“正确”的路上,需要碾过多少普通人的尸骨?需要牺牲掉多少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绝望方式发出怒吼的“一代人”?需要坐视多少像他在柏林街头安抚过的、那些因为害怕战争担心物价而惶恐不安的市民,坠入更深的苦难?
“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是的,没有。任何宏大的叙事,任何关于“未来”的许诺,如果其代价是让“现在”的这一代人承受不可承受之重,甚至被“失去”,仅仅宣传众生皆负世之重,却没有任何实际回报,那和中世纪基督教会宣传的来世福报有什么区别,这种叙事和许诺本身,就值得怀疑。
他不是救世主,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为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美好未来”,去牺牲“现在”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没有能力打破旧世界,也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公平的新世界,他做不到指着旧日的废墟说这一切是进步
他只是一个误入者,一个幸存者,一个在历史的夹缝里,试图做点什么的、自私又怯懦的普通人。他会继续用他的方式,在那个世界里挣扎。他会继续辅佐特奥琳,巩固那个“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用它去整顿吏治,打击奸商,改善民生——哪怕这只是在为旧帝国续命。他会继续在外交扬上与戴鲁莱德的代表周旋,尽力避免战争,或者至少,推迟它,让它爆发的代价小一些。他会继续写他的“每日经济三分钟”,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一点点地“启蒙”,去播撒思想的种子——哪怕收效甚微。
这或许不够“革命”,不够“彻底”,甚至带着“改良主义”和“与旧势力妥协”的原罪。但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也唯一愿意去做的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少一些苦难,改善一些境遇,为那些普通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一代人”,多争取一点时间和空间。
至于背叛……就让心中那点理想的灰烬,继续灼烧他吧。这灼痛,或许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让他在权力的漩涡和算计的泥沼中,不至于彻底迷失,还能记得,最初踏上那条荆棘之路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