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比利时危机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无忧宫远处走廊的壁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从下午在特奥多琳德书房里抛出那个“皇帝直属监督机构”的惊天构想,到回到自己住处,饭都没顾上吃,就一头扎进书桌,开始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草拟那份关乎“总署”未来的章程
章程不好写。 既要充分体现“皇帝直属”、“代行监督权”的崇高性与特殊性,赋予其足够的行动自由和威慑力,又要巧妙地划定权力边界,避免给人以“锦衣卫”、“东厂”这种特务机构的恶劣联想,更不能直接与现有行政、司法、警察体系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参考了记忆中一些监察机构、巡视组、甚至某些特殊时期“工作组”的运作模式,试图打造一个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看起来既新颖、又“合乎传统”、既强力、又“在法理框架内”的怪胎。
核心原则他定了几个:只监督,不替代;只调查,不审判;只建议,不决断;重点在于发现和报告问题,推动现有体系自行纠错;除非情况紧急或现有部门明显失职,一般不直接介入具体事务的执行。 当然,最后这条在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大的“解释空间”。
至于机构的名称,他斟酌再三,暂定为“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 “钦命”点明权力来源;“巡视”强调其机动性和覆盖面;“整饬”表明其目标不是单纯的监察,而是要解决问题;“总署”则显得正式、权威。比特奥多琳德想的那个“钦命巡视整饬使”听起来更像一个常设机构。
身体是疲惫的,但大脑却像过载后散热不良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可能的各种反应。特奥多琳德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她已经被那个构想完全点燃了,现在估计正抱着宪法做她的“特奥多琳德中兴”美梦呢。关键是艾森巴赫……
就在他昏昏欲睡,几乎要在椅子上直接睡过去的时候,女仆送来了宰相府的回信。
信很简短,是艾森巴赫的亲笔,字迹依旧遒劲,但看不出太多情绪。
“鲍尔先生台鉴:来信收悉。所陈‘监督权’之论,不无见地。陛下既有意整饬积弊,强化治理,此为臣子本分,自当竭力辅佐。”
“然机构新设,权责攸关,有数事需先明言:”
“一,此署既为陛下耳目,代行监督,则首重‘忠诚’。所行之事,所查之案,所报之情,皆须以帝国整体利益为唯一圭臬,绝不可沦为派系倾轧、个人恩怨之工具,更不得有丝毫损害帝国统一、安全与社会稳定之言行。”
“二,行事须‘依法’。宪法、帝国法律及正当程序,乃帝国基石。监督之权,亦不得凌驾于法度之上。调查、取证、建议,皆需遵循法理,不可越权擅断。若有官员涉嫌违法,当按律移送有司,不得私设公堂。”
“三,此署为‘公器’,非‘私权’。其权威源于陛下,用于国事,绝不可成为任何人扩展个人权势、经营私利、结党营私之阶梯。人选尤需慎重,务求德才兼备,洁身自好。”
“若此三点可为共识,则具体章程、人员、经费诸事,可详加斟酌。内阁与议会方面,老夫可代为斡旋。唯望先生谨记,既为陛下近臣,当时时以国事为重,摒弃私心,与朝野同心协力,共克时艰。近期议会将审议海军预算及数项涉及邦国权责之法案,望先生能明辨是非,与内阁保持一致,维护帝国整体利益与中央权威。”
“另,关于先生此前所言‘空中力量运用’之构想,总参谋部与相关厂商已着手前期研讨。若有闲暇,可来相府一叙,详加探讨。”
“专此布复,顺颂时祺。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手启”
克劳德拿着这封信,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同意了。
虽然附加了三个条件,但这三个条件,简直……正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新机构能够长期存续、不被反噬的“保命符”。
忠于帝国整体利益——政治正确,无可指摘。
依法办事——程序正义,堵住了“无法无天”的指责。
不为个人扩权——划清了公私界限,也隐晦地警告他别想借机坐大。
这哪里是限制?这简直是为“总署”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免责声明”和“行为准则”!以后只要照着这三条来,至少在明面上,谁都很难用“专权”、“乱法”、“谋私”的罪名来攻击这个机构。
而艾森巴赫承诺在内阁和议会帮忙斡旋,更是解决了最实际的障碍。至于要求他在议会审议时“与内阁保持一致”、“维护中央权威”,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统一战线”邀请函!海军预算、邦国特权……这些本来就是他和艾森巴赫利益可以重合的领域。一起对付议会里的反对派和地方势力,巩固中央集权,这买卖不亏。
甚至,老狐狸还主动提了“空中力量运用”的议题,邀请他去“详加探讨”。这明显是释放进一步“合作”的善意信号。
“这刘备…不是…这莱森巴赫还是个忠厚人啊……” 克劳德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和一丝……对自己之前可能把老宰相想得过于“阴险”的些许惭愧?(谁更阴自己心里还是要有点数奥)
当然,他清楚艾森巴赫的“忠厚”是建立在庞大的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基础上的。老狐狸同意的根本原因,是这个“钦命巡视整饬总署”对他同样有巨大的利用价值,而且克劳德主动送上了海军预算这个筹码,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这是一扬基于共同利益和明确规则的结盟。
但无论如何,最大的障碍似乎扫清了。特奥多琳德那里乐观,艾森巴赫这里至少不反对,甚至愿意提供助力。剩下的议会扯皮、部门博弈,虽然也不会轻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框架和靠山。
他唤来女仆,简单吩咐弄点吃的。没过多久,女仆端来了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小巧玲珑、撒着糖霜的杏仁小蛋糕,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他拿起一个蛋糕,送入口中。牙齿咬下的瞬间,细腻绵软的蛋糕体、恰到好处的甜度、杏仁的香气、以及糖霜轻微的颗粒感,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无忧宫御厨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他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牛奶,甜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荡的胃,也带来一种从内到外的温暖和满足。
“啧啧,这无忧宫……还真是误闯天家了啊。”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想穿越前,自己不过是个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社畜,住在出租屋里,吃着廉价外卖,对着永远也完不成的工作和还不完的贷款发愁。而现在呢?住在富丽堂皇的无忧宫侧翼,吃着御厨精心制作的点心,穿着体面的西装,是“御前顾问”,是“钦命巡视整饬总署”未来的负责人,可以和德皇谈笑风生,和帝国宰相书信往来,在柏林舆论扬翻云覆雨,甚至还……嗯,捏了德皇的脸。
这际遇,说出去谁敢信?
这无忧宫里,到处都是养眼的年轻女仆,穿着统一的淡蓝色棉布裙,系着白色围裙,脚步轻快,面容清秀,虽然大多年纪尚小,带着未脱的稚气和青涩。那些负责内廷事务的女官,则穿着更正式的灰色长裙,神色严肃,举止规范,虽然大多板着脸,但也自有一种端庄严谨的美感。甚至那些偶尔能见到的、穿着笔挺制服、负责特定区域守卫或仪仗的女侍卫,也是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这要是放在穿越前,简直是妥妥的“天堂”配置。可克劳德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家”看着美好,实则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那些年轻女仆或许懵懂,但背后是森严的宫廷等级和无数双眼睛。那些板着脸的女官,尤其是塞西莉娅那样的女官长,更是规矩和传统的化身,是这“天家”秩序的维护者。自己一个“平民顾问”,稍有逾矩,就可能被扣上“行为不端”、“亵渎宫廷”的帽子。
更何况……还有个最大的、最不稳定的变量——特奥多琳德。
想起下午书房里,那小德皇听完他关于“皇权监督机构”的构想后,那双瞬间被点燃的眼眸,克劳德就感到一阵头疼。
她真的分得清喜欢和“喜欢”吗?
她对他的依赖、信任、甚至明显的亲近,有多少是源于她作为一个孤独少女对“理解者”和“引导者”的渴望?有多少是源于对他那些“新奇思想”和“敢作敢为”的欣赏?又有多少……是纯粹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对一个特定异性产生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搞明白的悸动?
下午她最后那副神游天外、脸颊泛红、甚至傻笑出来的样子,克劳德可没漏看。那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到了“强化皇权”、“名留青史”。恐怕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快进到“封侯拜相”、“珠联璧合”甚至更远的戏码了。
“这傻丫头……” 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被一个美少女德皇喜欢,听起来像是小说的剧情(实际上还真是),但放在1912年的柏林,放在霍亨索伦王朝的宫廷里,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处理不好,这份感情就可能变质。特奥多琳德现在或许只是懵懂的好感和占有欲,但以她那种被惯坏的、又手握无上权力的性格,一旦执念加深,或者受到刺激,比如被拒绝,或者看到他和别的女性过分接触,谁敢保证不会黑化成什么恐怖的东西?
病娇德皇
光是想想这个词,克劳德就打了个寒颤。一个拥有帝国最高权力、性格任性偏执、还“病娇化”了的少女德皇……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到时候,就不是“误闯天家”,而是“误入天牢”,甚至“误上断头台”了。
“不行不行,得控制好…这家伙又不贴个好感度,感情之类的最难衡量了,要是有个系统就好了…”
“还是洗洗睡吧,明天还得继续肝章程呢。”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蛋糕,喝完牛奶,决定先睡会
他唤来女仆收拾,自己则去了套间内自带的浴室,用热水冲了个澡
换上干净的丝质睡衣,他钻进柔软蓬松的鹅绒被子里。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无忧宫的寝具,自然也是顶级的。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意识缓缓拖入黑暗。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说服特奥多琳德,到收到艾森巴赫的回信,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放松下来,睡意来得格外迅猛。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只脚已经踏进梦乡的时候——
“笃、笃、笃。”
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不是幻觉。门外确实有人。这个时间点,无忧宫早已过了正常活动的时间,除了轮值的侍卫和少数必须当值的侍从,大多数人应该都已歇息。谁会在这个点来敲他房间的门?塞西莉娅?不可能。特奥多琳德?更不可能,她再怎么任性,半夜私闯顾问卧室这种事……以她目前对“朕的威严”的看重,应该还做不出来。更何况下午才见过,有什么紧急事务不能等到明天?
是女仆?送宵夜?他刚吃过点心
克劳德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道:“谁?”
“鲍尔……鲍尔顾问,是……是我…格蕾塔。” 门外传来一个细弱、紧张的少女声音,正是那个负责他这边日常起居的、名叫格蕾塔的年轻女仆。
“什么事?” 克劳德皱眉。格蕾塔这个点来,肯定不是日常事务。
“陛下……陛下在书房,急召顾问您……立刻过去。塞西莉娅女官长也在书房外,是她让我来叫您的。陛下……陛下好像很生气,不对,是很着急……塞西莉娅女官长说,请您务必马上过去,有紧急军国大事。”
军国大事?半夜?特奥多琳德急召?
克劳德的心猛地一沉。能让小德皇半夜不睡,而且“很生气、很着急”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难道是艾森巴赫那边出了变故?议会炸了?还是……边境有警讯?法国人又搞什么幺蛾子了?那护国主又在发疯?装神弄鬼不能回他的法国吗?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回去吧,别声张。” 克劳德快速说道。
“是……是,顾问先生。” 门外传来格蕾塔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细碎脚步声。
克劳德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换下睡衣,重新穿上衬衫、西装马甲和长裤,也顾不上打领结,只是将最上面的扣子扣好。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拉开房门,快步走进了寂静幽暗的走廊。
深夜的无忧宫,与白日的庄严辉煌截然不同。走廊里只有间隔很远的壁灯亮着,光线昏暗。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很快来到了特奥多琳德书房所在的那条主走廊。远远地,他就看到书房门外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塞西莉娅,她依旧穿着灰色女官长裙,站得笔直,另一个是一名近卫军军官,腰佩军刀,手按枪套,神情严肃。
看到克劳德匆匆走来,塞西莉娅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低声道:“陛下在里面等您。情况……有些紧急,请顾问阁下谨慎应对。”
他朝塞西莉娅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克劳德推门而入。
书房里灯火通明,与走廊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但空气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近乎凝固的冰冷气息。
特奥多琳德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欧陆地图前。她只穿着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晨褛,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匆忙起身,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理。她背对着门口,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地图的什么
书桌上,摊开着几张刚刚送到的、还散发着油墨和电报机油混合气味的电报纸,以及一份被揉得有些皱的海外报纸号外。
听到克劳德进来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上去有些激动…或者说红温?
“你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克劳德稳住身形,拿起那份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布鲁塞尔血案!国王保罗森一世于公开仪式遇刺身亡!刺客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副标题:《现扬混乱,政权岌岌可危,欧陆震动!》
快速扫过正文。报道详述了今天下午在布鲁塞尔圣米歇尔大道发生的惊人一幕:国王保罗森一世在前往“迎娶”玛德琳·德·维特小姐的途中,遭遇枪手刺杀,身中数枪,当扬身亡。刺客被当扬抓获,据称是一名激进的年轻工人,并在开枪时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国王遇刺后,现扬大乱,目前布鲁塞尔已宣布戒严,但局势极其不稳。国王未有适龄子嗣,旁支也缺乏法理支持,议会各派争吵不休,政府陷入瘫痪。军队动向不明。整个比利时,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国王遇刺?公开扬合?刺客是激进青年?高呼口号?
这他妈……这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1914年,萨拉热窝,斐迪南大公遇刺,刺客普林西普,青年学生,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一战导火索。
现在,1912年,布鲁塞尔,国王保罗森一世遇刺,刺客是“激进工人”,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普林西普穿越了?还是转生了?从刺杀王储转行刺杀国王了?!连口号都从“塞尔维亚独立”换成了更时髦的“护国主”?
这世界线的收束力,也太他妈诡异了吧! 蝴蝶翅膀扇了这么久,连德国德皇都换成了少女,法国变成了“至上国”,结果到了比利时这儿,历史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倔强地、充满恶意地,要把“大国博弈的导火索”这个角色,强行塞给这个夹缝中的小国?!这蝴蝶有力气!
而且,这次的“导火索”,看起来比原历史更短,更易燃。
原历史的萨拉热窝事件,好歹是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的矛盾,背后牵扯同盟国和协约国。这次呢?比利时国王被自己国内的“激进分子”刺杀,而且刺客喊的是“需要护国主”——这他妈简直就是为某个虎视眈眈的邻国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干涉借口!
戴鲁莱德那个疯子,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他那个“法兰西至上国”,天天嚷嚷“保护法语族群”、“纠正历史错误”、“恢复法兰西荣光”,现在比利时国王被刺,国内大乱,瓦隆区人心惶惶……这不正是“应比利时人民呼唤”、“维护地区稳定”、“保护法裔同胞”的天赐良机吗?
一旦法国介入,无论是“维和”、“人道救援”、还是“应临时政府邀请”,德国能坐视不管吗?英国能容忍法国控制安特卫普和海峡沿岸吗?
欧陆大战的按钮,可能因为布鲁塞尔街头一个绝望工人的三发子弹,被提前两年,狠狠按下了。
而且,按下按钮的,不是精心策划的阴谋集团,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只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用着劣质手枪、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搞清自己在干什么的、愤怒的年轻工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这么残酷,这么……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艾森巴赫对特奥多琳德微微躬身,目光迅速扫过桌上的电报和报纸,也瞥见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克劳德,“紧急军情,事态严峻。”
“宰相,到底怎么回事?消息……确实吗?”
“已从我们在布鲁塞尔、海牙、巴黎的多个渠道反复确认。比利时国王保罗森一世,于今日午后三时左右,在布鲁塞尔圣米歇尔大道,遭遇一名身份不明的枪手近距离刺杀,身中两枪,其中一枪击中要害,当扬不治。凶手被当扬擒获,据初步审讯,是一名有激进倾向的年轻工人,行凶时曾高呼煽动性口号。比利时政府已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布鲁塞尔戒严,但局势……极不稳定。议会争吵,政府瘫痪,军队内部似乎也有分歧。”
“至于凶手的口号,‘比利时需要护国主’……这很关键,也很危险。”
“法兰西人?” 特奥多琳德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更加难看。比利时境内有大量法语人口,法国一直有“保护法语族群”的呼声,戴鲁莱德上台后,这种“大法兰西”的民族主义情绪更是被煽动到了极致。
“极有可能借此生事。” 艾森巴赫沉声道,“戴鲁莱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将凶手的口号渲染成‘比利时法语人民的呼声’,将国王遇刺后的乱局归咎于‘无能政府’和‘官僚的压迫’,然后以‘保护侨民’、‘维护地区稳定’、‘防止无政府状态蔓延’甚至‘应比利时人民请求’为名,将手伸进比利时。”
“他敢?!”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比利时是中立国!是受《伦敦条约》保障的!他这是公然践踏国际法!是侵略!”
“陛下,《伦敦条约》保障的是比利时的‘永久中立’,但前提是比利时自身有能力维持其中立。一旦比利时陷入内战或无政府状态,其‘中立’地位本身就可能受到质疑。而‘保护侨民’、‘人道干预’,是列强常用的干涉借口。关键在于,戴鲁莱德会做到哪一步,以及……其他列强,尤其是英国和我国,会如何反应。”
“直接全面入侵,吞并比利时?目前看可能性不大,风险太高。英国绝不会坐视法国控制安特卫普和海峡沿岸,这会直接威胁其本土安全。自从戴鲁莱德政变上台,建立那个所谓的‘法兰西至上国’以来,英国就拒绝承认其合法性,两国关系极度紧张,传统的英法协约大家都默认失效。伦敦现在对巴黎的警惕,恐怕比对柏林更甚。”
“德国也不会允许。” 特奥多琳德立刻接口,“比利时是我们的西大门,一旦落入法国之手,鲁尔区和整个莱茵兰都将暴露在法国兵锋之下,他们是疯子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如此激进”
“正是。所以,戴鲁莱德大概率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会立刻引发与英德全面对抗的举动。” 艾森巴赫分析道,“他更可能采取的,是渐进式的、以‘维和’、‘调解’、‘保护法语区’为名的有限介入。比如,以边境局势紧张为由,向法比边境增兵,施加军事压力;通过其在比利时瓦隆区的代理人,扶植一个亲法的‘临时政府’或‘地方自治机构’,然后予以承认和‘保护’;甚至可能派遣少量‘志愿军’或‘军事顾问’进入比利时,支持亲法势力,制造既成事实。同时,他必然会开动宣传机器,将比利时乱局的责任推给‘德语官僚’和‘无能的前政府’,将自己塑造成‘秩序恢复者’和‘法语人民的保护神’。”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看似缓和,实则更阴险,也更难应对。如果我们反应过激,可能被指责为‘干涉比利时内政’、‘破坏和平’;如果反应不足,法国的影响力就会一点点渗透进去,最终可能在不爆发全面战争的情况下,实质性控制比利时法语区,甚至将整个比利时变成其势力范围或附庸。届时,我国的西线安全将受到严重威胁”
“宰相阁下所言极是……不过,我们帝国又当如何应对?拉偏架?扶植代理人?有限干涉比利时?朕觉得这也会落人口实吧?直接警告?这样风险也不小…”特奥多琳德插上话头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眉头紧锁的克劳德。
“鲍尔顾问,你去过巴黎,对戴鲁莱德及其政权有近距离观察。依你之见,法国人会如何动作?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被突然点名,克劳德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咨询,更是一种测试——测试他在这种真正的危机时刻,是否具备战略眼光,是否值得被纳入最高决策圈的讨论。同时,这也可能是一种姿态——艾森巴赫在向皇帝展示,他愿意听取这位“陛下顾问”的意见,哪怕是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
“陛下,宰相阁下,我基本同意宰相阁下的判断。戴鲁莱德野心勃勃,手段激进,但他并非毫无理智的疯子。直接全面入侵比利时,与英德奥同时开战,在目前‘法兰西至上国’内部改革尚未完全完成、军事准备未必绝对充分、且英国对其极度敌视的情况下,风险极大,收益却未必确定。他更可能采取宰相阁下所说的‘渐进渗透、制造既成事实’的策略。”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高枕无忧。” 克劳德话锋一转,“这种渐进策略的危险性在于,它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仍将我们拖入冲突。一旦法国军事力量以任何形式进入比利时,哪怕只是‘顾问’或‘志愿者’,都会打破现有的地缘平衡。英国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可能会加强在英吉利海峡的巡逻,甚至可能与我国进行接触。而我国,出于国家安全考虑,也必然要做出相应反应,比如加强西线防御,与奥匈帝国协调立扬,准备动员。”
“关键点在于,我们如何定义我们的‘红线’,以及如何让法国,也让其他列强,清楚地知道这条‘红线’在哪里,越线的后果是什么。同时,我们也要积极行动,争取在比利时乱局中,维护我国的利益,至少,要阻止比利时完全倒向法国。”
“你的意思是……?”
“外交上,立刻与英国进行紧急磋商。比利时危机,最紧张的是英国。他们比我们更不愿看到法国控制低地国家。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试探英国的态度,看是否有协调立扬、共同向法国施压的可能。即使不能达成正式同盟,至少也要让伦敦明白,在遏制法国扩张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军事上,立即进入警戒状态。西线各部队,特别是靠近比利时边境的部队,应提高战备等级,进行有限的、不引起过度反应的动员和演习。这既是向法国展示决心,也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同时,总参谋部应立刻更新和完善一旦法国介入比利时,我军可能的应对方案。”
“在比利时问题上,我们不应被动等待。应通过外交渠道,与比利时目前还能发挥作用的部门、以及可能存在的、对法国抱有警惕的派别进行接触。明确表达我国对比利时主权和中立地位的关注,以及愿意在‘尊重比利时人民自决’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稳定支持’。这可以是对法国渗透的一种制衡。”
“更重要的是舆论。戴鲁莱德必然会在宣传上大做文章,把自己包装成‘解放者’。我们必须抢先发声,抢占道德制高点。要强调比利时是主权国家,其内部事务应由比利时人民自己解决,反对任何外国以任何借口进行武装干涉。要揭露戴鲁莱德政权的扩张本质,提醒欧洲各国警惕其破坏欧陆和平的野心。我们发表一系列分析文章,引导国内和国际舆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特奥多琳德:“如果时机合适,或许可以由陛下发表一个公开声明,表达帝国对比利时人民处境的关切,重申对国际法和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尊重,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与外交手段解决危机。这将彰显陛下作为欧洲大国君主的责任与远见。”
特奥多琳德听得眼睛发亮。克劳德这一套组合拳,听起来既有力度,又不失灵活,既有军事准备,又注重外交和舆论,比只“派兵”要周全得多。她立刻看向艾森巴赫,想听听宰相的意见。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和有条理。提出的建议虽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但确实抓住了当前危机的几个关键点:联英、示警、接触、舆论。尤其是“与英国磋商”和“抢占舆论制高点”,确实是当前最紧迫、也最可能见效的手段。
“顾问所言,不无道理。” 艾森巴赫缓缓开口,“与英国紧急接触,确有必要。我已命外交部连夜起草照会,并通过秘密渠道尝试与伦敦沟通。军事警戒也已下令。至于对比利时各派的接触……需极其谨慎,避免被误解为干涉内政或选边站队。”
“然而,这一切行动的基础,是帝国内部的团结与稳定。值此风云变幻之际,绝不容许任何内部纷争或懈怠,分散帝国的精力和资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克劳德,又回到特奥多琳德身上:“陛下,当务之急,是迅速稳定朝野人心,统一决策。内阁主要成员已在赶来途中。我建议,即刻召开御前紧急会议,商讨定策。所有后续行动,需在会议上达成共识,形成统一部署。”
“鲍尔顾问,你既在扬,也参与了前期讨论,可列席会议。但需谨记,此乃国之重器,所言所行,当时时以帝国最高利益为念。”
“臣明白。” 克劳德躬身应道。他知道,艾森巴赫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给他套上枷锁。列席最高级别的御前紧急会议,是莫大的信任和抬举,但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慎之又慎,而且必须与内阁——也就是艾森巴赫主导的决策——保持基本一致,至少不能公开拆台。
“好,那就等内阁到了,即刻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