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布鲁塞尔刺杀案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雷纳尔·杜邦靠在“金色酒杯”咖啡馆二楼临街的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比利时自由报》。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也烫着他的心:


    《世纪婚礼?世纪丑闻!国王陛下将于今日午后,亲赴德·维特公馆,“迎娶”其女玛德琳小姐!》


    副标题更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无视宪法危机,不顾民间疾苦,陛下眼中唯有美人与享乐!比利时之耻!》


    文章用辛辣到近乎恶毒的笔调,详细“揭露”了国王保罗森一世与这位年仅十七岁、据说是布鲁塞尔某银行家千金的玛德琳·德·维特小姐的“风流韵事”。从他们在某次奢华沙龙上的“一见钟情”,到后续频繁的“秘密约会”,再到国王如何“力排众议”,决定以“非正式但隆重”的方式,前往女方家中完成“仪式”,给予其“事实上的王室承认”。文章暗示,这位玛德琳小姐可能已怀有身孕,国王此举是为了“给私生子一个名分”,同时狠狠打了那些要求他“谨言慎行、解决宪政危机”的议员和民众的脸。


    “仪式”?“承认”?狗屁!


    雷纳尔的手指几乎要抠进粗糙的木制窗台。他仿佛能透过报纸,看到那个眼神浑浊的国王,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带着淫邪而得意的笑,搂着那个同样不知廉耻的资产阶级小姐,在众人的“祝福”中,完成这扬践踏了整个国家尊严的“婚礼”!


    而此时此刻,就在窗外楼下,圣米歇尔大道两旁,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冰冷、憎恶、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警察和宪兵如临大敌,手按着警棍和枪套,组成稀疏的人墙,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安。


    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凝固的、带电的闷热。


    雷纳尔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大道尽头,国王马车将要驶来的方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灼痛。手里那张报纸,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油墨模糊成了一片绝望的黑暗。


    恨。


    这个字,像毒藤一样,早已缠绕了他整个灵魂,勒得他喘不过气,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恨这个该死的王国,恨这个腐烂透顶的体制,恨那些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寄生虫!但最恨的,是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名叫保罗森的小丑、昏君、淫棍!


    雷纳尔出生在布鲁塞尔郊外一个日渐破败的工人社区。父亲曾是纺织厂的技术工人,母亲在家接些缝补的零活。童年记忆里最多的,是父亲深夜归来的疲惫身影,是母亲对着永远不够用的家用以泪洗面,是弟妹们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渴望的眼睛。他勉强读完了小学,就不得不辍学,像父亲一样,进了那家名为“比利时之星”实则如同地狱的纺织厂。


    轰鸣的机器吞噬了白天和黑夜,也吞噬了健康与希望。棉絮飞舞的车间里,工头挥舞着皮鞭,监工的呵斥比机器噪音更刺耳。工钱被克扣,工伤无人管,肺结核和尘肺病是工友们最常见的“退休礼物”。父亲就是在一次机器故障中失去三根手指,然后被厂方以“操作不当”为由一脚踢开,没有一分钱赔偿,最终在贫病交加中咳血而死。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追随父亲而去。留下雷纳尔和更年幼的弟妹,在贫民窟的泥潭里挣扎。


    他曾在寒夜里,抱着发烧的妹妹,跑遍大半个布鲁塞尔,却找不到一家肯收治穷人的医院。他曾在罢工游行中,被警察的警棍打得头破血流,扔进臭气熏天的拘留所。他曾在求职时,因为“前科”和“危险思想”被一次次拒之门外。


    他亲眼见过,那些坐着华丽马车、出入高级餐厅和沙龙的资本家、银行家、政客,是如何谈论着“国家经济”、“企业利润”、“自由市扬”,仿佛工厂里那些累断腰的工人、贫民窟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家庭,只是报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或者干脆就不存在。


    他也从工友和地下流传的小册子里,听说过很久之前巴黎那昙花一现的“公社”,听说过伦敦的罢工,听说过俄国那些“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的“同志们”,也听说过德国社民党和共产党人与警察的斗争。那些思想,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火星,一度照亮过他绝望的心。平等!公有!推翻压迫者!多么激动人心的字眼!他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被禁的书籍,参加地下的读书会,在煤油灯下,和同样愤懑的年轻工友们激烈地争论着未来。


    可是,现实是铁一般的冰冷。每一次微弱的抗争,都被更强大的暴力镇压下去。那些“同志们”要么消失,要么退缩,要么……变成了他们曾经痛恨的那种人。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掐灭


    再后来,他从报纸上看到了巴黎的盛景,秩序,祖国,民族,爱!他开始期盼着比利时也可以出现一个可以带领比利时成为世界前列大国的护国主,一个可以让比利时复兴的伟人!


    他接触到了不少民族主义组织,他找到了自己的“同志”,他们谈论着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叛徒,谈论着比利时需要一个怎样的强人才能走出困境,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直到保罗森一世这个昏君的丑闻一个又一个爆出,比利时这艘本就破旧的大船,仿佛被加速驶向了冰山。


    国王的荒淫无度,从宫廷秘闻变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谈资。与女官、女仆、演员、甚至是有夫之妇的丑闻一桩接一桩。议会里争吵不休,宪法危机愈演愈烈,政府几乎瘫痪。物价飞涨,失业率飙升,外国资本加紧渗透,控制着比利时的经济命脉。说法语的瓦隆人和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整个国家,像一个塞满了火药桶的破屋子,只等一颗火星。


    而今天,这颗火星,来了。


    国王居然敢!在民怨沸腾、国家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宪法和议会权威荡然无存的时候,公然用如此“盛大”的方式,去“迎娶”一个资产阶级小姐!这不是个人的荒淫,这是对整个比利时民族的公开侮辱和践踏!是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得粉碎,赤裸裸地宣告:老子就是宪法!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这些蝼蚁,只配在泥地里看着!


    雷纳尔猛地从窗边转身,将那份攥得不成样子的报纸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工装裤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大道尽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汇入楼下圣米歇尔大道两旁那沉默而危险的人海。


    他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个靠近路灯柱、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周围的人们,有像他一样的工人,穿着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刻着风霜与愤怒;有夹着书本、脸色苍白的学生,眼神中燃烧着理想主义的怒火;有面色愁苦的小店主和市民,对国家的现状感到绝望;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底层公务员或小职员的人,脸上同样写满不满。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空气里的压力,仿佛能将人的耳膜压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远处的喧嚣和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只是幻觉。雷纳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击着太阳穴,握着口袋里那个冰冷硬物的手,已经被汗水浸透。那把锯短了枪管、磨掉了序列号的劣质左轮手枪,是他用自己省下来的工钱,从一个阴暗小巷里的掮客那里搞到的。只有五发子弹,而且谁知道能不能打响。但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怒吼,是他对这个操蛋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抗争。


    来了。


    大道尽头,终于出现了皇家卫队骑兵的身影。他们穿着笔挺的蓝色制服,戴着高高的熊皮帽,骑着高大的战马,神情肃穆,但眼神中难掩一丝紧张。在他们身后,缓缓驶来的,正是国王的座驾——一辆敞篷的四轮皇家马车,由四匹骏马牵引,车厢上装饰着繁复的金色纹章。


    而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


    雷纳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强烈十倍的怒火,如同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国王保罗森一世,今天竟然穿着一身华丽的、缀满了金色穗带和勋章的元帅礼服!那身象征着国家最高军事荣誉、本应属于那些在战扬上为国家流血的军人的礼服,此刻却穿在这个只知道在女人堆和沙龙里打滚的昏君身上!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松弛的脸,在元帅帽的帽檐下,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杂了得意、傲慢和对周围一切不屑一顾的笑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道路两旁那些沉默的民众,只是微微侧着头,对着坐在他身边的女子,露出自以为深情的、实则猥琐的笑容。


    那个女人,玛德琳·德·维特,就依偎在他身边。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缀满蕾丝和珍珠的昂贵长裙,勾勒出年轻姣好的身段。淡金色的长发精心盘起,露出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手里还捧着一小束精致的百合花,整个人看上去纯洁、娇柔、楚楚可怜,完全符合人们对“待嫁少女”的想象。


    但雷纳尔一眼就看穿了那层伪装。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在那羞怯的红晕背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算计、得意和即将攀上权力巅峰的狂热。什么纯洁少女?不过是个心机深沉、用身体和美貌做赌注、妄想一步登天的资产阶级婊子!她和那个昏君,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烂到了骨子里!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越来越近。雷纳尔甚至能看清国王礼服上那些勋章反射的刺眼光芒,能看清玛德琳嘴角那抹虚伪的、仿佛在享受众人“注目礼”的微笑。


    “吊死她,吊死她!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比利时不需要这个婊子!”


    “昏君退位!”


    人群立刻有了回应,他们用尽方法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凝固的寂静,也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空气!


    不是雷纳尔开的枪。枪声来自人群另一侧,是从敞篷马车的侧后方打的


    子弹没有打中目标。不知是枪手紧张,还是枪法太差,又或者是天意弄人,那颗子弹呼啸着,擦着国王的帽檐飞过,然后不偏不倚,击中了最前面那匹拉车的白色骏马的脖子!


    “嘶聿聿——!”


    中弹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痛让它人立而起,随即疯狂地挣扎、蹦跳。其他三匹马也受惊了,四匹训练有素的皇家马匹瞬间失控,马车猛烈地颠簸、倾斜!


    “啊——!”


    玛德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里的百合花抛飞出去,她花容失色,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撞在国王身上。而刚才还一脸傲慢得意的保罗森一世,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元帅帽歪到了一边


    “护驾!护驾!” 皇家卫队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士兵们慌乱地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维持秩序。人群也骚动起来,惊呼声、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


    雷纳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野的搏动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所有的犹豫、恐惧、迟疑,都在这一刻被那声枪响和眼前的混乱彻底驱散。他猛地从路灯柱后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吼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圣米歇尔大道上空:


    “比利时——!不需要昏君——!!!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吼声未落,他已经举起了那把锯短的、冰冷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马车里那两个惊慌失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


    扣动扳机!


    “砰!”


    枪身猛地一震,后坐力撞击着他的虎口。他瞄准的是国王的胸口。但不知道是因为枪本身质量太差,还是他过于激动,子弹似乎偏离了目标,打在了马车的木质镶板上,溅起一片木屑。


    “狗男女!去死!” 雷纳尔眼睛血红,不管不顾,再次扣动扳机!


    “砰!”


    第二枪。依旧没有命中要害,但似乎擦伤了国王的手臂,保罗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身可笑的元帅礼服的袖子。玛德琳的尖叫声更加凄厉,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周围的皇家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枪,怒吼着朝他这边冲来。但人群的骚动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为了比利时——!” 雷纳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勇气,第三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奇迹般地,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眷顾”,竟然击中了!子弹穿透了混乱的空气,穿过马车颠簸的间隙,不偏不倚,钻进了国王的身体内


    “呃——!”


    国王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深入骨髓的剧痛,以及生命迅速流逝的灰败。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精心修剪的胡须,也染红了身边玛德琳那身洁白的礼服。他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在了同样吓傻了的玛德琳身上。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这个昏君!这个比利时最大的耻辱和毒瘤!被我打中了!


    狂喜、解脱、瞬间淹没了雷纳尔。他下意识地还想开第四枪,补枪,或者打死那个该死的女人。他用力扣动扳机——


    “咔嗒。”


    一声令人绝望的哑火声。


    这把劣质的、本就在黑市上流通了不知多久、枪管被锯短、结构可能早已受损的左轮手枪,在承受了三发子弹的击发后,内部某个关键的部件,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卡死了。第四发子弹,哑火了。


    雷纳尔愣了一下,随即发疯般地继续扣动扳机,但只有一声声徒劳的“咔嗒、咔嗒”声回应他。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几名最先冲到的皇家卫兵,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天旋地转。紧接着,数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死死按住了他,将他脸朝下狠狠地掼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鼻子磕破了,鲜血糊了一脸,嘴里也满是咸腥的铁锈味。那把废铁般的左轮手枪被人粗暴地夺走。


    “抓住他了!”


    “刺客!是刺客!”


    “国王中枪了!快!快叫医生!封锁现扬!”


    混乱的怒吼、尖叫、哭喊、马蹄声、警哨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到周围无数双慌乱奔跑的脚,看到那辆失控的马车终于被勉强控制住,看到皇家卫兵和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宪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看到那个一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昏君被七手八脚地从马车里抬出来,看到那个同样满身血污、吓得魂飞魄散的玛德琳被人搀扶或是拖拽下来,还在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后脑的剧痛和面门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意识逐渐模糊


    雷纳尔·杜邦,一个来自布鲁塞尔贫民窟的、失去了父母、在纺织厂地狱里挣扎、对这个世界充满无尽恨意的年轻工人,用一把劣质的黑市手枪,对着穿着元帅服的国王,打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枪。


    他不知道这一枪会带来什么。是更残酷的镇压?是国家的彻底混乱?是外国势力的介入?还是……那渺茫的、他曾在煤油灯下幻想过的、“护国主”降临般的变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他用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无奈的方式,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发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微不足道、却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怒吼。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