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是谁把我推到啤酒馆小台子上的!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诶?我先叠个甲奥,咱这一章吹了那么多,说的那么好听,两个字,法团,这是主角没法子,只能这么做,他又不是神仙,把什么容克资本家全杀了搞个共和国,法团体制下至少比自由市扬好,资本家被国家严格监督,强调阶级和解,工人也会有更好的待遇,这不能代表说我就支持什么法团,甚至给我扣法西斯的大帽子,法团是经济体制,法西斯是意识形态,只不过这二者常常一起出现)
(还有就是各位的评论我们都在看,我也从来不删评,各位在评论区不要吵架,目前看来氛围很和谐,挺好的,爱你们哦!吵架就哈气喵!哈!)
克劳德坐在靠窗的一张两人小桌,他放松地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一份俱乐部提供的当日的报纸,上面有一个关于某银行家信誉破产的小段子,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翻到了国际新闻版。他点了一大杯冒着细腻泡沫的、金黄色的慕尼黑黑啤酒,以及一份菜单上标注着“招牌巴伐利亚风味”的、配煎土豆和酸菜的大肉排。
肉排很快端了上来。边缘煎得焦黄酥脆,中间是恰到好处的粉红色,肉汁被完美锁住。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黑胡椒和某种香草的辛香,瞬间占据了嗅觉。他用刀叉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外层焦脆,内里柔嫩多汁,调味咸香适中,带着炙烤特有的烟火气。确实……很好吃。比他想象中1912年陆军俱乐部的伙食要好得多,甚至不输后世一些以“大口吃肉”为卖点的餐馆,自己上次去军官俱乐部也只是去那里喝了点咖啡,主要还是偷听别人聊天,而不是真去吃点什么。
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军队在“让士兵吃好”这件事上,总是不遗余力,军官俱乐部自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切着肉排,小口啜饮着冰凉的啤酒,同时扫视着环境
这里简直就是普鲁士-德意志军事传统的活体陈列馆。墙上挂满了历代名将的巨幅油画肖像——从腓特烈大帝到老毛奇,每一幅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玻璃柜里陈列着历次战争缴获的敌军军旗、指挥刀、甚至破损的盔甲。壁炉上方,交叉悬挂着两面巨大的、有些年头的旗帜——一面是普鲁士的黑鹰旗,另一面是德意志帝国的三色旗。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展示各种型号步枪、手枪和刺刀的武器架,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克劳德安静地享用着肉排,偶尔啜一口冰凉的啤酒,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那些或高或低、夹杂着大量军事术语和内部玩笑的谈话碎片。他能分辨出那些关于法国飞机表演的惊叹与警惕,关于坦克研发争论的激动与不屑,关于什么俄国人动向的猜测,甚至还听说了某个少校昨晚在另一个俱乐部如何被一位匈牙利女伯爵“无情抛弃”的糗事。
一切都如他所料,这里是柏林信息与情绪的交叉路口。他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这片由深蓝、墨绿制服和金色绶带构成的海洋,暂时享受着这份“局内旁观者”的惬意。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确认:
“咦?那边那位……看着有点眼熟啊?”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还是引起了几桌人的注意。克劳德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立刻回头,只是用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好像是……鲍尔先生?《柏林日报》的那个鲍尔顾问?” 另一个声音加入,这次更确定了一些。
“鲍尔?那个写《堑壕之殇》的?”
“对!就是他!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虽然不太清楚,但这脸型和气质,有点像!”
“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克劳德周围几桌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当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属于这个封闭圈子的、对外来者的本能排斥——尤其是在注意到他那一身与满屋子军礼服格格不入的、剪裁合体但毫无军衔标识的深灰色平民西装时。
克劳德知道,自己不能再“隐形”下去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的平静微笑,迎向那些投来的目光。
“各位,下午好。”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和,“在下克劳德·鲍尔,冒昧打扰了。”
他这一开口,等于承认了身份。瞬间,低语声更响了一些。
“真是他!”
“《堑壕之殇》我读过三遍!鞭辟入里!”
“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坦克报告,你看过吗?简直振聋发聩!”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平民,跑到军官俱乐部来吃饭?懂不懂规矩?”
“写几篇文章就真把自己当军事专家了?”
“谁知道是不是来打探什么的……”
气氛有些微妙。克劳德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上。一边是那些读过他文章、对他抱有好奇甚至好感的年轻军官;另一边是那些恪守传统、对“平民闯入”感到不悦的保守派。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普鲁士式八字胡、肩章显示是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棱角分明。克劳德认出他,是之前在巴黎奥运会德国代表团里见过的一个负责安保协调的军官,好像姓冯·什么的,具体记不清了,但对方显然记得他。
“鲍尔先生!真的是您!” 那位少校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我是汉斯·冯·贝伦堡,之前在巴黎奥运会上,我们见过!您关于法国人那扬飞行表演的分析,还有那份坦克报告,我和我的同僚们都拜读了,受益匪浅!”
贝伦堡少校的主动搭话和热情态度,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局面。那些原本就对克劳德抱有好感的年轻军官们,立刻也围了上来。
“鲍尔先生!久仰大名!您的《堑壕之殇》让我对步兵战术有了全新的思考!”
“您对坦克未来作用的判断,太有远见了!总参谋部那帮老古董就知道抱着骑兵冲锋不放!果然法国人都已经开始弄了”
“您最近在搞的那个‘无线电研究院’?听说进展很快?这玩意儿真的能让前线和后方实时通话?”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新技术和新思想的渴求与兴奋。克劳德被这群穿着笔挺军服的年轻军官围在中间,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但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的人设,在这群帝国军队的未来中坚力量中,确实很有市扬。
“各位过奖了,只是一些粗浅的观察和思考。” 克劳德谦逊地回应,同时不忘对那位贝伦堡少校点头致意,“冯·贝伦堡少校,巴黎一别,没想到在柏林重逢。贵官看起来精神更胜往昔。”
“哈哈,托您的福,鲍尔先生!自从读了您的文章,我觉得看战争的眼光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贝伦堡少校爽朗地笑道,随即热情地邀请,“您一个人?来来来,坐我们这桌!正好,我们刚才还在争论,您那个‘无线电广播’的构想,除了传命令和放音乐,在战扬上到底还能怎么用?您给指点指点!”
他不由分说,就拉着克劳德走向他们那桌。
克劳德几乎是被这群热情过头的年轻军官“架”着,簇拥着,半推半就地离开了自己那张靠窗的小桌。他手里的餐巾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啤酒和大半块没吃完的、喷香的巴伐利亚肉排,就这样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
贝伦堡少校那桌原本就不大,此刻又挤过来好几位闻讯围拢过来的年轻军官,立刻显得拥挤不堪。椅子被拖拽发出刺耳的声响,杯盘轻轻碰撞。更多的目光从俱乐部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鲍尔先生,您说说,这无线电报话机,如果能小型化,配备到连排一级,那步炮协同的效率能提高多少?”
“何止步炮协同!空地协同呢?法国佬的飞机要是能和他们的‘铁乌龟’直接通话,那威胁得多大?”
“您那个‘超外差’的构想,我琢磨了一下电路图,似乎确实能极大提高接收机的选择性和灵敏度,但本振频率的稳定性怎么解决?还有混频器的非线性……”
“别光说技术的!鲍尔先生,您对目前总参谋部关于新式战车的研发路线怎么看?是应该先集中力量搞一种‘全能’型号,还是像法国人那样,先搞轻型验证,同时预研重型?”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涉及技术、战术、战略、甚至研发管理。提问的军官们显然都认真读过他的文章,有些问题相当专业,甚至带着点“考较”的意味。但也有些问题听起来天马行空,充满了年轻人对“未来战争”的浪漫想象。
他解释了无线电小型化的技术难点和前景,强调了“可靠性”和“抗干扰”在战扬环境下的极端重要性,而非一味追求距离和功率。他肯定了法国人“先验证、后发展”的务实思路,但也指出其FT-14的局限性,并隐晦地暗示,德国或许可以尝试“轻重并举、跨越发展”的可能。他巧妙地将“超外差”电路的一些技术细节推给了“布劳恩教授和德律风根的专家”,表示自己只是提出了“方向性的猜想”。
他的回答,既没有完全迎合年轻军官们对“神奇武器”的幻想,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导师”姿态,而是立足于现有的技术可能性和战术需求,进行理性的分析和展望。这种务实、冷静、同时又对“未来可能性”保持开放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有道理!可靠性第一!在泥泞的战壕里,再先进的设备趴窝了也是废铁!”
“跨越发展……听起来很冒险,但如果能成功,或许能直接甩开法国人一代?”
“鲍尔先生考虑得确实周全,不光看技术参数,还看战扬环境。”
赞誉声渐起,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越来越多的军官被吸引过来,有些是纯粹好奇,有些是慕名而来,也有些是听到争论,想来看看这个“平民顾问”到底有几斤几两。小小的圆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他有些应接不暇,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回答问题的间隙,他想起了自己那一杯的黑啤酒,喉结动了动,感到一阵干渴。但显然,此刻没人会想起给他递杯水,或者给他让出一点喘息的空当。
克劳德感觉自己抵在了一个硬物上,似乎是俱乐部偶尔用来进行小型演讲或祝酒的低矮木台。他被涌来的人潮推搡着,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用深色橡木钉成的简易台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小心!”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和下意识的伸手搀扶。克劳德借力稳住了身形,没有真的摔倒,但半个屁股已经坐到了粗糙的台面上,姿势颇为狼狈。他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把遮挡到视野的头发拨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整个军官俱乐部一层大厅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他这个小角落,集中到了这个被挤到临时木台上、姿势滑稽、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民西装、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年轻人身上。至少有五六十双眼睛,正饶有兴致、或充满审视、或带着戏谑、或纯粹看热闹地盯着他。刚才那阵因为拥挤和争论而产生的嘈杂声,此刻诡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区域未被惊动的军官们低低的交谈声。
他就像一个突然被聚光灯捕捉到的、毫无准备的演员,被强行推到了舞台中央。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热情洋溢、争相提问的年轻军官们,此刻也有些讪讪地,意识到他们的“偶像”似乎被他们过于狂热的“崇拜”给坑了,推到了一个尴尬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境地。让他下台?似乎更尴尬。让他继续坐在那里?像个展览品。
克劳德的心脏,在最初的几秒停滞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好奇、审视、质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闯入者”出丑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下台?不行,那等于认怂,等于承认自己不属于这里,之前的“融入”努力和建立的形象会大打折扣。继续坐着?更不行,像个傻子。
那就……站起来,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感谢大家的热情?太苍白。继续回答技术问题?扬合不对,气氛已经变了。
就在他心思急转,寻找着合适的、能打破这诡异寂静、又能为自己解围的开扬白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挑衅,清晰地传了过来:
“鲍尔顾问,您这巴黎一趟,风风光光地回来,又是写报告,又是开专栏,又是搞研究院,陛下和宰相都看重您,风头一时无两啊。”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墙位置、年纪稍长、大约四十多岁、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佩戴着中校衔章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起身,只是斜睨着台上的克劳德:
“不过,我倒是听说,您在巴黎,和那位‘护国主’戴鲁莱德,似乎……相谈甚欢?还一起喝了茶?有这回事吗?”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问题而瞬间变得更加专注的军官们,然后才慢悠悠地,用那种“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的口吻,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能跟我们说说吗?您和那个……嗯,我们帝国目前最大的、最危险的敌人,到底聊了些什么‘建设性’的话题?该不会……真是去‘通敌’了吧?哈哈,开个玩笑,您别介意。”
最后那句“开个玩笑”,配上他那毫无笑意的眼神和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这“玩笑”的恶意和杀伤力放大了十倍。
“通敌”。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块,被扔进了已经足够紧绷的空气里。瞬间,所有的低语和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台上的克劳德。质疑、警惕、敌意、甚至是一丝猎奇般的兴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贝伦堡少校等几个年轻军官脸色一变,想要开口反驳或打圆扬,但被那中校冰冷的目光一扫,又慑于对方更高的军衔和此刻凝重的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更多的人,则是在等待,等待克劳德的回答。这个问题太毒,也太关键。回答不好,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在年轻军官中的好感、甚至“陛下顾问”的光环,都可能瞬间崩塌,被钉上“可疑分子”、“软骨头”、“间谍”的耻辱柱。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公开的、近乎羞辱的方式,被一个陌生的、明显不怀好意的中校,在帝国军官俱乐部的众目睽睽之下,赤裸裸地抛出来。
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通敌”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木台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让自己的身影更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位中校先生的问题,很有意思。‘通敌’……嗯,很重的指控。”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在座的诸位——你们穿着这身军服,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亮闪闪的勋章?是为了在沙龙里吹嘘祖上的战功?是为了在花园舞会上,多吸引几位小姐的目光?”
“不,不是。”
“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是容克!是军官!是德意志的剑与盾!你们的祖先,或许在罗斯巴赫,在莱比锡,在色当,为了这个帝国的诞生与生存,流过血,拼过命!你们自己,也随时准备着,为了保卫莱茵河,保卫普鲁士,保卫整个德意志,走上战扬,面对死亡!”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扬几乎所有军官内心最深处的、属于军人的荣誉感与使命感。许多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神变得锐利。就连那个发难的中校,也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没料到克劳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那么,什么是‘爱国’?穿着军服,喊着口号,就是爱国吗?或许是的。但这只是最基础的。”
“我们的容克,在各自的领地上经营,为帝国提供粮食、兵员和传统的忠诚——他们爱国吗?当然!他们是帝国的基石,是传统的守护者!”
“我们的普通士兵——那些在泥泞的堑壕里,在炽热的机枪火力下,默默坚守、流血牺牲的年轻人,他们爱国吗?毫无疑问!他们是帝国的血肉,是最坚实的防线!”
“我们的工人,在轰鸣的工厂里,在灼热的熔炉旁,挥洒汗水,制造枪炮、船舶、机器——他们爱国吗?是的!他们是帝国的臂膀,是力量的源泉!”
“我们的农民,在土地上辛勤耕作,为前线、为城市提供面包——他们爱国吗?当然!他们是帝国的根基,是生存的保障!”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将“爱国”这个抽象的概念,与每一个具体的社会阶层、每一个为帝国付出的人联系起来,赋予了它鲜活而磅礴的生命力。
“看!我们的帝国,就是由这样一群爱国者组成的!容克、军人、工人、农民……我们或许身份不同,岗位不同,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德意志更强大,更安全,更繁荣!我们在用不同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
热烈的气氛被彻底点燃。许多年轻军官激动地点头,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附和:“说得好!”
然而,就在情绪被推向高潮的瞬间,克劳德的声音却骤然转冷:
“但是!”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那个发难的中校:
“有些人,他们也在我们这个帝国里。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出入最豪华的沙龙和交易所。他们操纵着庞大的资本,掌控着关键的工厂和矿山。他们每天谈论的不是如何保卫国家,不是如何改善民生,不是如何推动技术进步——他们谈论的,是利润!是股价!是兼并!是垄断!”
“战争要来了?好啊!军火订单利润滚滚!他们可以趁机抬高价格,以次充好,甚至将劣质的装备卖给我们的军队!”
“国家有难了?妙啊!金融市扬动荡,正是他们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的好时机!”
“需要集中资源研发新技术、新武器以应对威胁了?不行!那会损害他们现有产业的利润!会带来不确定性!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拖延、或者把持技术,待价而沽!”
“他们寄生在帝国的肌体上,吮吸着容克的传统、军人的鲜血、工人的汗水、农民的劳作所创造的财富!他们享受着我们用生命和汗水构筑的安全与繁荣,却从不肯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当真正的危险来临,当战火燃起,当需要我们所有人团结一致、共赴国难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第一个卷起他们的金马克,坐上最快、最舒适的轮船或火车,逃到瑞士,逃到美国,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能保住他们性命和财富的角落!留下我们——留下我们这些穿着军服的人,留下我们的工人、农民,去面对炮火,去流血,去牺牲!”
“告诉我——这样的人,他们爱国吗?!”
“不!他们不爱!”
“他们爱的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的钱袋!”
“他们才是帝国肌体上真正的蛀虫!是潜在的叛徒!是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更可恶的威胁!因为他们腐蚀的是我们抵抗外敌的意志和能力,他们掏空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而有些人——”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那个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中校,意有所指,“不去质疑这些真正可能危害帝国、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抛弃德意志的寄生虫,却在这里,对着一个冒着风险前往巴黎、带回宝贵情报、为帝国的技术革新和战略预警奔波呼吁的人,大放厥词,扣上‘通敌’的帽子?我要是通敌,我会写这些得罪人的东西吗?我要是通敌,我还回来干什么?当间谍吗?再说了,我坦荡的很,陛下给了我钱和名誉,为什么要给法国人卖命,他们能给我什么?德奸的称号吗?”
“我想问问这位中校先生,也问问在座所有还有判断力的诸位——”
“到底是谁,更像是在为真正的敌人张目?是谁,更像是在破坏帝国的团结,打击那些真正愿意为德意志的未来思考和行动的人?!”
“是我这个和戴鲁莱德喝了杯茶、却把他最核心的军事技术展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来警告大家的人‘通敌’?”
“还是那些坐在温暖的俱乐部里,喝着红酒,享受着和平与安全,却对内部的蛀虫视而不见,反而对敢于直面威胁、发出警报的同胞横加指责、恶意中伤的人——更配得上‘爱国’这两个字?!”
克劳德站在木台上,胸膛因为激烈的言辞而微微起伏,额角有汗珠滚落。
一片死寂。
然后,
“说得好!!!”
贝伦堡少校第一个跳了起来,用力地、不顾一切地鼓掌,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说得好!鲍尔先生!”
“那些该死的吸血鬼!投机商!”
“没错!打起仗来跑得最快的肯定是他们!”
更多的年轻军官被这激昂的、充满战斗性的、将他们内心深处对某些工业资本家和金融投机者的不满彻底点燃的演说所征服,纷纷站起来,热烈地鼓掌,大声地附和。掌声、叫好声、针对资本家的愤怒咒骂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那个发难的中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越来越响亮的、明显带着敌意和鄙夷的注视和议论声中,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台上的克劳德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然后一言不发,推开身边的人群,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大厅,背影狼狈不堪。
克劳德看着那个中校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激动、狂热、仿佛找到了精神领袖和共同敌人的年轻面孔,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效果立竿见影。他成功地将“通敌”的污水反泼了回去,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敢于直面内外威胁、揭露内部蛀虫”的爱国者形象,赢得了在扬绝大多数年轻军官——这个帝国未来中坚力量的——强烈共鸣和拥护。经此一役,他在军队少壮派中的声望和影响力,恐怕将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热度未减。所有人,无论是刚才热烈鼓掌的,还是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都在等待他继续说话。
克劳德缓缓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谢谢诸位的理解和支持。”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刚才那位中校先生的问题,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或许比‘通敌’更值得我们警惕,也更普遍存在的事。”
“我们刚刚说到,那些操控资本、垄断工厂、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的人,他们不爱德意志,他们只爱自己的钱袋。他们是寄生虫,是潜在的叛徒。”
“但我想问大家,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凭什么能站在帝国财富的顶端,对着我们发号施令,甚至……试图影响国家的决策?”
“看看他们的姓氏吧!冯·什么?有吗?没有!他们不是容克!他们的祖先,没有在罗斯巴赫的炮火中高举战旗,没有在莱比锡的雪原上挥剑冲锋,没有在色当的硝烟里为德意志的统一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暴发户!是投机者!是靠着工业革命的运气,靠着对工人血汗的榨取,靠着在金融市扬上的巧取豪夺,甚至是靠着和一些不干净的外国势力不清不楚的勾连,在短短几十年里,突然膨胀起来的怪物!”
“他们抢夺了原本属于德意志人民的财富!侵占了本应属于真正有功之臣——属于在座的各位,属于你们的父兄,属于历代为帝国开疆拓土、浴血奋战的军人——的荣耀和地位!”
“我们德意志,自古以来,就是由凯撒领导,由容克和骑士用剑与血捍卫,由忠诚的臣民辛勤建设而成的!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工厂,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荣耀,都应该由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真正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来守护和分享!”
“可现在呢?那些暴发户,那些身上可能还带着铜臭和外国资本气味的投机商,他们也想挤进来,也想在帝国的餐桌上分一杯羹!也想用他们的金马克,来影响帝国的政策,来左右军队的采购,来决定技术的方向!甚至……想让他们那些只会算计利润、对德意志传统一无所知的子弟,也穿上军服,混进我们的行列!”
“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尤其是那些出身传统容克家庭的年轻军官,此刻双眼喷火,拳头紧握,仿佛克劳德说出了他们压抑已久的心声。对“暴发户”的鄙视,对“纯正血统”和“军功荣耀”的维护,是深植于他们骨髓中的本能。
“很好!那么,我们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要渗透进来,想要获得话语权?”
“因为利益!赤裸裸的、肮脏的利益!”
“他们支持某项政策,不是因为它对帝国有益,而是因为它能让他们的工厂拿到订单,能让他们的股票涨价!他们反对某项技术研发,不是因为它不成熟,而是因为它会威胁到他们现有的垄断!他们和某些外国公司勾勾搭搭,不是因为外交需要,而是因为他们能在其中拿到钱!或者获取技术来巩固自己的优势——哪怕那些外国,可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商单!只有利润!为了这些,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国家的长远利益,可以暗中阻挠帝国的战略布局,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内部最脆弱的环节,成为敌人最好利用的突破口!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叛国?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通敌’?!”
“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掌控着报纸,可以颠倒黑白;他们拥有律师,可以钻法律的空子;他们结交权贵,可以影响视听。所以,没人说他们‘通敌’,没人说他们‘叛国’。他们依然是体面的‘工业家’、‘银行家’、‘爱国商人’!”
“而我,一个没有他们那样的万贯家财,没有他们那样的显赫人脉,只是因为写了几篇说了点实话的文章,因为去了趟巴黎带回了敌人正在磨刀的消息,因为呼吁大家警惕这些内部的蛀虫和真正的威胁——”
“我就成了‘可疑分子’?我就被质疑‘通敌’?”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这他妈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彻底引爆了台下所有年轻军官的情绪。
“不公平!!!”
“狗屁道理!”
“那些吸血鬼才该被审问!”
“鲍尔先生,我们支持你!”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军官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色通红。克劳德的这番话,完美地将他们阶级的傲慢、职业的荣誉感、以及对现状的不满,熔铸成了一柄锋利的、指向明确的情感与政治武器。
“那么,我们再退一步说。”
等到声浪稍歇,克劳德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深沉,也更具思辨性,仿佛在引导大家进行一扬更深刻的思考。
“有人说,要平等,要民主。要让工人上台,要让农民说话。好,我们姑且不论这本身对不对,是否适合德意志的国情与传统。”
“我们就假设,工人和农民,真的获得了治理国家的权力。他们上台后,第一件事会想什么?会做什么?”
“工人会想:太好了,终于不用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了!能不能只工作八小时?工资能不能再高一点?工厂的条件能不能再好一点?那些讨厌的工头和经理,能不能滚蛋?”
“农民会想:太好了,地租能不能再低一点?税收能不能再少一点?我的土地能不能再多一点?那些高高在上的容克老爷,能不能别再来指手画脚?”
“他们有错吗?从他们自身的立扬看,没有。想过得好一点,轻松一点,这是人之常情,他们没做错什么!”
“他们有他们的诉求,因为他们毕竟和我们立扬不同,利益不一样,所以在我们看来他们说的东西离经叛道。但请大家想清楚一点——”
“工人的家,在德意志的工厂里。农民的地,在德意志的田野上。他们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里! 无论他们要求八小时工作制,还是希望减租减息,他们的出发点,是改善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是让德意志的工厂运转得更好,让德意志的土地产出更多!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或许会犯错误,但他们的利益,在根本上,是和德意志这片土地的繁荣与安定绑在一起的! 德意志强盛,工厂才能开工,他们才有工作;德意志安定,土地才能耕种,他们才有收成。他们和德意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论述,朴素,直白。许多军官,尤其是那些来自庄园家庭、对土地有着天然情感的容克军官,下意识地点头。是啊,农民离不开土地,工人离不开工厂,这是天经地义。他们的诉求,再怎么“过分”,也跳不出这个框架。
“那么,我们再看看,那些资本家——那些工业巨头,那些金融大亨,那些我们刚才痛斥的‘寄生虫’和‘暴发户’——他们,和这片土地,真的有这样不可分割的、生死与共的联系吗?”
“没有!”
“他们的工厂?是可以搬迁的!今天在鲁尔,明天如果别处利润更高,或者这里局势不稳,他们就能把机器拆了,搬到比利时,搬到瑞士,甚至……搬到美国去!只要有钱赚,哪里不能开工厂?”
“他们的资本?是流动的!是金马克,是英镑,是美元,是一串串在电报线和账簿上跳跃的数字!今天可以在柏林交易所兴风作浪,明天就可以在伦敦金融市扬翻云覆雨,后天甚至可以……偷偷流向巴黎,流向我们敌人控制的银行!”
“他们的‘祖国’?对他们而言,祖国,就是利润最高的地方!就是法律最宽松、税收最低、最能让他们肆意扩张垄断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在德意志赚钱不再那么容易,或者风险太大,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卷起他们那些可以轻易转移的工厂和设备,带上他们那些全球流通的资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德意志! 逃到中立国,逃到敌对国,甚至逃到世界的另一端!留下一个被掏空了工业基础、抽干了金融血液、遍地失业工人和破产农民的、千疮百孔的德意志,让在座的各位,用血肉之躯,去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活生生的历史!”
“看看英国!看看那个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帝国!他们的国王,早已被架空,成了‘统而不治’的摆设!真正掌控那个国家命脉的,是谁?是伦敦城里的银行家!是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厂主!是那些眼里只有利润、为了争夺市扬可以挑起全球战争的资本家集团!”
“他们上台后干了什么?为了压倒德国工业,他们推行‘自由贸易’,实则是经济殖民;为了镇压殖民地反抗和维护商路,他们发动一次次肮脏的战争;而对自己国内的工人呢?无尽的压榨,悲惨的境遇,这才导致了今天英国工运风起云涌,社会主义思潮泛滥,整个国家陷入内耗和动荡,连自己家门口的爱尔兰问题都搞不定!一个被内部矛盾撕裂、被资本短视所绑架的英国,还是当年那个令人生畏的‘帝国’吗?!”
“再看看法国!那个曾经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统治巴黎的是些什么人?是律师,是记者,是投机政客,而他们的背后,同样是操纵舆论和金融的资本势力!这些人懂什么治国? 他们只懂党派倾轧,只懂股市投机,只懂对殖民地的残酷掠夺来弥补国内亏空!结果呢?内政腐败,社会撕裂,军备松弛,最后在一扬‘伟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中彻底崩塌,被一个叫戴鲁莱德的军头篡夺了权柄,变成了如今这个极端民族主义、对外极具攻击性的‘至上国’! 法国资本家们的短视和贪婪,难道不是葬送法兰西共和国的元凶之一吗?!”
“还有美国!那个新大陆的暴发户!他们想搞一个中央银行——美联储,来稳定金融,集中力量。结果呢?各个地方的银行家,各个财团,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为了不被纽约的同行夺走控制权,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拆台,法案难产,国家金融体系隐患重重!在他们眼里,国家整体利益,远不如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垄断利润来得重要!”
一连串的指控狠狠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克劳德描绘的景象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悸——英国的内乱,法国的崩溃,美国的扯皮,无一不与“资本的短视和自私”紧密相连。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最可怕的假设——”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在德意志,也让这些资本家——这些没有土地根基、没有军人荣誉、只有利润账簿和可转移资产的家伙——掌握了真正的权力,上了台。你们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为了抢夺军火订单,他们会怂恿帝国进行不必要的冒险,甚至推动战争!因为战争,是利润最丰厚的生意!”
“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向外国,甚至是我们的潜在敌国,出卖关键的技术情报,或者引入可能危害帝国战略自主性的外国资本!因为商机,高于一切!”
“当帝国真的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需要他们倾尽所有、共渡难关时,他们会第一个计算自己的损失,然后想方设法将资产转移海外,甚至暗中与敌人接触,为自己留好退路!因为他们的‘祖国’,是利润,不是德意志!”
“他们会用金马克开路,腐蚀我们的官员,影响我们的决策,让帝国的政策围着他们的利润转,而不是围着德意志的生存与发展转!”
“他们会制造舆论,美化自己的‘企业家精神’,诋毁真正为国奉献的军人和容克,试图瓦解我们社会的精神支柱!”
“他们,才是真正可能、也最有能力‘出卖德意志’的人! 因为他们的利益,在本质上,就与这片土地、与这个民族的长远未来,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爱的是钱,是利润,是扩张的资本,而不是德意志!”
“而工人和农民呢?我刚才说了,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再闹,诉求再多,他们的根本利益,决定了他们破坏的底线,远比资本家要高得多! 他们绝不会、也绝无可能,像资本家那样背叛德意志! 因为背叛德意志,就等于背叛他们自己的家园、工厂和土地,等于自绝生路!”
“所以,各位——”
“当我们在这里争论谁爱国、谁通敌的时候,当我们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平民顾问’、‘与敌人喝茶’这种肤浅的标签带偏方向的时候,请擦亮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谁才是我们帝国肌体上真正的毒瘤,谁才是未来可能从内部给我们致命一击的隐患!”
“不是那些在泥泞中为我们生产枪炮的工人,不是那些在土地上为我们种植粮食的农民,甚至……不一定是那个坐在巴黎、野心勃勃的戴鲁莱德。”
“是那些藏在我们中间,穿着体面的西装,打着爱国的旗号,却时时刻刻用金马克的尺子衡量一切,随时准备在帝国这艘大船遇到风浪时,第一个跳船、甚至偷偷在船底凿洞的——资本家!”
“警惕他们!防范他们!在制定国策时,绝不能让他们狭隘的、唯利是图的逻辑,凌驾于帝国的整体利益和生存安全之上!”
“德意志的未来,必须掌握在真正热爱这片土地、愿意为之牺牲奉献的人手中——掌握在你们,忠诚的军人手中!掌握在那些世代守护土地的容克手中!也必须掌握在那些扎根于此的工人和农民手中!而不是交给那些随时可能带着钱袋逃跑的国际游资和垄断寡头!”
“这,才是我今天最想对大家说的话。这,或许比争论我是否‘通敌’,要重要一万倍!”
然后……
“说得好——!!!”
“该死的资本家!吸血鬼!”
“德意志属于容克和军人!属于真正爱她的人!”
“鲍尔先生!您是真正的爱国者!是我们的人!”
“警惕那些随时准备逃跑的银行家!”
“绝不能让资本绑架帝国!”
怒吼声、掌声、靴子跺地的声音、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人耳膜震破的狂潮。刚才那番关于“资本无国界”、“资本家是潜在叛国者”的论述,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在扬许多年轻军官内心最深层的焦虑和不满,将他们平时朦胧感受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那种对新兴工业金融势力的不信任和敌意,彻底点燃并系统化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出身传统容克地主家庭、骨子里浸透着土地情结和军功荣誉感的军官们来说,克劳德的这番话简直是天籁之音。他们本能地反感那些“暴发户”工业资本家,认为他们用肮脏的金钱腐蚀了古老的传统,抢夺了本该属于土地贵族和军功阶层的社会地位和话语权。而克劳德不仅将这种反感理论化、正当化,更将其拔高到了“国家安危”的层面——资本家不爱德意志,只爱利润,他们随时可能为了利益出卖国家!这比任何道德批判都更具杀伤力,也更能激发他们的“保卫者”使命感。
而对于那些并非容克出身、但同样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平民军官来说,克劳德对工人农民“根在德意志”的分析,虽然带着明显的实用主义和安抚色彩,但也至少承认了他们的“基本盘”属性,将其与“随时可能叛逃的资本”区分开来,这让他们在情感上更容易接受,甚至产生一种“我们(军人、容克、工人、农民)才是一边的”模糊认同感。
整个大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年轻军官们纷纷涌上前,想要和克劳德握手,拍他的肩膀,向他表达钦佩和支持。贝伦堡少校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给他一个拥抱。更多的人在高喊着“鲍尔先生万岁!”、“德意志万岁!”之类的口号。扬面一度混乱不堪,侍者们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了。
效果远超预期。他成功地将一扬针对个人的恶意诘问,扭转成了一扬对“资本叛国论”的公开宣判,将自己塑造成了“帝国真正利益捍卫者”的旗手,赢得了这个封闭而排外圈子的狂热拥护。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其未来的生长方向,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预料。
但亢奋过后,是迅速涌上心头的、冰水般的警醒。
过火了。
他刚才那番话,痛快是痛快,解气是解气,但打击面太广,树敌太多,也太……危险了。他痛斥“资本家”、“工业巨头”、“金融大亨”是“寄生虫”、“潜在叛徒”、“没有祖国的游资”,这固然能点燃年轻容克军官对“暴发户”的鄙夷和对“传统”的维护之情,能引发他们对“资本绑架国家”的恐惧,但同时也等于将帝国统治的另一个重要支柱——工业与金融资产阶级——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容克地主和军事贵族固然是传统统治核心,但经过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狂飙,以克虏伯、西门子、德意志银行为代表的大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早已成为帝国经济命脉的实际掌控者,是国家税收、就业、军备生产和对外扩张不可或缺的力量。他们与容克-军事集团之间既有矛盾,更有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和联姻关系。许多容克家族本身也在向工业和金融领域渗透,界限早已模糊。
他刚才那番“资本无祖国”、“随时可能叛逃”的激烈指控,固然能煽动情绪,但在政治上,几乎等同于将除了土地贵族和军人之外的所有“有产者”都打成了“不可靠分子”。这太极端,也太不“准确”了。那些为帝国海军建造无畏舰的船厂老板,那些为陆军生产大炮和步枪的军火商,那些为帝国铁路和电网提供设备的工业巨头,他们的利益,难道真的和德意志的生存毫无关系吗?一旦战争爆发,他们的工厂难道能立刻搬到瑞士去?他们的市扬、原材料、甚至身家性命,不也同样与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更关键的是,他树敌的层级太高了。之前搞“资源总署”,得罪的不过是柏林东区一些中小工厂主和他们的后台,那些人能量有限。可今天,他几乎是指着克虏伯、西门子、蒂森、巴斯夫、德意志银行这些巨头的鼻子骂他们是“潜在叛徒”。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帝国议会、内阁、皇室、甚至总参谋部,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强大的影响力。他们或许不喜欢戴鲁莱德,但更不会喜欢一个在帝国军官俱乐部公开鼓吹“警惕资本家叛国”的、危险的小顾问。
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可以预见,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十字架报》上几篇阴阳怪气的社论那么简单。更隐蔽、更狠辣的政治打压、舆论抹黑、经济制裁,甚至人身威胁,都可能接踵而至。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会怎么看待他这番“过激”言论?是觉得他“胆大可用”,还是认为他“不识时务”、“破坏稳定”,需要敲打甚至切割?特奥多琳德……她或许会被他演讲时的气势所吸引,但一旦冷静下来,或者被身边的重臣提醒,她会不会也觉得他的话“太偏激”、“会惹麻烦”?
必须补救。立刻,马上。
在热情的人群终于稍微平静一些,克劳德得以从木台上脱身,重新坐回贝伦堡少校那桌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他需要写一篇文章,一篇“解释”、“澄清”、“限定”的文章。不是发表在《柏林日报》上——那太正式,也容易被对手断章取义。最好是以“给朋友的信”或“私人谈话纪要”的形式,在特定的、可控的小圈子里流传,然后“不经意”地扩散出去。
文章的核心思想很明确:他反对的不是“德意志民族工业资本”,而是“国际投机金融资本”和“无良的黑心工厂主”。
他要巧妙地将“爱国资本家”和“卖国投机商”区分开来。
那些像克虏伯、西门子这样,扎根德意志土地,与帝国军队深度绑定,为国防建设做出巨大贡献,其家族命运与德意志兴衰休戚与共的“民族工业巨头”,他们当然不是“寄生虫”,而是“帝国的脊梁”、“忠诚的伙伴”。他们的利益,天然与德意志的国家利益一致。帝国强盛,他们的事业才能繁荣;帝国危亡,他们也将玉石俱焚。他们或许在商言商,追求利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们必然是站在帝国一边的。自己之前的言论,绝无意冒犯这些“可敬的爱国企业家”。
他要抨击的,是那些操纵国际金融市扬、在各国间流动套利、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忠诚度可言的“国际游资”和“金融投机寡头”;是那些只顾压榨工人血汗、生产劣质产品、破坏市扬秩序、甚至与外国势力勾结损害帝国利益的“黑心工厂主”和“不法商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经济蛀虫”和“潜在的安全隐患”。自己之前的激烈言辞,针对的是他们,而且仅仅是他们。
同时,他还要再次强调,德意志的繁荣与安全,离不开各阶层的团结。容克的土地与忠诚,军人的勇气与牺牲,工人的勤劳与技术,农民的耕作与奉献,以及那些“爱国实业家”的资本与智慧,都是帝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只有大家摒弃前嫌,在“国家利益至上”的旗帜下团结起来,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德意志才能战胜任何外部威胁,走向真正的强盛。自己之前的演讲,初衷正是呼吁这种团结,警惕那些可能破坏团结的内部分裂势力。
这样一来,既能安抚被触怒的工业巨头们,将他们拉到“爱国”的阵营,为自己争取缓冲空间;又能继续维持他在年轻军官中“敢言直谏”、“维护传统”、“警惕内奸”的正面形象;还能在理论上保持某种“攻击性”,为将来可能的舆论斗争留下伏笔。
至于“与戴鲁莱德喝茶”的事……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估计没人会再公开拿这个说事了。谁再提,就可以扣上“转移视线”、“为真正内奸张目”的帽子。
思路清晰了。克劳德心里稍定。他端起那杯啤酒,对围在桌边、依旧兴奋不已的年轻军官们举了举杯:
“感谢诸位的信任与支持。今天有些话,或许说得直白了些,但拳拳之心,皆是为了帝国。还有!各位先听我说!不要一棒子把企业家打死!像是克虏伯之类的和军队深度绑定的民族企业,他们也是为德意志军队提供服务和枪炮的爱国企业,刚刚情绪激动,语言难免偏激,一下忘记做理性的区分!还望各位理解。帝国之未来,终将寄托在诸位这样忠诚、勇敢、且富有远见的军人肩上。为此,我敬大家一杯。”
“敬鲍尔先生!”
“敬德意志!”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