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深锁银麟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窈窕情似火,不戢必自焚………


    深夜,无忧宫,德皇私人小客厅。


    这里不像书房那般威严规整,也不像寝殿那样私密。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格外舒适温馨。墙壁贴着暖色调的暗花壁纸,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土耳其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摆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历史典籍到装帧精美的诗集小说,杂乱中透着一股被主人频繁翻阅的生活气息。一张宽大柔软的鹅绒沙发对着壁炉,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蓬松的靠垫。壁炉里,上好的橡木柴正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也将墙壁和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映照得光影幢幢,仿佛有了生命。


    与这温暖静谧氛围格格不入的,是房间中央地毯上,宽大躺椅上蜷缩着的巨大的、银色的“春卷”。


    特奥多琳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一条极其厚实、毛绒绒的银灰色羊绒毯里,从头到脚,只露出一个银发有些凌乱的脑袋。她侧躺在壁炉前那张宽大的天鹅绒躺椅上,身体蜷缩着,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塞西莉娅不在。这是特奥多琳德特别要求的。她需要绝对安静,绝对……无人打扰。就连雪球,此刻也不知道被她打发到哪里去了,或许是觉得猫咪那无忧无虑的呼噜声,此刻会让她更加烦躁。


    从歌剧院回来,一路上她没再说一句话。坐在马车里,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柏林夜景,那些闪烁的灯火,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建筑,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只有露台上那一幕,克劳德对着艾莉嘉微笑的那一幕,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艾莉嘉那羞涩发亮的脸庞,还有自己躲在门后那揪心的刺痛和狼狈……一遍又一遍,高清重播,清晰得令人窒息。


    回到无忧宫,她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珍珠灰色的晚礼服,只是胡乱扯掉了碍事的首饰,甩掉了高跟鞋,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一头扎进小客厅,把自己裹进毯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那翻腾不休的、让她陌生的情绪。


    但没用。毯子很暖,壁炉很热,可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又像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坐立难安,却又无力动弹。


    烦。乱。委屈。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针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混合着愤怒、失望、醋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被背叛”感的邪火。


    “陛下,鲍尔顾问到了。” 门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特奥多琳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冰蓝色的眼眸里,空洞被一种更加激烈的、混合着赌气和“兴师问罪”的光芒取代。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继续瞪着壁炉里的火焰。


    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上。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特奥多琳德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靠近。


    克劳德·鲍尔走进了小客厅。他依旧穿着那身燕尾服,只是解开了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了,看起来比在歌剧院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随性。他手里拿着大衣和帽子,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看到壁炉前那个裹成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低气压的身影,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无奈,这银渐层估计是炸毛了。


    他走到躺椅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也没看他,依旧瞪着壁炉,仿佛那跳跃的火焰是世间最有趣的景象。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克劳德以为这位小陛下打算用沉默把他晾到天亮时,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从毯子深处和委屈深渊里一起挤出来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不好。”


    “???”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不是斥责,不是质问,甚至没有具体的指向。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带着无限委屈的控诉,一种情绪化的终极总结。


    克劳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扬白。他看着那个银灰色的“春卷”,试图从那个后脑勺和紧绷的肩膀线条里解读出更多信息。歌剧院露台的事?他大概猜到了。但“你不好”……


    “臣……不知何处做得不好,惹陛下烦忧了。”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语气放得格外缓和。跟明显在闹别扭、而且是因为那种原因闹别扭的小德皇讲道理,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你就是不好!” 特奥多琳德猛地从毯子里探出更多的脑袋,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激动和莫名的湿意而显得格外明亮,脸颊也因为一直闷在毯子里和情绪的波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哪里都不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不好!”


    克劳德被这毫无逻辑、纯属情绪宣泄的指控弄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银发小脑袋、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像只炸毛又委屈的小猫一样瞪着自己的小德皇,心里那点因为被无端指责而升起的不悦,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感取代。


    可爱……确实是可爱的。但这种“可爱”带来的麻烦,也确实是让人头疼的。


    “陛下,” 他试图讲道理,语气放得更软,“臣不知……”


    “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特奥多琳德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厚重的毯子滑落一些,露出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她不管不顾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在露台上!和那个艾莉嘉·冯·施特莱茵!你们聊得很开心是不是?!还对着她笑!那种笑……你从来没对朕那样笑过!”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憋了一晚上的郁气和酸楚都倾倒出来。


    “明明……明明是朕先来的!是朕把你从报社找来的!是朕给你顾问的头衔!是朕让你待在无忧宫!是朕……是朕……” 她卡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是朕在深夜里因为你辗转反侧,是朕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而恐慌,是朕因为你一句“欣赏”就醋意翻腾……


    “可你对着她,就能聊什么艺术,聊什么感受,聊得那么开心!对着朕,就只会说那些烦死人的国事,要不就是气朕!你……你就是不好!你偏心!你……你欺负朕!”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哭腔,眼眶更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德皇的威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委屈、嫉妒、又不知所措的十七岁少女。


    克劳德听着她这番毫无道理、却又情真意切的控诉,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又强撑坚强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了,症结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在露台透气,而是因为他和别的女性相谈甚欢,还露出了她未曾见过的“笑容”。这不仅仅是“臣子失仪”的问题,这是……少女心思。


    他明白她的感受,甚至能理解她的委屈。但他也清楚,此刻绝不能顺着她的情绪走。一旦他开始解释“我和她只是偶遇”、“随便聊了几句”、“没有别的意思”,或者更糟,开始安抚、哄劝,那就等于默认了她有“质问”和“干预”他私人交往的权利,以后类似的情况会没完没了,他会彻底陷入被动,被这小女皇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占有欲”和醋意牵着鼻子走。


    他需要拿回主动权。需要让她明白,他们之间除了“君臣”和“合作者”,还有一条清晰的、关于个人生活和自由的界线。更需要让她从这种情绪化的、近乎“胡搅蛮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克劳德脸上的温和与无奈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


    “陛下。”


    特奥多琳德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和神情弄得一怔,满腔的委屈和控诉卡在喉咙里。


    “我是您的御前顾问。我的职责,是为您分析局势,建言献策,在必要时,为您冲锋陷阵,舌战群儒。我领取您支付的酬劳,付出我的智慧和劳动。这是一种雇佣关系,一种基于契约和利益交换的合作。”


    “但是,陛下,我首先是克劳德·鲍尔,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您的顾问。我不是您的私产,更不是您的奴隶。奴隶制,在普鲁士,在德意志帝国,早已是历史书上的名词了。”


    “我和谁交谈,谈论什么话题,对谁露出什么样的笑容,这是我的个人自由。只要不违背法律,不损害帝国利益,不耽误我履行顾问的职责,这完全属于我私人生活的范畴。我无需,也没有义务,向您——我的雇主——事无巨细地报备,更无需因为和某位小姐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一下,就接受您如此的……质询和情绪化的指责。”


    “陛下,如果您认为,因为我担任了您的顾问,就必须在私人情感和生活上也对您保持绝对的‘忠诚’和‘透明’,必须按照您期望的方式与所有人交往,甚至……不能对除您之外的任何女性展露笑容和交谈的兴致,那么,请允许我直言——”


    克劳德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特奥多琳德那双因为惊愕、慌乱和难以置信而越睁越大的冰蓝色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样的‘顾问’职位,已经超出了正常雇佣关系的范畴,也超出了我个人能够接受的底线。如果连这点最基本的个人自由和空间都无法保有,那么,为了陛下的清誉,也为了我个人的尊严与生活,我想……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向您请辞了。”


    “请辞”两个字,如同两颗冰雹,狠狠砸在特奥多琳德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醋意瞬间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恐慌。


    他要走?


    因为她的无理取闹,因为她的嫉妒和质问,他要离开无忧宫,离开她,离开他们一起构想的“第三条路”,离开……她身边?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特奥多琳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刚才那股汹涌的委屈和醋意,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她不要他走!她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谁来帮她分析那些烦人的简报?谁来和她一起筹划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帝国未来”?谁会在她感到迷茫和无助时,用那种气人但又莫名安心的平静语气,告诉她“还能咋整”?更重要的是……他走了,她以后……还能见到他吗?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哪怕是他惹她生气的时候吗?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什么皇帝的威严,什么少女的矜持,什么吃醋的委屈,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必须留住他!


    可是……怎么留?他说的话,虽然冷酷,虽然让她心如刀割,但……好像是对的。他是顾问,不是奴隶,更不是她的所有物。她凭什么干涉他和谁交往?凭什么因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就对他大发脾气,还说出“你不好”那样幼稚可笑的话?


    是自己太不成熟了!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心里的酸楚和委屈,却忘了他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和自由。他一定觉得她很讨厌,很麻烦,是个不可理喻的、被宠坏的、占有欲过强的小女孩吧?


    怎么办?道歉?说自己错了?可怎么说?说“朕不该吃醋”?说“朕只是有点喜欢你,所以你不许喜欢别人”?这种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啊!而且,就算说出口,他会怎么想?会嘲笑她吗?还是会觉得更负担,更想逃离?


    混乱,恐慌,懊悔,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在她胸中冲撞,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克劳德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决绝,巨大的无助感和失去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骄傲。


    “不……不可以!”


    在克劳德惊讶的目光中,那个裹着银灰色毯子的身影,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像一颗失控的银色小炮弹,带着毯子,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朝着他撞了过来。


    “嘭”的一声闷响,带着少女柔软身躯的重量和冲击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克劳德的怀里。


    克劳德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种举动,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怀中那个颤抖的、紧紧箍住他腰身的身影。厚厚的羊绒毯子隔在两人之间,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具娇小身躯传来的剧烈颤抖,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特…特奥琳错了!” 带着浓重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因为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声音含糊不清,还带着抽噎,“特奥琳不问了!不问了!你……你别走!不要丢下特奥琳……”


    她抱得那么紧,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他钉在原地,钉在她身边。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女该有的力量。银色的发髻早已在刚才的冲撞和动作中彻底散开,银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与他深色的燕尾服纠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夜晚和外面空气的清凉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歌剧院里沾染的香水味,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呜咽着、用尽所有勇气和羞耻心挤出来的。说出口的瞬间,巨大的羞窘和暴露内心的恐慌让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克劳德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可能会更愤怒地反驳,可能会委屈地哭泣,可能会强撑面子冷冷地让他“滚”,甚至可能气急败坏地把他赶出去……但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掀桌”。


    这什么情况?


    一秒前,还是个裹着毯子、只露出脑袋、用“你不好”这种幼稚罪名对他进行情绪化指控的委屈“春卷”。一秒后,就成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用近乎勒死他的力道死死抱着他、语无伦次哭着道歉、还喊着自己小名、求他别走的……粘人妹妹?


    人格分裂?双重人格?还是说无忧宫的壁炉温度太高,把这位小陛下的脑子给烤出什么奇怪的开关了?


    “暴君”和“粘人妹妹”之间,难道就隔着一次“请辞”威胁?这切换速度也太丝滑了吧!


    而且……她抱得也太紧了。隔着厚厚的羊绒毯,他都能感觉到那具娇小身躯的剧烈颤抖,和那份仿佛要将他肋骨勒断的、不顾一切的力道。银色的长发如同最昂贵的丝绸,带着淡淡的、皇室特供的洗发水清香,散乱地拂在他的下颌、颈侧,有些痒。她滚烫的、带着湿意的呼吸,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熨帖着他的胸口,那温度几乎要穿透皮肤,烫进他心里。


    克劳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加速起来。不是心动,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面对突发、未知、且极具冲击力的事态时,本能的生理反应和……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抗拒承认的悸动。


    她哭得那么凶,那么委屈,又那么……执拗。那声“特奥琳错了”和“不要丢下特奥琳”,像两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他刚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也刺破了他心底那层坚硬的、用以隔离“君臣”与“个人”的壁垒。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必须推开她,必须重新划清界限,必须用更严厉的态度让她明白这种行为的“越界”和“不妥”。她是德皇,他是顾问,这种拥抱,这种姿态,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手臂好像有点不听使唤。推开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用尽力气抱着你、仿佛你是她溺水时唯一浮木的少女,尤其这个少女还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用那双湿漉漉、红彤彤(别问了,小德皇是蓝瞳,是哭红的)的冰蓝色眼眸看着你……这行为似乎有点过于残忍,也过于……不绅士了。


    更何况,抛开身份,她此刻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松开爪子的小猫。


    而且……咳,客观地说,小德皇……长得确实好看。银发蓝眸,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平日里穿着军装或礼服,带着帝王的威仪,尚且让人移不开眼。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披散着长发,裹在柔软的毯子里,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你不放……这冲击力,对任何生理和心理正常的男性来说,都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克劳德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顺水推舟?反正……是她先扑上来的。而且,她这副样子……呃……不行……你咋能用这方式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哎呀…这……陛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窘迫和不知所措,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至少让两人的姿势不那么……紧密,“您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不松!”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不仅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脑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把未干的泪水和凌乱的发丝全糊在了他的衬衫上,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羞恼,“松手你就跑了!朕才不上当!”


    “臣不跑……” 克劳德试图安抚,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这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但您这样……成何体统?万一有人进来……”


    “没人敢进来!塞西莉娅不在!朕说了谁都不准打扰!” 特奥多琳德闷闷地打断他,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刚才被打断的、更重要的事情,她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哭泣和激动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直勾勾地瞪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下巴,语速飞快,像是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趁着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一口气全倒出来:


    “虽然你这个人很气人!特别特别气人!整天说些朕听不懂的大道理,动不动就气朕!还总是……总是惹朕不高兴!”


    “而且你又笨!除了会写点文章,有点鬼点子,其他地方都笨死了!一点都不会哄人!就知道讲道理!木头!呆子!”


    “你也就有……有一点点小聪明!指甲盖那么一点!朕对你有……有那么一点点……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喜欢!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就一粒灰那么大,风一吹就跑了!也不许得意!”


    “总之朕看见你就烦!烦死了!天天在朕眼前晃,说些讨人厌的话,做些让朕头痛的事!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更深的委屈:


    “可是看不见你……朕就更难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文件看不进去,连雪球都不想抱了……就会胡思乱想,想你又在哪儿野,是不是又去找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或者又对着别的谁那样笑……”


    “你和别人聊,朕就很不开心!特别特别不开心!特别特别特别特别不开心!!!心里像有猫在抓,有火在烧!朕控制不住!朕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就是很难受嘛!”


    她一股脑儿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啜泣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听着她那番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充满矛盾却又情感炽烈的“告白”。气他,又离不开他;烦他,又想念他;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喜欢,却又因为这份“一点点”的喜欢,而饱受嫉妒和思念的折磨。


    幼稚,别扭,骄傲,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一个被皇冠和国事压得喘不过气,内心却依然只是个渴望关注、害怕孤独、会对喜欢的人产生强烈占有欲和醋意的十七岁少女。


    所有的怒火、委屈、指责,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喜欢”,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喜欢”,更因为这份“喜欢”带来的、无法控制的醋意和恐慌。


    他之前那番关于“个人自由”、“雇佣关系”、“请辞”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了她骄傲的伪装,也斩断了她最后一点试图“讲道理”或“维持体面”的奢望,逼得她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顾一切的方式——扑上来,抱住他,哭着说出心里话——来挽留。


    “所以……” 克劳德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的手终于不再试图推开她,而是轻轻落在了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毯子,笨拙地、一下下地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陛下闹出这么大动静,把自己气成这样,又哭又……抱着臣不放,就是因为这点……嗯,‘指甲盖那么一点’的不开心?”


    他刻意强调了“指甲盖”和“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的调侃。


    “不是一点!” 怀里的“春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愤怒和羞恼而瞪得溜圆,脸颊绯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声音却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执拗,“是很大很大!特别大!超级大!有……有蒂尔加滕区那么大!不对,有柏林那么大!”


    她急于纠正他的“误解”,仿佛“不开心”的程度,直接关系到她刚才所有行为的“正当性”。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急于申辩、连比喻都变得夸张可爱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被他笑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蒂尔加滕区那么大”、“柏林那么大”的比喻有多么幼稚可笑,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羞窘得又想把自己埋起来。可看着他脸上那难得的、真实而放松的笑意,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平静或无奈的敷衍,也不是对着艾莉嘉时那种温和的欣赏,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让人无奈,却并不讨厌的事物的、带着纵容的笑……


    她的心跳,忽然漏跳了好几拍。那笑容,像冬日壁炉里最温暖的那簇火苗,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半的惶恐、委屈和冰冷。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和……一点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的笑。


    原来,他也会对她这样笑。


    这个认知,像蜜糖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她方才还苦涩不堪的心田,带来一阵陌生而强烈的悸动和甜蜜。原来,惹他生气、让他无奈、甚至逼得他“威胁”要请辞之后,换来的不是彻底的厌弃和远离,而是这样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笑容。


    好像……好像也不亏?


    不,不对!她在想什么!这个混蛋刚才还说要走呢!还说了那么气人的话!不能因为他笑了一下就原谅他!可是……他笑得好好看……而且,他的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虽然隔着毯子,但那种被安抚的感觉,好奇妙,好舒服……


    特奥多琳德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冰蓝色的眼眸里,愤怒、委屈、羞窘、甜蜜、茫然交替闪过,最后统统化为了更加浓郁的水光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她依旧抱着他,但力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而是微微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小船。


    克劳德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心中的那点无奈和好笑,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喜欢”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份感情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危险。但此刻,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可怜兮兮、却又倔强地宣称自己“不开心有柏林那么大”的小女皇,那些关于政治、关于风险、关于未来的理智权衡,似乎都暂时退居二线了。


    至少此刻,他不想再推开她,也不想再用那些冷冰冰的道理去刺伤她。


    “好了,不哭了。” 他放柔了声音,拍抚她后背的动作更加轻柔,“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肿了,上朝的时候,那些大臣还以为臣把陛下怎么样了呢。臣可担待不起。”


    “朕不管!” 特奥多琳德在他怀里用力摇头,银色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你答应朕!不许再提什么请辞!更不许因为……因为这点小事就想着跑!否则……否则朕就把你关在无忧宫里!关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准去!天天给朕……给特奥琳写文章!出主意!只能看到朕一个人!”


    她说着,像是找到了新的、更有力的“威胁”方式,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近乎任性的光芒。关起来?这想法虽然蛮横,但听起来似乎……不错?这样他就不会跑去找什么“河滩小姐”或者“艾莉嘉小姐”了,只能待在她身边,只看她一个人,只听她一个人说话……


    “陛下,这……” 克劳德试图提醒她这想法的荒谬和非法。


    “不准叫陛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语气却凶巴巴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准叫陛下!要叫……要叫特奥琳!”


    她说完,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但依旧强撑着气势,仿佛在宣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叫了陛下,朕……我就把你丢进马厩!和雪球的爸爸,就是那匹叫‘暴风’的讨厌公马一起睡!(生殖隔离???)它脾气可坏了,还会踢人!让你臭烘烘的,看你还敢不敢气我!”


    这威胁……从“关禁闭”降级到“睡马厩”,还搬出了猫咪的“爸爸”(一匹马?),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甚至有点幼稚得可爱。但配上她那双红肿却明亮、带着执拗和羞涩的眼睛,却奇异地有了一种……霸道???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我很凶你怕不怕”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能绷住,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胸膛微微震动。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关起来?睡马厩?还“特奥琳”?这昵称是能随便叫的吗?还有,雪球的爸爸是匹马?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皇室宠物关系?这都不是一个物种吧?


    “你还笑!” 特奥多琳德被他笑得又羞又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但抱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我是认真的!你答不答应?快说!”


    “好,好,不笑了。” 克劳德勉强收住笑意,但眉眼间的柔和却未散去。他看着怀里这个因为一番“真情告白”和幼稚威胁而显得格外鲜活、也格外脆弱的少女,心中那根名为“理智”和“界限”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她用眼泪、拥抱和这些毫无道理的“命令”,轻轻地、却又不可逆转地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答应她,意味着默许甚至纵容这种超越“君臣”的亲密和占有。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有更多麻烦,更多纠葛,更多身不由己。拒绝她?看着这双盛满了不安、期待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那个“不”字,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从他走进无忧宫,决定辅佐这位孤独的小女皇开始,有些线,就注定会变得模糊。也许,在这冰冷的权力扬和沉重的国事之外,偶尔纵容一下这份不合时宜的、带着稚气的依赖和亲近,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至少,此刻怀里的温暖和那双只倒映着他身影的蓝眼睛,是真实的。


    “我答应你,暂时……不提请辞的事了。” 他缓缓开口,选择了相对稳妥的措辞,“只要陛下……嗯,只要你不无缘无故对我发脾气,不干涉我的正常工作和其他必要的社交,为陛下效力自然是我的荣幸。”


    “那……那你也不准再对别人那样笑!” 特奥多琳德立刻得寸进尺,仰着小脸,眼神灼灼。


    “这个……” 克劳德无奈,“笑容是自由的,特奥琳,这恐怕做不到。”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果然,怀里的少女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和他带着无奈笑意的脸。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的魔力,让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你……你叫了……” 她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蚋,害羞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他叫了……他真的叫了“特奥琳”……不是陛下,是特奥琳!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蜂蜜里,又甜又软,刚才所有的委屈和恐慌,都被这声称呼驱散得无影无踪。


    “嗯,叫了。” 克劳德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和那细微的欢喜,心中微软,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所以,马厩可以不用去了吧?”


    “……暂时不用了。”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但是你要记住!只准在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叫!要是被别人听到……朕就……朕就真的把你和暴风关一起!”


    “反正你也不许得意!”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依旧闷闷的,但那份虚张声势的“凶狠”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少女情窦初开时特有的娇羞和笨拙的掩饰,“朕也没有那么喜欢你!就……就指甲盖那么一丁点!是看你还算有点用处,又可怜巴巴的没人要,才勉为其难让你留下的!你要是敢得意忘形,朕就……”


    “就把我和暴风关一起,知道了。” 克劳德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奈,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过,特奥琳……”


    “你还小,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还太少。无忧宫很大,柏林也很大,世界更大。你现在觉得……嗯,有点喜欢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你身边为数不多的、能和你讨论那些‘不切实际’想法、能陪你面对那些烦人国事、甚至……偶尔能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的异性。”


    “这种感情,可能混杂着依赖,好奇,还有因为我的‘特别’而产生的新鲜感。这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更不一定是……爱。等你以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占有欲和喜欢的区别,或许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我们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他的话语理智,清醒,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温水,试图浇灭少女心头那簇过于炽热、也可能过于草率的火焰。他说的不无道理。特奥多琳德才十七岁,人生几乎全部局限在无忧宫和有限的宫廷社交圈。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如此近距离介入她思想与情感世界的、年轻而特别的异性。她分不清依赖、欣赏、孤独时的慰藉与真正的男女之情,再正常不过。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古老的霍亨索伦家族嫡系,帝国皇冠的继承者;他是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平民。这条鸿沟,绝非一点稚嫩的“喜欢”可以跨越。


    “不好!”


    几乎是立刻,怀里的“春卷”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刚刚退去的湿意和羞赧,被一种更加激烈、更加执拗的光芒取代。她向后退开一小步,但手还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仿佛生怕他跑了。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颊绯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被质疑和“说教”点燃的怒火


    “就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好奇!也不是什么新鲜感!”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朕分得清!朕知道什么是孤独,什么是无聊,什么是……需要人陪!但那不一样!”


    “看见你会高兴,看不见你会难受,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心里发酸,听到你要走就害怕得不得了……这难道不是喜欢吗?!难道非要像歌剧里那样,要死要活,私奔殉情,才是喜欢吗?!朕才不要那么蠢!”


    “不对……等一下……” 她忽然卡壳,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和自己混乱的逻辑搏斗,“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有占有欲!不是因为占有欲才喜欢!顺序不能错!朕喜欢你,所以才不想你对别人笑,不想你和别人聊天,不想你离开朕身边!这有什么不对吗?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独占他,想他眼里只有自己吗?”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克劳德,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认同,或者……找出他话语里的破绽。那份属于帝王的骄傲和属于少女的赤诚,在这一刻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不容辩驳的坦率。


    “朕有什么不好的?” 她忽然又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我怀疑,“是朕长得不够好看?还是朕脾气太坏?还是因为……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你嫌弃朕?觉得朕是个麻烦?”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克劳德心上。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和委屈而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倔强的神情,所有准备好的、关于“身份差距”、“现实阻碍”、“她还太年轻”的说辞,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她长得不好看?那是睁眼说瞎话。说她脾气坏?确实有点,但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喜欢的可爱。嫌弃她是皇帝,觉得她是个麻烦?从功利角度,她的身份确实带来无数麻烦,但从私人情感……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帝王伪装、只为一个“喜欢”而慌乱争执的少女,他实在无法将“麻烦”二字说出口。


    “特奥琳,” 他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你很好。非常……好。”


    这不是敷衍。抛开皇帝的身份,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耀眼的存在。惊人的美貌,敏锐的直觉,在困境中依然不愿放弃理想的坚韧,甚至包括她那些幼稚的脾气和别扭的关心,都构成了一种复杂而鲜活、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们……怎么结婚呐?”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两人之间刚刚因“喜欢”的告白而变得微妙旖旎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结婚。


    这两个字,对特奥多琳德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作为德皇,她的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政治行为,是涉及王位继承、国际关系、国内势力平衡的国之重器。她的丈夫,必须是经过帝国议会、皇室、内阁、乃至各大邦国反复权衡、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血统、信仰、政治立扬都无可挑剔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由她本人选择。


    而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一个没有爵位、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巨额财产、甚至来历都成谜的平民。一个靠着几篇惊世骇俗的文章和“御前顾问”头衔,在柏林政坛掀起波澜的“局外人”。一个被宰相视为“麻烦”,被保守派警惕,被激进派可能利用也可能敌视的“变量”。


    让德皇嫁给她的平民顾问?


    这不仅仅会引发柏林乃至全欧洲的政治地震,更会直接动摇霍亨索伦王朝统治的基石,挑战容克贵族和整个旧统治阶层的神经。议会绝不会通过,内阁会集体辞职以示抗议,军队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反应,各邦君主会视其为奇耻大辱和对君主制本身的亵渎,国际舆论会一片哗然,“法兰西至上国”更会抓住机会极尽嘲讽之能事。


    这甚至不是“困难”可以形容的。这几乎是“不可能”,是一条一旦踏上,就必然通往悬崖绝壁、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皇室婚姻法》。德意志帝国,或者说,普鲁士霍亨索伦家族,有一部极其严格、明文规定的《皇室婚姻法》。根据这部法律,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必须与‘统治家族’或‘与统治家族地位相当’的贵族家族通婚。与平民通婚,在法律上被称为‘贵贱通婚’。”


    “即使婚姻本身被宣布有效,平民配偶及其所生子女,也将自动、永久地丧失一切王位继承权、头衔、以及皇室成员的特权。这意味着,如果我——一个平民——与你结婚,我们的结合,在法律上将直接剥夺你未来子女的继承资格,也意味着你,作为德皇,将亲手斩断霍亨索伦家族直系的血脉传承,至少在法理上,等于自绝于皇室正统。这不仅仅是个人感情问题,特奥琳,这是动摇国本,是向整个帝国的统治基石发起最直接的挑战。议会、内阁、军队、各邦君主、还有那些把血脉和传统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容克们,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甚至……掀起内乱。”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少女刚刚构筑的、关于“喜欢就能克服一切”的脆弱幻想,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岩层。法律、传承、国本、内乱……这些词语,对十七岁的特奥多琳德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们充斥在奏章和御前会议的争吵中;陌生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将它们与自己的个人幸福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这两个世界,因为“喜欢”和“结婚”,被粗暴地连接在了一起,产生的不是美妙的化学反应,而是足以将她和他都撕碎的毁灭性能量。


    特奥多琳德的嘴唇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克劳德说的是真的。那些繁琐的法律条文,那些老臣们关于“皇室责任”、“血脉纯净”的陈词滥调,那些在舞会和沙龙角落里关于她未来婚姻对象的窃窃私语……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变成了具象化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就……” 她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刚刚黯淡下去的光芒,再次以十倍、百倍的强度燃烧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少女的羞怯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帝王的偏执和不顾一切。“那就把反对的都杀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决绝和戾气,却让克劳德心头猛地一跳。


    “你是平民?” 她向前一步,再次逼近他,仰着小脸,眼眸亮得吓人,里面跳动着壁炉火焰和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炽热情感与毁灭冲动,“那你就去立个大功!天大的功劳!开疆拓土,平定叛乱,发明出那种能碾碎一切的钢铁怪物,或者……或者把艾森巴赫那老家伙搞掉,把议会那帮嗡嗡叫的苍蝇都收拾了!什么狗屁宪法都统统作废!朕给你封爵!给你名字里加上‘冯’!你就是容克了!新的容克!朕亲自册封的!看谁还敢说你是平民!”


    她越说越快,思路在绝望和疯狂中变得异常“清晰”,她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到时候,谁再敢反对,谁再敢拿那该死的《皇室婚姻法》说事,朕就毙了谁!一个一个毙!议会不通过?朕解散议会!内阁反对?朕撤换内阁!军队不服?朕……朕有近卫军!还有你的‘资源总署’!把他们都抓起来!谁反对就杀谁!杀到没人敢反对为止!”


    她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和毁灭欲望的奇异光芒。这个想法是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又如此……诱人。把所有障碍都清除掉,用铁和血铺平道路,不就可以了吗?她是皇帝!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什么不能?为了他,为了这份“喜欢”,她有什么不能做的?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心中那点因她告白而起的柔软和动摇,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和警惕所取代。


    他太清楚这种“为了爱情不惜毁灭世界”的念头有多危险了。尤其是在一个手握巨大权力、却又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且被强烈情感冲昏头脑的年轻君主身上。这不仅仅是天真,这是通往暴政和灾难的捷径。


    “特奥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朕当然知道!” 特奥多琳德毫不退缩地瞪着他,“朕在说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法律和那些老古董是障碍,那就打破法律,清除老古董!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他们用那些破烂规矩,把朕……把朕喜欢的人挡在外面吗?朕做不到!”


    “打破法律?清除反对者?用暴力镇压一切异议,用屠杀来铺就你的婚姻之路?特奥琳,那叫暴君,那样的道路,即便走通了,脚下踩着的也是无数人的尸骨和整个帝国的废墟!到那时,你得到的,还是一个你喜欢的‘克劳德·鲍尔’吗?还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坐在火山口上的、连自己都会厌恶的‘女皇’?”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为了我可以毁掉一切的特奥多琳德。我辅佐的,也不是一个会用暴力解决所有问题的君主。如果‘喜欢’的代价,是让你变成那样的人,是让帝国陷入血海和内乱,那么这份‘喜欢’,我宁可不要。”


    他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混合物,狠狠浇在特奥多琳德炽热的、近乎癫狂的思绪上。暴君?尸骨?废墟?双手沾满鲜血?


    这些词,像一把把重锤,敲打在她被情感冲昏的头脑上,带来阵阵刺痛和冰冷的回响。


    她想象中的“清除障碍”,是干净利落的,是像他处置那些“通敌”工厂主一样,用“合法”的名义,让反对者消失。她从没想过,那会意味着屠杀,意味着血流成河,意味着……变成她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朕……朕只是……” 她的气势骤然萎靡,眼中的疯狂火焰像是被狂风卷过,迅速熄灭,只剩下茫然和一丝后怕。“朕只是不想和你分开……不想被那些规矩绑住……”


    “我知道。” 克劳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特奥琳,有些规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维系着最基本的秩序。暴力可以打破旧的枷锁,但它本身也会成为最可怕的枷锁。用暴力夺来的东西,最终也会被暴力夺走。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至于封爵,加‘冯’……那不过是掩耳盗铃。一个靠‘立功’被紧急册封的新贵,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老容克眼中,和暴发户、弄臣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遭人嫉恨。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冯’就承认我的血统,只会觉得这是对传统的亵渎,是陛下您被‘蛊惑’的明证。到时候,反对的声音不会消失,只会从明面的法律条文,转为更阴险的阴谋和更激烈的反抗。你想过没有,如果军队中那些出身老牌容克家族的军官,因为不满这种‘亵渎’而发动兵变,你怎么办?用你的近卫军和我的‘稽查员’去镇压职业军队?那会是真正的内战。”


    特奥多琳德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想着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扫清障碍,却从未深入想过这之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那反应可能带来的、她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兵变?内战?这些词让她不寒而栗。


    “那……那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只能……只能这样了吗?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甚至……连说都不能说?”


    看着她眼中重新积聚的泪水,和那副从疯狂的“女王蜂”变回无助少女的脆弱模样,克劳德心中那根弦,再次被轻轻拨动。他知道,彻底打碎她的希望很残忍,但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未来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特奥琳,”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认真,“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我喜欢你,特奥琳。也许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多,那么纯粹,但……确实是喜欢的,可能更多出自保护欲…或是别的什么的…总之恐怕真的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他看到她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更大委屈的光芒。他承认了!他亲口说了“喜欢”!可是……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刚刚指出“不可能”之后?


    “但是,喜欢,不代表就一定要立刻、不顾一切地在一起,更不代表要用毁灭性的方式去强求一个结果。”我们都还年轻,未来还很长。帝国正在经历剧变,世界也在动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都变得更强大,当帝国走出了现在的困境,当旧的规则在时代的浪潮中开始松动……或许,会有新的可能。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用你刚才说的那种方式。如果我们可以推动容克的新血液注入,可以慢慢改变社会共识,到时候德皇和一个平民结婚…还是天谴吗?”


    “现在,我们能做的,是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是并肩面对眼前的挑战,是努力让帝国变得更好,也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成熟。把这份‘喜欢’,变成支撑我们前进的力量,而不是把它变成一把毁灭一切的火焰。好吗?”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描绘了一个模糊的、需要时间和奇迹才能抵达的“可能”。但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从狂喜到绝望、再到一丝微弱希望的少女来说,已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遥远的光。


    特奥多琳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诚的喜欢,和同样坦诚的无奈与清醒。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爆发,而是混合了理解、不甘、以及一丝微弱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说喜欢她。这就够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傻乎乎的单相思。


    他说现在不行,未来或许有可能。这很残忍,但至少……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他说要并肩前行,把喜欢变成力量。这听起来……好像比“杀光反对者”要靠谱一点,也……更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那……那你要答应朕,”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属于她的霸道和小心思,“在‘可能’到来之前,你不许喜欢别人!不许对别人那样笑!不许和别的女人……嗯,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艾莉嘉!还有那个什么‘河滩小姐’!想都不准想!”


    这要求依旧蛮横,但比起刚才的“杀光反对者”,已经算是“进步”了。至少,她接受了“现在不行”的现实,开始试图在“等待”期间划定自己的“领地”。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明明哭得可怜兮兮、却还要强撑着“宣示主权”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沉重,也被她这幼稚的“条款”冲淡了些许。


    “这个……我只能保证,不会主动去招蜂引蝶,也会注意分寸。” 他给出了一个相对现实的答复,“但完全禁止交际和正常的笑容,恐怕……”


    “朕不管!你就要注意!非常注意!” 特奥多琳德不依不饶,“不然朕就……朕就天天召见你!从早到晚!让你没空去见别人!烦死你!”


    这威胁……依旧没什么威力。但克劳德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安和试图抓住什么的急切。


    “好,我尽量注意。” 他最终选择了妥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过,陛下……特奥琳,你也得答应我,不要再有刚才那种危险的想法。治理帝国,要靠智慧和耐心,不能只靠脾气和……暴力。好吗?”


    特奥多琳德抿了抿嘴,有些不情愿,但在他认真的目光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朕……我知道了。可是……你也要记住你说的话!喜欢我,还有……未来的可能!”


    “嗯,记住。” 克劳德点头。这是一个沉重的承诺,但他既然说出了口,就会负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相对而立,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气氛有些微妙,有些沉重,但似乎也有一根无形的、更加坚韧的纽带,在刚才那番激烈的冲突、告白、现实打击和无奈的妥协中,悄然系紧。


    “那……朕累了。”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小声说,长长的银色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臣告退。” 克劳德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等等。” 特奥多琳德忽然叫住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泪光后闪烁着,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朕要休息了。”


    克劳德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倦意和一丝撒娇意味的低语:


    “明天……朕要喝你泡的咖啡。不许让塞西莉娅插手。”


    克劳德动作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遵命,陛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将温暖、泪水、告白、现实的冰冷,以及那一点点关于“未来可能”的微光,都留在了门内。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