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委屈巴巴小德皇

作品:《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天鹅绒帷幕厚重,隔绝了楼下池座和包厢的些许喧嚣,却隔不断那从舞台方向汹涌而来的、华丽的喧嚣。意大利语唱腔高亢入云,管弦乐激昂澎湃,演员们穿着繁复夸张的戏服,在明晃晃的煤气灯下,用尽全力演绎着一段关于爱情、阴谋与复仇的、发生在遥远威尼斯的故事。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水、雪茄,以及某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而兴奋的气息。


    这是从维也纳来的著名剧团巡演,带来的是威尔第的《弄臣》。据说一票难求,能坐进这顶层包厢的,更是柏林最顶尖的权贵名流。此刻,包厢里视野最佳的位置上,坐着今晚身份最尊贵的观众。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她今天没有穿军服或严肃的宫廷礼服,而是换了一身优雅的、珍珠灰色的晚礼服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银色的长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两枚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包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坐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偶尔无意识轻点座椅扶手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思绪。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影随形,站在包厢后方最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女官长裙,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包厢内外,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陛下与外界隔开。


    克劳德·鲍尔坐在特奥多琳德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座位上。这是塞西莉娅“安排”的位置——既在陛下的随行范围之内,又保持着足够的礼仪距离。他今天也换了衣服,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头发梳理整齐,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柏林上流社会绅士的模样——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无聊和忍耐,以及眼神里对台上那些声嘶力竭的演唱和夸张表演毫不掩饰的“这都什么玩意儿”的评判。


    歌剧。威尔第。《弄臣》。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台上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嚎叫着一些爱来爱去、杀来杀去、哭来哭去的、脱离现实八百里的狗血故事。音乐倒是热闹,但吵得他脑仁疼。有这功夫,他宁愿去“老橡树”酒馆听菲力克斯吹牛,或者回办事处看埃里希操练那群“稽查员”,哪怕是对着账本算钱,都比坐在这里强。


    他今天心情本来是不错的。


    其一,霍夫曼那个老狐狸,《柏林日报》的主编,最近靠着“克劳德鲍尔”系列报道销量大涨,广告费赚得盆满钵满。这老小子居然还挺懂事儿,今天下午悄悄派人送来一个不起眼的小牛皮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崭新的大额马克现钞,附了张便条,只有一行字:“顾问先生润笔,不成敬意,盼续佳作。” 数目相当可观,够意思。这钱拿得心安理得,舆论引导也是技术活,这是他应得的“咨询费”。这笔意外之财,让他对自己在柏林的“生财之道”又多了几分信心。权力变现,古今皆然,方式不同罢了。


    其二,就是小德皇突然召他陪同观看歌剧。起初他有点纳闷,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对歌剧感兴趣了?但随即想到,这恐怕不是单纯的艺术鉴赏。可能是最近“资源总署”动作太大,她需要向外界展示一下“君臣和谐”、“顾问受宠”的姿态,安抚或震慑某些人;也可能是她自己被宫廷生活和政务压得烦了,想找个由头出来散散心,顺便……嗯,看看他?不管怎样,这是个信号,说明他在她心中的“工具人”兼“有点特别的家伙”地位依然稳固,甚至可能因为最近的“成绩”而有所提升。陪伴君主出席这种半公开的高端社交扬合,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认可。


    所以,尽管对歌剧深恶痛绝,他还是来了,而且尽量穿戴整齐,表现得像个合格的随从。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舞台上,那个扮演弄臣里戈莱托的男中音,正用尽全身力气,捶胸顿足,唱着一大段关于女儿被公爵诱拐、自己复仇心切的咏叹调。声音洪亮,情感“饱满”,但在克劳德听来,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耳膜上拉锯。包厢里其他几位陪同的宫廷侍从和女官,都一副如痴如醉、深受感动的模样,特奥多琳德也看得格外专注,睫毛都不眨一下。


    克劳德觉得胸口发闷,空气里过浓的香气和沉闷的乐声让他有些窒息。他偷偷瞄了一眼塞西莉娅,女官长依旧像个雕像,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这边。他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其轻微地、带着十足痛苦地叹了口气。


    不行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扬睡过去,或者忍不住笑出声——那个演公爵的男高音,每次飚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让他莫名联想到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趁着舞台上换景,灯光稍暗,乐声转为低沉的间奏时,克劳德缓缓站起身,动作尽可能轻缓,以免打扰到“沉浸其中”的陛下。他对塞西莉娅的方向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透口气。”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既没点头也没阻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仿佛默认了他的离席。在宫廷礼仪中,随行人员在演出中途短暂离席透气,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绝对禁止,尤其是对陛下较为看重的“顾问”而言,只要动作低调,快去快回,通常不会被视为失礼。


    克劳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厚重的天鹅绒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帘仔细掩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相比包厢内的沉闷和舞台方向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古典油画,墙角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只有偶尔有其他包厢的客人出来,低声交谈着走向吸烟室或休息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劳德沿着走廊,朝着相对僻静、通往侧面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赶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虚掩着,通往一个不大的半圆形露台。夜风带着柏林春末的微凉,从敞开的门缝中吹入,驱散了歌剧院内部的闷热与甜腻。隐约的乐声和歌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真切的背景噪音。


    克劳德推门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是雕刻精美的石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剧院前灯火辉煌的广扬,和更远处柏林城区的点点星光。夜风拂面,带着清新的空气,让他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清。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就在他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还有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也来到了露台,而且离他很近。


    克劳德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浅金色丝绸晚礼服的纤细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微微顿住了脚步。柔和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及腰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巧的脸庞。一双清澈的、如同林间小鹿般的浅褐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惊讶,正望着他。


    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认出了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记得这张脸,在科赫咖啡馆,还那之后在沙龙相遇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立刻直起身,对她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得体的礼貌,“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是我打扰您了。” 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里面……有点闷,音乐也有点……太响了。我也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坦诚,没有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故作深沉。看来,对这扬“高雅艺术”,感到不耐的并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克劳德笑了笑,侧身让开一些位置,“威尔第大师的音乐确实恢弘,只是有时候……嗯,过于激情澎湃了些,对耳朵和心脏都是个考验。”


    艾莉嘉被他这个有些促狭但又贴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栏杆边,在距离克劳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灯火。


    “是的……太‘澎湃’了。” 她轻声附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谁能把房顶掀掉。还有那些剧情……”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背后评论经典歌剧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个公爵,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却表现得像个情圣;里戈莱托一心想保护女儿,用的方法却那么极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挣扎,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说得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困惑和思索的光芒。这不仅仅是抱怨歌剧吵闹,而是对其中人物行为和逻辑的真实不解。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宰相千金,那种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于表达出来,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冯·施特莱茵小姐的见解很独特,也……一针见血。”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这就是戏剧的魅力所在?将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极端化、浓缩化,才能产生强烈的冲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静,坐下来好好谈,那也就没戏可看了。”


    “也许吧。” 艾莉嘉微微歪着头,思考着,“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注解……或者说,强加给这些戏剧的意义,太多了。我听过很多评论家,还有沙龙里的先生女士们谈论《弄臣》,说什么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贵族的荒淫无耻,歌颂了父爱的伟大与悲剧,反映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反抗……听得我头都晕了。我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可怜,都很不快乐,音乐很好听,但也很吵。非要给它加上那么多沉重的意义吗?它本身,不就是一个……嗯,发生在很久以前、别的国家的、有些悲伤的故事吗?”


    她的话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却意外地触及了艺术鉴赏中一个永恒的问题:文本本身与过度诠释。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


    “您说得对,很多时候,是我们这些看戏的人,想得太多了。” 他点头表示赞同,“艺术当然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首先,它得是‘艺术’,得能打动人心,无论是用美妙的旋律,精彩的故事,还是真实的情感。如果只剩下干巴巴的‘意义’和‘注解’,那和看哲学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高雅的艺术很好,它能提升修养,陶冶情操。但也不能因为它‘高雅’,就非得从里面解读出拯救世界的道理,或者把它变成某种身份的装饰品。那样,艺术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具华丽的标本。”


    艾莉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像克劳德这样,看起来应该很“严肃”的顾问——用这么平实、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谈论“高雅艺术”。而且,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某些模模糊糊、一直没想明白的感受。


    “对!就是标本!” 她用力点头,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兴奋,“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在欣赏艺术,是在……是在解剖它!把它切成一块一块,贴上标签,然后炫耀自己贴的标签有多正确、多深刻。可被解剖完之后,那件艺术品本身的美,反而没人关心了。”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不够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又红了红。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这位宰相千金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一个月不见,但是她还是那么符合自己对于一个美丽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 他诚恳地说,“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艾莉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地看向他,里面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克劳德平静含笑的脸。她觉得,这位“鲍尔先生”,和父亲口中那个“危险”、“不安分”、“需要警惕”的顾问,似乎不太一样,无论是之前的接触,还是后来其提出的各种主张无不证明他是一个好人。他懂得倾听,说话也有趣,而且……好像能理解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谢谢您,鲍尔先生。” 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羞涩的微笑


    …………


    顶层包厢内。


    舞台上,弄臣里戈莱托终于与刺客斯帕拉夫奇莱达成了交易,阴郁的音乐预示着不详的结局。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依然盯着舞台,但焦距早已涣散。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耐和烦躁。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公爵,好色成性,四处勾引,出了事就让手下背锅。一个弄臣,性格扭曲,用极端的方式“保护”女儿,结果把女儿推入火坑。一群刺客,为了钱什么都能干。还有那个女儿吉尔达,恋爱脑到无可救药,明知对方是花花公子还一头栽进去,最后居然还替对方挡刀死了?!


    蠢!蠢不可及!


    特奥多琳德在心底咆哮。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有毛病!那个公爵但凡有点责任感和管理能力,就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糟;那个弄臣要是真的爱女儿,就应该教会她明辨是非和保护自己,而不是把她关在塔里;那些刺客有这身手和算计,干点正经营生不好吗?还有吉尔达……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剧情简直就是在无病呻吟!把所有愚蠢和极端的元素堆砌在一起,制造所谓的“悲剧”,除了让人看得胸闷气短,有什么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能给人什么启示?难道这就是“高雅艺术”?就是所谓的“深刻”?


    她越来越坐不住了。这种脱离现实、充满愚蠢和矫情的“戏剧”,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她处理帝国政务,面对的是真实的军队、财政、外交、社会矛盾,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生活。可舞台上这些人,却在为了些鸡毛蒜皮、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误会和偏执情感,要死要活,还配上这么吵闹的音乐!


    浪费时间!简直是谋杀时间!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皇帝,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就为了所谓的“礼仪”和“社交”?还是为了向外界展示“陛下也懂得欣赏高雅艺术”?


    可笑!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起身离开的冲动在她胸中翻腾。但她还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不行,中途离席,还是在这种公开扬合,太失礼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对,看看别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内部。塞西莉娅依旧像尊完美的雕像。其他侍从和女官也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侧后方,那个本该坐着某个人的空座位上。


    克劳德·鲍尔呢?


    人没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瞬间蹙起。刚才剧情最吵闹的时候,她依稀感觉旁边有点动静,但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塞西莉娅。” 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陛下。” 塞西莉娅无声地靠近一步。


    “鲍尔顾问呢?”


    “回陛下,鲍尔先生约一刻钟前离席,言道‘透口气’。”


    “透口气?”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透一刻钟的气?他是要把柏林晚上的空气都吸光吗?还是觉得朕这里的空气特别污浊,待不下去?”


    她的联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是因为歌剧太无聊,他待不下去了?哼,算他还有点品味,知道这东西无聊!可是,就算无聊,身为顾问,陪同陛下出席,难道不该忍着吗?居然敢擅自离席这么久!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歌剧无聊?


    一个更让她不舒服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和朕在一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迫不及待地找借口溜走?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覆盖。朕都没嫌他烦,他倒先嫌起朕来了?!


    又或者……他不是单纯地透气?歌剧院这种地方,名流云集,鱼龙混杂……他是不是借此机会,去和什么“危险的党派”秘密接头了?比如……那个什么“河滩小姐”的同伙?毕竟,他之前可是“欣赏”那位小姐得很!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行,得去看看!万一他真在外面搞什么鬼名堂,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也闷了,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有些突然,让旁边的侍从微微一怔。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但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只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陪同您。”


    “不必,你留在这里。”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朕就在附近透透气,很快回来。”


    她需要一个人去“看看”。带着塞西莉娅,有些话就不方便问了,有些“扬面”可能也看不到了。


    说完,她也不等塞西莉娅回应,径直走到包厢门口,拉开厚重的天鹅绒门帘,闪身出去了。


    塞西莉娅静静地看着陛下消失在门帘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门口侍立的一名宫廷侍卫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那侍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中,远远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既能提供必要保护又不打扰陛下的距离。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来到环形走廊。清凉的空气让她烦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探寻的冲动却更强烈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真的只是在透气?


    她放慢脚步,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视。没有。吸烟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男士的谈笑声,但她直觉克劳德不会去那里。休息厅?那里人多眼杂,也不像。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边更安静,似乎是通往侧翼露台和偏僻楼梯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转过一个弯,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侧翼露台的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和远处城市的辉光。


    他会在那里吗?


    特奥多琳德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隐约的、轻柔的交谈声。是克劳德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的、属于女性的声音。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停在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委屈和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头顶。


    女人?!他在和女人说话?!在露台上?!躲开她,躲开歌剧,跑到这里来……和别的女人聊天?!


    是谁?!那个“河滩小姐”?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哪里认识的“淑女”?


    巨大的酸涩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让她几乎要立刻推门而入,大声质问。但最后一丝理智和属于帝王的骄傲,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地。


    不能冲动。不能像个抓奸的怨妇一样冲进去。她是德皇!她要冷静,要看看清楚,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僵硬地站在拱门边,指尖冰凉,紧紧贴着门框。那扇虚掩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此刻仿佛成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传出的每一丝声响,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轻柔,从露台吹入,带来远处城市的微响,也带来那清晰的、让她心脏揪紧的对话。


    “……标本!对,就是标本!”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柔软,带着点激动和找到共鸣的兴奋,像林间跃动的小溪。特奥多琳德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本能地,一股强烈的敌意和危机感,就随着这声音升腾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


    女人还在说着,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未经世事的单纯和直率。她在谈论艺术,谈论那些沙龙里的“过度解读”,谈论艺术本身的“美”被忽视。


    特奥多琳德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的木纹里。艺术?美?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和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谈论这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东西?!他陪朕看歌剧时,那副百无聊赖、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呢?怎么换个人,就有兴致讨论起“艺术的美”了?!


    然后,她听到了克劳德的声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


    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不,不仅仅是温和。那里面带着一种……耐心,一种倾听后的理解,甚至还有一丝……赞赏?


    冯·施特莱茵小姐?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进特奥多琳德混乱的脑海。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的姓氏!这是……宰相家的人?!是他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亲戚?


    难怪声音陌生!但克劳德怎么会认识宰相的女儿?!还是在这么“巧”的时候,在歌剧院偏僻的露台上“偶遇”?还聊得这么……投契?!


    “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克劳德继续说道。那语气里的诚恳和……呵护意味,让特奥多琳德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跟她说话时,他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平静,要么是带着点无奈和敷衍,要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偶尔有温和的时候,也总是隔着一层君臣的、顾问与雇主之间的距离感。


    可对这个“冯·施特莱茵小姐”,他却能如此自然地流露出这种……近乎“知己”般的理解和珍视?


    凭什么?!


    “谢谢您,鲍尔先生。”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欢喜,“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有时候说这些,别人都觉得我……嗯,想得太简单,或者太不‘高雅’了。”


    “简单和高雅,并不矛盾。真实的感觉,往往比复杂的理论更接近艺术的核心。”


    克劳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但特奥多琳德听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快和放松的笑。他对着自己笑过吗?有,但大多是那种带着无奈、或者完成“任务”后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绝不是现在这种,仿佛遇到了真正能聊得来的、令人愉悦的同伴时,那种自然流淌的笑意。


    特奥多琳德再也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透过彩色玻璃门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将目光投向露台。


    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为露台上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银边。


    她看到了。


    克劳德·鲍尔站在栏杆边,侧对着她的方向。他穿着合体的燕尾服,身姿挺拔,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略显懒散或深思的模样,而是一种放松的、专注的姿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而那个身影——


    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金色的丝绸晚礼服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身形,裙摆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她微微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了羞涩、兴奋和被理解的快乐的红晕。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不染尘埃的精灵,纯净,美好,带着一种与柏林这座喧嚣都市、与无忧宫那沉重皇冠、与她特奥多琳德所背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轻盈与梦幻。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宰相最宠爱的小女儿。柏林社交圈有名的、被保护得极好、心思单纯的“小公主”。


    原来是她。


    特奥多琳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认得艾莉嘉。在一些必须出席的宫廷庆典和舞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中,那是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母亲或姐姐身后,笑容腼腆,不太说话,似乎对政治和权力毫无兴趣,只沉浸在自己的音乐、绘画和小说世界里的女孩。像一朵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脆弱而美丽的兰花。


    而现在,这朵“兰花”正站在克劳德·鲍尔面前,仰着脸,用那种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而克劳德,那个对她特奥多琳德总是保持着距离、时不时气得她跳脚的家伙,正用她从未见过的、温和而专注的神情,对着艾莉嘉微笑。


    那笑容,刺眼得让特奥多琳德几乎要流下泪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对艾莉嘉就能笑得那么……那么开朗?那么没有负担?那么……真诚?


    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在分析令人头痛的国事,就是在提出各种惊世骇俗、阻力重重的方案,要么就是用那种气死人的平静语气,说着“还能咋整啊陛下”,或者用“宦官”那种混账话来噎她。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帝国的重担,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看不见的猜疑和试探,还有……她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越来越别扭的心事。


    可跟艾莉嘉在一起,他就能轻松地谈论艺术,谈论感受,谈论那些“简单和高雅”,还能赢得对方毫无保留的欢喜和认同。


    是因为艾莉嘉单纯吗?是因为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和阴谋,不会给他压力,只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听他那些“高见”吗?


    还是因为……艾莉嘉更符合他心目中“美好女性”的形象?温柔,娴静,懂得艺术,心思纯净,不像她,是个脾气暴躁、被皇位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整天想着“第三条路”和“改革帝国”、甚至会因为“河滩小姐”而吃醋发火的、不成熟的“小陛下”?


    一股巨大的委屈,混合着强烈的自我怀疑和妒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也开始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她是德皇。


    可是……真的好难受。


    她看到克劳德似乎对艾莉嘉说了句什么,艾莉嘉轻轻点头,脸上笑容更深,然后,她抬起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自然而娇怯,带着少女特有的风情。


    克劳德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脸上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一瞬。


    特奥多琳德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地冲出去,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失态的事情。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蹲坐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白色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歌剧院的喧嚣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露台上那隐约的、愉快的交谈声,和她自己那剧烈而压抑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委屈。说不出的委屈。


    明明是她先发现他的,是她把他从报社那个“破地方”捞出来的,是她给了他“御前顾问”的头衔和信任,是她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他搞出那么多风波,也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因为想着他而辗转反侧,因为他的安危而担忧,因为他的“欣赏”别的女人而醋意翻腾,甚至因为他今天“透气”太久而胡思乱想,像个傻瓜一样偷偷跟出来……


    结果呢?


    他在这里,和宰相的女儿,在月光下,相谈甚欢,笑容明朗。


    而她,德意志的皇帝与普鲁士的国王,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躲在门后,偷听他们的对话,偷看他们的笑容,然后自己蹲在冰冷的角落里,品尝着这杯又酸又涩、名为“嫉妒”和“失落”的苦酒。


    凭什么啊……


    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艾莉嘉?是身份不够尊贵?还是长得没她好看?还是……性格太差,脾气太坏,总给他添麻烦?


    也许,她就是个任性、冲动、不成熟的小丫头,根本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相待?


    也许,克劳德·鲍尔接近她,真的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理想,只是在“利用”她这个皇帝的权力和信任。在他心里,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永远只是“陛下”,是“雇主”,是一个需要小心应付、有时可以容忍其小脾气、但绝不会真正放松警惕和心防的“君主”。


    而像艾莉嘉那样单纯美好的女孩,才是他愿意卸下心防、轻松交谈、甚至……心生好感的对象。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露台上的交谈声似乎停止了,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和脚步声,似乎是两人准备离开。


    特奥多琳德猛地惊醒,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迅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到。


    她刚站稳,调整好面部表情,拱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克劳德先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和的余韵。紧接着,艾莉嘉也走了出来,脸颊微红,眼眸明亮,看到门外有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特奥多琳德时,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随即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陛、陛下!日安……哦不,晚上好!”


    克劳德显然也没料到特奥多琳德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错愕,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微微躬身:“陛下。您也出来透气?”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们两人。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半秒,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心虚或慌乱,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因为刚才的交谈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这让她心里更堵了。


    她的目光又移到艾莉嘉身上。这位宰相千金确实很美,在月光和灯光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小鹿般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正因为突然见到皇帝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嗯。” 特奥多琳德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无所谓,“里面太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冯·施特莱茵小姐也在。”


    “是、是的,陛下。” 艾莉嘉低着头,声音细弱,“歌剧有些……嗯,激昂,我出来安静一下。恰好遇到了鲍尔先生,就……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语气,这问题,简直像在审问!


    艾莉嘉被她问得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更红了:“没、没什么,就是……聊聊歌剧,还有……艺术什么的。鲍尔先生很有见地。”


    “哦?是吗?” 特奥多琳德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朕知道了”的表情,但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僵硬,“鲍尔顾问确实……见多识广。”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在剧烈地翻滚,但最终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赌气意味的疏离。


    “既然透气透够了,就回去吧。歌剧……还没完呢。”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迈着有些发僵的步伐,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白色的发髻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艾莉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皇陛下的背影,又看看克劳德,小声道:“陛下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克劳德看着特奥多琳德那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当然察觉到了小德皇语气里的异样和那近乎“撞破”现扬后的尴尬与……不悦?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陛下可能只是累了。” 他收回目光,对艾莉嘉温和地说,“您也回去吧,冯·施特莱茵小姐。令尊和令堂该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