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个挂在老榆树上的大喇叭响了两声,伴着电流的刺啦声。


    赵大山的声音传了出来,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松弛。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刚下过大雨,地里湿滑,没法下脚。”


    “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下午放假半天,都搁家好好歇着,把湿衣裳烤干了,别落下病根。”


    听到这话,趴在饭桌上的林见微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子直打架。


    “我的妈呀,总算能喘口气了。”


    林见秋也是一脸的如释重负,轻轻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胳膊。


    这一上午的抢收,比在地里割三天麦子还累人。


    那是跟老天爷抢食,精神时刻紧绷着,这会儿一松劲,浑身的乏劲儿全涌上来了。


    陈清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虽然停了,但云层还很厚。


    这种天气,哪怕不下地,也就只能在屋里窝着。


    “趁着这半天假,赶紧补个觉。”


    陈清河看着两姐妹说道,“别高兴太早,这才是刚开了个头。”


    林见微哀嚎了一声:“啊?还有啊?”


    陈清河笑了笑,这丫头想得太简单了。


    “谷子是收进来了,地里的玉米棒子还立着呢。”


    “等玉米掰完了,还得刨红薯,最后还得把地翻一遍,种上冬小麦。”


    “这一套流程走完,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到时候那才叫真正的猫冬。”


    林见微听得直翻白眼,脑袋往桌子上一埋:“哥,你别说了,让我做会儿梦吧。”


    林见秋无奈地摇摇头,拉了拉妹妹:“行了,回屋睡吧,被窝里暖和。”


    两姐妹确实是累坏了,跟李秀珍打了声招呼,互相搀扶着回了西屋。


    没一会儿,那边就没了动静,估计是沾枕头就着了。


    李秀珍收拾完灶台,也有些困乏。


    刚才那一通忙活,再加上这一惊一吓的,对于一个有肺病的人来说,消耗不小。


    “妈,您也歇会儿。”


    陈清河把堂屋的门掩上,挡住外面的穿堂风。


    “那你呢?”


    李秀珍看着儿子,这小子精神头足得吓人,眼底下一片清明,哪有一点累的样子。


    “我不睡。”


    陈清河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体内那股被固化的能量正在缓缓流动,让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这么半天时间,要是就在炕上躺过去,那真是浪费了。


    “我想去后山转转。”


    陈清河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竹筐。


    李秀珍眉头皱了起来:“刚下完雨,山上路滑,你去那干啥?”


    “砍点柴火?”


    陈清河摇摇头:“柴火都湿透了,烧不着。”


    他顿了顿,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药锄,那是以前他爹留下的老物件。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挖点草药。”


    “这阵子看医书,认了不少模样,我想去碰碰运气。”


    “您这药不能断,光靠买,家里这点底子经不住折腾。”


    李秀珍听了这话,心里一软,又有些发酸。


    儿子懂事了,知道操持家里的生计。


    “那也得等天晴了再去啊,这山上……”


    “妈,雨后才是采药的好时候。”


    陈清河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很稳,“有些菌子、草药,就得这时候才冒头。”


    “而且我不进深山,就在外围转转,那是咱们平时砍柴的老路,熟得很。”


    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盘算。


    这一证永证的金手指,既然能固化身体状态,那自然也能固化对草药的感知和记忆。


    书上画的始终是死的。


    得去山上见见活物。


    要是运气好,挖到几株上了年份的野山参或者何首乌,哪怕成色不好,拿到县里的收购站,也是一笔进项。


    在这个工分就是命的年代,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


    而且,他得给自己这一身突然冒出来的本事找个出处。


    天天往山上跑,以后真要拿出点什么好东西,或者显露点什么医术,大家也只会觉得他是钻研出来的。


    “行吧。”


    李秀珍拗不过他,只能叮嘱道:“别贪多,天黑前必须回来。”


    “还有,看着点脚下,别去那老林子边上晃悠。”


    “我知道。”


    陈清河换了一双高腰的胶鞋,这鞋底防滑,能护住脚踝。


    又找了件旧的长袖褂子套上,把袖口扎紧。


    山上草木深,刚下过雨,虫子多,得防着点。


    把小药锄别在腰后,背上竹筐。


    “妈,我走了。”


    陈清河推开门。


    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味道不好闻,但让他觉得清醒。


    院子里静悄悄的。


    隔壁西屋传来林见微轻微的鼾声。


    陈清河没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院门。


    村道上满是泥泞,一个个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路上没人。


    这会儿大家都在家里补觉,连村里的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陈清河避开那几个大水坑,脚步轻快。


    他没往村口走,而是顺着房后的小路,直奔后山。


    这后山其实是太行山脉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尾巴。


    平时村民们也就是在外围砍砍柴,搂点草。


    再往里走,那是老林子,据说早些年有狼,现在虽然少了,但也没人敢在那过夜。


    陈清河到了山脚下。


    路变得难走起来,杂草上的水珠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


    但他不在乎。


    身体的热量像个火炉,这点湿气刚沾身就被烘干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郁郁葱葱的山林。


    在别人眼里,这是荒山野岭。


    但在现在的他眼里,这就是个没被开发的宝库。


    只要有本事,这就全是钱。


    后山的土路并不好走。


    刚下过暴雨,黄泥巴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脚底下坠了铅块。


    陈清河也不嫌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雨后的空气倒是真好。


    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草木腐烂后的特有味道。


    要是换作旁人,这时候进山,除了两脚泥,估计啥也捞不着。


    但陈清河不一样。


    经过多次针灸,加上一证永证的效果,他的五感敏锐得有些吓人。


    哪怕是隔着几层乱草,他也能一眼瞅见那躲在底下的东西。


    他走的不是大路,而是顺着一条只有老猎户才知道的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