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


    这年头,工分就是粮食,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表扬都管用。


    大家伙儿刚才那股疲惫一下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给冲淡了。


    “队长英明!”


    “回家喽!”


    社员们抱着膀子,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雨虽然停了,但这秋风一吹,透着骨子凉。


    陈清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身后的林见秋和林见微。


    这两姐妹比他还惨。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更是紧紧裹在身上,显出身段的同时,也显得格外狼狈。


    两人嘴唇都有点发白,那是冻的。


    “走吧,回了。”


    陈清河没多废话,招呼了一声。


    林见秋点点头,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见微。


    “姐,咱们这算是……干了一件大事吧?”


    林见微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一边小声问道。


    刚才在暴雨里挖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


    可这会儿看着那一堆堆保下来的粮食,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这几天在大田里弯腰干活时,从未体会过的热血。


    很新奇。


    也很踏实。


    “算是吧。”


    林见秋回头看了一眼打谷场,嘴角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


    三人顶着风往家走。


    刚推开院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李秀珍就迎了出来。


    老太太一直在屋里转圈,听着外头的风雨声,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看见三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哎哟,我的天爷。”


    李秀珍看着三个泥猴子,心疼得直拍大腿。


    “快快快,快进屋!”


    “这要是激出病来可咋整。”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三人往屋里让,自己则转身就往厨房钻。


    “锅里水都烧开了,我去兑点凉的,赶紧洗洗!”


    陈清河进了堂屋,没停留,直接回了自己那个偏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


    他脱下那件能拧出半盆水的湿褂子,随手搭在椅背上。


    那一身的泥水,让他皱了皱眉。


    他拿起一条干毛巾,先把头发胡乱擦了两把。


    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即便是在这种湿冷的状态下,体温依然恒定得像个火炉。


    寒气根本侵不进他的骨头缝。


    但这事儿只能自己知道。


    隔壁西屋里,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换衣服声音。


    那是林家姐妹的住处。


    陈清河换了一身干爽的旧衣服。


    他推门出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


    李秀珍正拿着水瓢往大木桶里兑水,蒸汽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熏得有了点血色。


    “清河,你先洗?”


    李秀珍问了一句。


    “让她们先洗吧!”


    陈清河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


    “我是男的,头发短,擦擦就干了。”


    他说得很自然,没那么多弯弯绕。


    “她们头发长,这天儿要是捂着湿头发,明天准得发烧。”


    正说着,林见秋和林见微也换好了干衣服出来了。


    虽然身上干了,但头发还在滴水,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柔弱。


    “妈把水烧好了,你们先去冲冲。”


    陈清河指了指旁边的洗澡间。


    那其实就是厨房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地上铺了几块砖,有个下水口。


    “这……不合适吧?”


    林见秋有些迟疑,毕竟陈清河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干活最累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


    陈清河没抬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身体要紧,赶紧的。”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味道。


    林见微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两人这才拿着换洗的内衣和毛巾,一前一后钻进了洗澡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陈清河坐在灶台前,听着水声,却心如止水。


    他现在的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抢收的过程。


    排水沟还可以挖得更深一点。


    苫布的边角下次得提前备好沙袋。


    这些都是经验。


    等两姐妹都洗完出来的时候,脸上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那种雨后的寒气,总算是被驱散了。


    “清河,快去,水还热着呢。”


    李秀珍催促道。


    陈清河起身进了洗澡间。


    一进去,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还残留着刚才两姐妹洗澡留下的温度。


    空气是湿润的。


    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气息。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温馨。


    陈清河没多想,拿起水瓢,从木桶里舀起温水,从头浇了下来。


    舒服。


    毛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张开了。


    他洗得很快,也就是个战斗澡的功夫。


    等他擦着头发,穿着跨栏背心走出来的时候,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其实也就是粗茶淡饭。


    玉米面饼子,一盆熬得烂烂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要是搁在平时,这点东西也就凑合填饱肚子。


    但今天不一样。


    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大概都下午两点多了。


    刚才那是拼了命的力气活。


    体能消耗巨大。


    再加上外头天色阴沉,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这氛围,看着这一桌子热乎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亲。


    “饿坏了吧?”


    李秀珍给三人一人盛了一大碗稀饭。


    “快吃。”


    没人客气。


    林见微平时吃饭挺斯文,这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抓起一块饼子就咬了一大口。


    真香。


    陈清河更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他是真饿了。


    身体固化了最佳状态,同时也意味着能量消耗的加剧。


    他需要进食。


    这一顿饭,桌上几乎没谁说话,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直到碗碟见底,那股子饥火才被压了下去。


    林见微摸着肚子,舒服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林见秋也放下了碗,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的表情。


    李秀珍看着三个孩子都吃好了,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下来,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清河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


    雨水虽然停了,但这场雨给秋收带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些被淋湿的谷子,明天必须重新摊开晾晒,否则一旦发霉,这几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明天的工作安排,身体里那股热流悄然运转,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