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架上，整齐排列着一只只高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浑浊的粘稠液体里，悬浮着畸形的残缺躯体。


    “这、这都是什么啊？”于大娘胃里翻腾，离她最近的一只容器里，飘荡着七八只形态相似的手掌，皮肤上依稀可见淡金色的玫瑰纹路。


    “器官吗？镇长在做什么试验？”舟行远扶着墙干呕，一抬眼，正对脸的罐子里泡着数对修长的小腿。


    断面整齐，肌肉纹理在液体浸泡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白。


    在它的旁边，是数十个一模一样的眼球、头皮、甚至是搏跳的心脏，被放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


    舟行远刚压抑下去的呕吐感瞬间来袭，一弯腰，吐的到处都是。


    而索菲亚就位于试验基地的中心，那个被更多管道和仪器环绕的那个巨大培养舱里。


    她被浸泡在一种近乎透明，却不断有细微金色光粒升腾的浓稠液体中。


    海藻般的金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萎的水草散乱飘荡，那双曾如星海般的湛蓝眼眸半睁着。


    只是此刻只剩一片空洞的痛苦与涣散，再也映不出任何星光。


    “你们快看！”于大娘惊恐的指向玻璃容器。


    只见几根前端带着锋利旋刃的金属机械臂，正在索菲亚身上运作。


    一根机械臂稳定地按住她的脑袋，另一根带着高频振动的锯齿臂刃缓缓切入，分离下她的右腿。


    创口瞬间涌出大量混合着金色光点的血液，残肢被吸入另一个管道的同时，大量粘稠液体被注入培养皿里，索菲亚的断肢处在痛苦再生。


    李奥这才发现，索菲亚的背部、大腿、胸口……身体到处都是刚刚愈合的淡粉色疤痕与正在被切割的新伤口。


    而另一组管道将断肢吸入后，就开始无情碾压，无数蕴含着奇异生命能量的花汁被挤压出来，又汩汩抽走，输送到旁边复杂的蒸馏与提纯装置中。


    那里，最终产物是几滴装在特制水晶瓶里，散发着柔和金芒与浓郁花香的粘稠液体。


    “这就是所谓的灵药？！”于大娘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切割、抽取、再生……再切割、再抽取……那刚刚那些器官都是……呕！”舟行远又吐了。


    李奥浑身发抖，索菲亚就像一个被固定在生产线上，活着的原材料，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凌迟与压榨！


    痛苦显然并未因重复而麻木，每一次切割都会让培养液中的她产生剧烈的痉挛，空洞的眼睛猛然瞪大，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李奥知道，她在痛苦！


    “通通让开！”李奥眼睛赤红。


    他举起双臂，数条藤蔓从指尖层层叠叠探出，最后缠绕成了一个巨大的铁锤形状，无视精神力的不断预警，他毫不留情的砸向培养皿。


    水花四溅中，李奥用柔软的藤条轻柔的裹着赤裸的少女，他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将她拥抱在怀里。


    “别怕公主。”


    “我们来救您了！”


    ………………………………


    “简直是魔鬼！”


    另一边，丁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怒火灼烧过。


    他自认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类，在危机四伏的冰狱里，他遵从弱肉强食的法则，但都是因为规则所逼，可路易斯镇长这种坏法，不一样！


    他已经彻底践踏了底线，将最纯粹的牺牲扭曲成最肮脏的牟利工具！


    这简直是对人性的最大亵渎！


    两个人来到汇合地点，此时李奥一行人也匆匆赶来，鹤爻说：“现在，就差最后一个人！”


    “……还有谁？”舟行远问。


    “茉莉，”鹤爻说，“这是茉莉的梦魇不是吗？”


    “有道理！”李奥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梦魇都是亲手斩断的，茉莉的梦魇，自然也应该由她结束才对！”


    “可是……她人呢？”李奥皱眉，“小镇、古堡、包括白塔，所有地方我们都仔仔细细找过了！茉莉根本不在！”


    “她能去哪儿？”于大娘急得捶着胸口。


    “来不及了！”丁弃指着头顶的月亮，此时已月上中天，“时间快到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中心广场上，传来镇长慷慨激昂的演讲声。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每一次停顿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附和与怒吼。


    高台之上，“索菲亚”被粗糙的麻绳捆着，下方，是堆积如山的干枯树枝与浸过油脂的茅草。


    只待一点火星，便能化作吞噬一切的烈焰。


    跳动的火把光芒将围观众人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恐惧、惊慌、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慨。


    镇长站在高台一侧稍矮的平台上，他身形挺拔，穿着象征权威的深色礼服，他双手微微抬起。


    “亲爱的镇民们！看啊，所谓的公主，不过是只窃取母神恩泽的虫人！是灾殃！就是她带给村子诅咒！让孩子们患上了枯萎病！”


    “今天，在母神的注视下，我们将用这净化之火，焚尽这污秽的源头！让玫瑰小镇，重获新生！”


    镇民们挥舞着手臂，举着火把，叫嚷着“烧死她！”“净化！”“重生！”，愤怒的情绪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


    镇长满意地扫视，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他右手一松，手中握着的猩红火把直直坠了下去，然而快在引燃的刹那，一根粗壮藤蔓从斜后方伸来。


    下一秒，火把被李奥稳稳托在手心里，几个人迅捷的冲上了高台。


    他们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镇长和围在了中央。


    “……你、你们是谁？！”


    镇长脸上的庄严与掌控瞬间粉碎，化为错愕与惊疑。


    台下沸腾的声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人生生掐断。


    “我们？”丁弃将战术甩棍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棍梢指向镇长，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我们当然是母神派来的正义使者，也是……”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来取你狗命的人！”


    镇长脸色唰地变白，他猛地后退一步：“来人！快来人啊！”


    “护卫！护卫呢！把这些扰乱净化仪式、亵渎母神的无蕊者给我抓起来！”


    “护卫？”身后嗤笑一声。


    王猛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上，他手里拖出几个软绵绵的身影，像扔麻袋一样扔在镇长脚边：“你说的是他们？”


    “你……你们……”镇长大惊失色，转身就想朝高台后方逃窜。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踝处便传来冰凉的缠绕感，藤蔓如同活物般缠上他的脚踝，猛地一扯！


    “啊——！”镇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未等他挣扎爬起，更多藤蔓蜂拥而至，将他四肢牢牢缠紧。


    李奥手腕一抖，镇长像一只可笑的待宰牲畜，被倒吊起来，悬挂在高台边缘。


    “各位镇民！看清楚！”李奥的藤蔓，朝着还被绑在石柱上的“索菲亚”狠狠一挥。


    那穿着白裙的少女惊叫一声，从石柱上滚落下来，狼狈地摔在高台中央。


    挣扎间，她头上的金色假发掉在脚边，宽大的袖口被扯开，双臂完全暴露在无数火把光芒之下。


    “快看！褐色的头发！”


    “她手上也没有玫瑰花枝！”


    “真的……真的不是公主！”


    “真正的公主去哪儿了？”


    刚刚还沉浸在狂热中的镇民们，脸上的愤怒渐渐被迷茫、惊疑和隐隐的不安取代。


    他们不再高呼口号，反而彼此靠拢，窃窃私语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公主在这里！”于大娘摘掉怀中少女的帽兜，高喊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去，少女紧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海藻般的金发披散下来，称得苍白的面颊近乎透明。


    她的手臂上，那曾经娇艳含苞的玫瑰此刻黯淡无光，仿佛随时就会凋零。


    “是……是公主！真的是索菲亚公主！”有年长的镇民颤声惊呼。


    “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李奥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悬在空中，此刻面目狰狞的镇长：“是他！用这个染了病的可怜女孩替换了公主！”


    “灾厄不是公主！而是这个男人！”


    “公主作为母神血脉的继承者，除非用明火烧死，任何其他伤害都无法真正终结她的生命！”


    “镇长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他希望能够得到公主永生的力量！于是策划了一切！”


    李奥的声音在高台响起，掷地有声，震耳欲聋。


    “可是，公主是小镇的信仰，想要得到公主，就要摧毁信仰！他就在镇子里散播枯萎病！将公主诬陷成灾厄！为的就是将公主囚禁关押！”


    于大娘此时开口，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不停颤抖，“我亲眼看到的！公主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用那些冰冷的机器……不断地从她身上切割！压榨！”


    “他把公主当成了一个活着的，可以不断再生的药材！他用公主的花汁炼制追求永生和权力的，所谓的灵药！”


    “那些灵药会被贩卖给城邦的贵族们，贵族得到长生！而他将得到威望和钱财！”


    “灵药就是他的筹码！也因此，即便是庶子，他也被允许重新回到城邦，继承爵位！”


    “而你们——”


    于大娘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震惊、茫然、逐渐变得苍白的脸。


    “你们就是这一场罪行的帮凶！你们烧死的，只是一个可怜的替死鬼！而真正的公主，会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日复一日的，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怎、怎么可能……”


    “我们……成了帮凶？”


    “不不不……我可怜的公主殿下！”


    眼见着镇民们开始动摇，镇长扭曲着脸，声嘶力竭：“大家不要相信她！不要被这些无蕊者给骗了！”


    “他们和索菲亚是一伙的，他们是灾厄的化身！一定是他们偷偷替换了公主，连我都蒙在鼓里！”


    他奋力挣扎着，藤蔓勒紧了他的皮肉，但他仍然用最大的音量咆哮，试图唤起镇民们熟悉的恐惧。


    “是他们！是这些不受母神庇佑的无蕊者，带来了枯萎病！这些人想要毁灭我们的小镇！”


    “看看你们的孩子！想想他们手臂上枯萎的花苞！你们还想让那样的痛苦再次降临吗？！”


    镇长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急切，他深知如何撩拨镇民们最深的恐惧：


    “快！所有忠诚于小镇的人！抓住他们！把这些散播瘟疫和谎言的败类抓起来！烧死他们！”


    “这样小镇才能真正的净化！才能得到永远的安宁！”


    有些年轻镇民开始摇摆，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有些年长的还算清醒，对着李奥等人说：“你们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是啊是啊，有证据吗！”其他人纷纷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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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他的，是身后长长的马嘶，所有人都循声望过去——


    马背之上，来人全副铠甲，左手持鞭，右手持剑，像中世纪里的骑士。


    脸上的鬼神面具遮挡了面容，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印着跳跃的火光，坚毅无比！


    “茉莉！是茉莉！姐姐找到她了！”李奥看着那人，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就在刚才，鹤爻依旧决定兵分两路，由她独自去找茉莉，而他们则去往高台，揭露镇长的罪行，顺便拖延时间。


    “还以为会很久，没想到小鹤这么快就把人带来了！”王猛兴高采烈，“原来茉莉就是那个被小镇供奉的荆棘茉莉骑士！”


    “那个雕像！”舟行远也想起来了，他长舒一口气，“我们达成了副本主线，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太好了太好了！”于大娘激动的落泪。


    丁弃有点茫然：“可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像……”


    话还没说完，已被马背上的骑士出声打断，她高高扬起右手，手臂上缠绕的荆棘茉莉随风而荡。


    “证据就在这里！”


    几十封信纸如雪花般飘落，镇民们捡起来，看完后一张张脸惨白如纸。


    上面有镇长的印戳，有他的亲笔签名，做不得假，这就是铁证！


    “天呐……我们都做了什么！”


    “那些无蕊者们说的是真的！我们都被镇长欺骗了！”


    “我愧对母神！愧对公主！”


    “烧死镇长！”


    “对，烧死他！烧死他！”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被愚弄的镇民们愤怒的将火把丢在他身上，镇长的身影在火海里惨叫扭曲。


    他得到了应有的罪罚。


    “茉莉，是你吗？”索菲亚缓缓睁开眼睛，她纤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在看到骑士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而后轻轻笑了。


    她低声，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公主被送回了古堡，镇民们将几人簇拥着，虽然依旧忌讳无蕊者的诅咒，但他们还是让孩子们排队送上了鲜花。


    最年长的老者此时站出来。


    他匍匐在地上，亲吻茉莉的脚踝：“伟大的骑士，是您救了小镇！”


    “您的恩情，玫瑰小镇的所有人将没齿难忘！请您摘下面具，让我等观瞻！玫瑰小镇将永远记住您的样子！”


    “请您摘下面具！”


    “请您摘下面具！”


    此起彼伏的声音如潮水涌来，大家心怀感激之情，可就在那面具即将被摘下的下一秒，一阵暖风吹来。


    几人的身体如白雾一样慢慢消散。


    顷刻间，消失不见。


    镇民们呆了呆，忽然，人群里爆发出呐喊：“是母神的使者！”


    有人猛地跪了下去，朝着几人消失的方向，额头紧紧贴上冰冷的地面。


    “是母神！母神洞悉了我们小镇的蒙昧与苦难！她不忍公主蒙冤！不忍我们受奸人愚弄！所以派遣春天的使者，来拯救我们！”


    跪拜的动作如同传染，越来越多的人，不分老幼，纷纷跪下。


    火把被轻轻放在脚边，武器被丢弃一旁，他们双手合十，按在胸前。


    “伟大的荆棘茉莉骑士，您在枯萎病侵袭之际，持剑守护母树与小镇，故荆棘茉莉乃纯洁、守护与牺牲之象征！”


    “小镇会为您铸立神像！我们将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愿骑士之魂，永镇此间！”


    “佑我繁华昌盛，邪祟不侵！”


    小镇镇民们对着天空，高呼不止。


    ……………………


    刺眼的光线照在眼里上，几人从地上爬出来。


    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微风送来青草的香气，耳边是潺潺流水声。


    他们回来了。


    “咦，小鹤你什么时候传送回来的？还有……茉莉骑士呢？”王猛四处张望。


    刚刚他分明看到茉莉的身体也跟着消散了，应该也传送过来才对。


    丁弃哈哈大笑：“哪有什么茉莉骑士啊，还没看出来吗，那是姐姐假扮的！”


    “啊？”于大娘也吃了一惊，“难怪小鹤回来的那么快，可是，不对啊，不是说茉莉的梦魇，必须得由茉莉亲手斩断吗？”


    鹤爻看向自己，身上的铠甲在传送的前一秒消失了，大概是因为是副本的东西，所以不能带到观测大厅，手臂上的茉莉花也不见了。


    确认没有异样，鹤爻才抬头回答这个问题：“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于在和你们分开后，我依旧是这么想！”


    “可就在那么一瞬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灵光一现之间，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奥好奇的看过来。


    “按理来说，你们在找公主时就已经搜过每一个地方，能找到就该找到了，可为什么茉莉不出现呢？”


    鹤爻顿了顿说，“我在想，她是不是被谁藏起来了。”


    “被谁藏起来了？”舟行远觉得这个问题信息量巨大。


    “所以我没有去找茉莉，反而去找了洛蓝，哦，是五十年前的洛蓝，这个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女娃，”鹤爻说，“我也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替我解开了所有疑问。”


    王猛听的着急，也不好出声催促，只能抓耳挠腮。


    鹤爻说：“我问她，珀勒斯在花语里，是什么意思。”


    “洛蓝告诉我……”


    “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