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不大却异常温暖的房间，壁炉里跳跃着安静的火焰，将橙红色的光晕投在铺着厚软地毯的地板上。


    索菲亚公主就坐在壁炉旁的床榻上，她穿着白色亚麻长裙，海藻般的金发松松挽在脑后。


    炉火在她完美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她依然圣洁高贵，美丽得惊人。


    “茉莉，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你和他们一样，也在怕我吗？”


    索菲亚微微侧过头，湛蓝的眼眸如缀满星子的夜空，却又深藏着某种难以触及的哀伤。


    “茉莉，”她轻声重复，仿佛确认一个易碎的幻影，“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像他们说的怪物？”


    “她是在和我们说话吗？”丁弃皱眉，“我怎么感觉……她是在透过他们看另一个人？”


    鹤爻声音冷静，“她在看茉莉。”


    可还没等丁弃问出那句“茉莉是谁”，少女的身影已往前迈了一步，她蹲坐在床边，声音刻意变得轻柔。


    “没有，”鹤爻虔诚的说，“您在我心里，永远那样美丽。”


    她说的是实话，此刻的索菲亚，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悯之美。


    这是“视角”所传达出来的，所以鹤爻确定，在那个人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王猛紧张地盯着鹤爻与公主交握的手，不安地低声问众人：“小鹤这是在干嘛？”


    这个副本的诡异远超预期，他生怕眼前看似无害的公主，下一刻就会像那些镇民般面目狰狞地暴起伤人。


    “角色扮演，”李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他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压低声音解释，“就是扮演茉莉，那个一直为我们提供滤镜视角的人！”


    王猛还想追问，李奥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重新聚焦回房间中央。


    索菲亚公主望着鹤爻，嘴角漾开笑容，那笑意冲淡了些许她眼底的哀愁：“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是捡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茉莉，你终于得到了母神的认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花种……我真替你高兴。”


    花种？


    鹤爻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一段细嫩却带着尖刺的深绿色荆棘，悄然缠绕上她的前臂。


    荆棘之上，几颗洁白的花苞紧紧闭合着，形态与她房间里窗台上那盆孤独的植物一模一样。


    是茉莉花。


    “茉莉的花语是纯洁无瑕的友谊，你看，就像我们一样。”


    索菲亚紧紧握着她的手，少女手臂上的玫瑰含苞待放，和鹤爻手臂上的茉莉紧紧纠缠在一起。


    索菲亚温柔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苞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与祈盼的未来。


    “茉莉，你终于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春天了，小镇上的人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不会再将你视为灾厄……”


    她说着，忽然脸色一变，俯身呕出一口鲜血，鹤爻吓了一跳，立刻将她抱在怀里。


    可少女的身体是那样的轻，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花瓣一样，随风飘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像是心脏被一双手硬生生撕成了好几瓣，鹤爻清醒的知道，那些情绪不属于她。


    属于副本另一个主角——茉莉。


    “茉莉，你还记得吗，我们前几天一起在白塔树下埋下的种子？”少女嘴角含血，眼神却越发温柔。


    鹤爻想起镇子上那座白塔，白塔旁生长着一株巨大的乔木，乔木高大，树冠宽阔如伞，投下清凉的斑驳碎影。


    “记得。”鹤爻轻轻地说，“是白兰花。”


    “嗯，是白兰花，”索菲亚唇角的笑容深了些许，带着一点孩童般的稚气：“我们约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去看，看它能不能活……可惜，我大概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要穿透这间房间的墙壁，落在白塔下那颗还没发芽的种子上，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茉莉，你说……它真的能长大吗？会开出花来吗？”


    鹤爻闭上眼，索菲亚的体温在掌心飞速下降，一股巨大的酸涩堵在她的喉咙深处，干哑发紧。


    此时此刻，她和茉莉仿佛灵魂重叠，她仿佛真的成了那个目睹挚友生命凋零却无能为力的茉莉，只能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心脏抽痛。


    “会的。”她睁开眼，语气笃定，目光灼灼，“它的树干会变得粗壮结实，树冠会比白塔的尖顶还要高，层层叠叠的花枝亭亭如盖，花开的时候，香气馥郁，就算隔着很远也一定能闻到……”


    “真的……会那样吗？”索菲亚眼中倏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璀璨的光，如同夜空中最后闪耀的星子。


    那光芒里盛满了纯粹的欣悦与向往，几乎让人忘却她正在消逝的生命：“真好……茉莉，听到你这样说……真好……”


    就在这时，壁炉中跃动不止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整个古堡就像一幅被骤然定格的油画，万物静止。


    “怎么回事，时间怎么停了？”丁弃看着床边垂下的柔软帷幔，它还维持着被风吹起的姿势，停滞在半空中。


    鹤爻没说话，她只是将索菲亚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拢在自己手心。


    「植物亲和」带来的柔白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起，随着链接的建立，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良久，她睁开眼睛。


    “走吧，我们得出去了。”鹤爻说着转身，走下楼梯。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几乎出于本能的立刻跟上她的步伐。


    丁弃和她并排往下走，忍不住问：“姐姐，出去，去哪？”


    “回真实的世界。”鹤爻说。


    “什么叫真实的世界？”于大娘满脸不解，“公主难道不救了吗？”


    “当然要救，但公主不在这里。”鹤爻用极低的声音说。


    “公主不在……”舟行远感觉信息量有点大，他不太能反应过来，“那刚刚在房里的什么？”


    “留影，是留影！”李奥的眼神里跳跃起火光，他几乎雀跃的叫起来。


    “就像老山茶给我们看的那些失败者的留影一样！这整座古堡实际上是茉莉给我们的留影！”


    王猛的冷汗滴在地板上，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李奥说的没错，确实是留影，”鹤爻这时候说，“但这份留影加入了茉莉很多主观的色彩，也就是我之前说的，人物滤镜。”


    “不仅如此，就像旧世界的电影一样，这段留影进行了剪辑，剪掉了一些冗长重复的片段，留下来的都是重要的时间节点！”


    “当然，茉莉已经尽可能给我们提示了，”鹤爻指着高窗之外，“还记得我们刚来古堡的第一晚吗，天空高悬着的漩涡形状吗？”


    “它也和这颗五角星一样，拙劣粗糙，看上去像假的，实际上，它就是在提醒我们，这个时空是假的！”


    为了方便众人理解，鹤爻特意拿了两张纸，在其中一张上画了个漩涡，一个画了星星。


    “这段留影可以分为两个重要节点，茉莉以漩涡和星星加以区分。”


    鹤爻拿起漩涡那张，“我们把这个叫A时空。”


    “A时空的时间点是茉莉初次来到古堡，公主收留了这个可怜的女孩，茉莉获得了古堡女佣的身份。”


    “可因为是无蕊者，她受到了古堡其他人的欺负，她们会在用餐时偷偷藏起食物，让茉莉因为饥饿不得不去餐厅行窃，遭到守夜人追杀。”


    “她们会在茉莉劳作时，无数次作弄她，偷走她的劳动成果，甚至在她的被褥上泼水，以此戏弄她。”


    “而古堡管家把这种欺负视为孩子间的打闹，所以从未制止。”


    鹤爻按照公主的记忆，慢慢说：“后来，茉莉因为又一次的饥饿，不得不再度行窃，不过这次她的运气很差，她被老山茶逮了个正着！”


    “老山茶扬言要将她关进水牢，对于无蕊者来说，水牢就是死地，好在，公主救了她，不仅如此，公主还将她收为自己的贴身侍女。”


    “她们一起长大，无话不谈，不仅是主仆，更成了彼此最亲密的挚友！她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可是这一天，变故来了。”


    鹤爻将画有星星的纸拿出来，“这是B时空，在这个时间点上，茉莉得到了花种，那是一朵茉莉花。


    也在同一天，镇长带着镇民们来到了古堡。”


    “因为孩子们患上了枯萎病，他们需要公主‘净化’的力量。”


    “仁慈的公主治好了孩子，可镇民不知道的是，公主的能力有限制，病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枯萎病成百上千的积累在公主身上，她每日都要遭受噬心的痛苦，公主不堪折磨，开始日渐憔悴，枯萎病让她的身体迅速腐烂，像个怪物……”


    “即便老山茶极力掩盖，但古堡的女仆还是发现了这个秘密，尊贵美丽的公主变得丑陋无比，她们把公主形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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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虫人’！”


    顿了顿，鹤爻加入自己见解：“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公主可能并非真的变成了虫子，而是因为花人对于虫子的恐惧，所以用这个来定义公主，来突出对公主的恐惧。”


    说完，她继续这个故事：“而就在这个时候，公主失去了净化的力量，枯萎病卷土重来，一时间谣言四起。”


    “那些曾经说过誓死追随的镇民们纷纷倒戈，他们说公主根本不是母神的女儿，而是灾厄的化身，是公主带来了枯萎病，他们要……”


    顿了顿，她才继续，“他们要烧死公主。”


    “一群愚民啊这是！怪不得在茉莉的眼里，他们变成只剩一张嘴的怪物！太形象了，这种背叛者活该千刀万剐！”王猛暴躁的直拽头发。


    舟行远垂下脑袋，李奥指节发白，于大娘觉得胸口闷闷的，红了眼眶：“多好的公主啊……救了那么多人，却要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还遭到了自己守护的臣民们的背叛……公主该有多伤心啊……”


    “不行，我要回去再砍他们两刀！”


    “冷静点，这里不过是茉莉的留影而已，索菲亚公主应该还没死！”李奥头脑清醒的拽住王猛。


    “只要能够回到真正的世界，或许就能赶在公主被烧死前，救下她！”


    “那还等什么！”王猛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大干一场。


    门被打开，没有预想中的景象切换，也没有天旋地转。


    喷泉的水珠悬在半空，一只瓢虫展开翅膀，定格在离叶片毫厘之处的空中，万籁俱寂，连最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时间依旧是静止的。


    他们还在留影里。


    不应该啊，鹤爻皱眉，这个时候应该会出现一条时空隧道才对！


    这样她们才可以穿越回真正的五十年前，救下公主。


    “难道我们想错了？”丁弃望向古堡高处那些黑沉沉的窗口，只觉得压抑无比，“副本任务实际不是拯救公主？”


    “不可能。”鹤爻摇头，“你们还记得我们刚入画吗，我们每个人都进入了各自的梦魇，为什么守界人要这么设计呢？只是为了筛选人数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鹤爻说。


    “我的理解是，那也是一种巨大提示，提示我们，玫瑰古堡这个副本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人的梦魇！”


    “你是说，茉莉的梦魇？”丁弃说。


    鹤爻点头，“只有这么想，所有线索才能串联在一起，玫瑰古堡的主角一直都是两个，索菲亚和茉莉。”


    “就像我们从梦魇出来的方法一样，想从这个副本出去，只有直面恐惧这一条路走，茉莉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于大娘开口：“是公主的死亡！”


    “没错，所以，这个任务除了拯救公主，我想不到第二条路走。”


    鹤爻低头沉思，“索菲亚公主应该是在五十年前被镇民烧死了，这就是茉莉的梦魇，她希望回到五十年前，避免这场惨剧，到底哪里不对呢？”


    “姐姐，你确定是镇民烧死的公主吗？”丁弃这时候忽然开口，他来回走了几步，“你们还记得早上我们从餐厅出来时，那些幽灵的话吗？”


    几人低头回想。


    ——你知道今天古堡谁要来吗？


    ——好像说是镇长带着小镇镇民，好多家的孩子说是都得了病。


    ——镇长？是那个路易斯伯爵被贬的儿子？


    ——嘘，千万别这么说了，听说镇长很快袭爵了！以后他就是路易斯家的家主！


    ——不可能吧，他一个庶子，怎么可能越过头上两个哥哥去？


    ——我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哥哥就在镇长家当差，他亲口告诉我的……镇长和伯爵的书信里写了，他拥有一种药方，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到灵药，这种药喝下去，花朵永不枯萎……


    ——永不枯萎？不可能吧……那不是长生不死了……


    ……


    “是镇长带着镇民们来的，那我可可以理解为，是镇长煽动他们来的？”丁弃语速飞快，“镇长为什么能袭爵，他能研究什么灵药？既然有灵药为什么还要来求公主用净化之力？”


    “还有，什么叫只差一步，差一步什么？”


    鹤爻脑子绷紧的那根弦轰然一响，直觉告诉她，他们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


    “难道是……”于大娘脸色难看至极，李奥咬牙替她说出来，“是阴谋！这一切都是镇长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