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同窗记趣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晨起时,青州县城笼在一层薄雾里。槐荫小筑院中的那丛竹子叶尖凝着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林舒推开窗,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开始每日的晨读。
《孟子·滕文公下》他已背得滚瓜烂熟,但陈秀才说,书要常读常新。今日他读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节,读着读着,忽然想起陆文谦——那个清瘦孤傲的同窗,可不正是“贫贱不能移”的写照?
辰初时分,林舒收拾好书箱,往县学去。街上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烧饼的老张见了他,笑着招呼:“林秀才,今日早啊!来个烧饼?”
“张伯早,要两个。”林舒掏出铜钱。自搬到县城,他常在这摊上买早点,与街坊都熟了。
老张麻利地包好烧饼,又塞了个煮鸡蛋:“天冷了,读书人多吃点,补脑。”
林舒道了谢,揣着烧饼继续走。到县学门口时,正遇见沈清源。沈清源穿着半旧青衫,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了他笑道:“林兄巧了,我娘今早做了桂花糕,特意让我带些给你尝尝。”
“又劳伯母费心。”林舒接过食盒,两人一同进门。
讲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王骏坐在后排,正和几个同窗说笑,见他们进来,招手道:“林兄、沈兄,快过来!徐子安从家里带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可有趣了!”
几人围过去看。那是一本手绘本,画着各种奇珍异兽:九尾狐、穷奇、毕方……笔触虽稚嫩,但栩栩如生。徐子安是丙班生员,家里开书局,常带些杂书来学堂。
“这穷奇画得真凶。”王骏指着图,“书上说它‘状如虎,有翼,食人’,要真遇上可怎么办?”
沈清源笑道:“穷奇乃神话异兽,岂能当真?倒是这九尾狐,《山海经》说‘其音如婴儿,能食人’,但《吴越春秋》又说大禹娶涂山氏女娇,女娇便是九尾狐所化,可见古人说法不一。”
林舒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志怪小说,接口道:“其实异兽之说,多是古人解释未知自然现象。比如‘毕方’,单足赤纹,见则其邑有讹火。许是古人见了一种罕见的鸟,又恰逢火灾,便联系起来。”
这话说得新颖,几人都看他。徐子安眼睛一亮:“林兄高见!我爹也说,许多神话都有现实影子。”
正说着,钟声响了。众人忙回座位。今日第一堂是经义课,苏教谕讲授《礼记·大学》。苏教谕讲课与李教谕不同,不重背诵,重义理阐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苏教谕声音清朗,“何谓‘明明德’?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明;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性。就是说,大学的根本,在于彰明人人本有的光明德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诸位都是生员,将来或为官,或为师,或治学,总要明白这个道理——读书不是为功名利禄,是为明德,为亲民,为至善。”
讲堂里静悄悄的。林舒听得入神,提笔在纸上记下:“读书之本,在明德亲民。”
课间休息时,几人聚在廊下讨论。王骏挠头:“苏教谕说得是好,可咱们读书若不为了功名,还能为什么?我爹说了,考不上举人,就得回家做生意。”
沈清源温声道:“功名是要考的,但心态要正。若只为功名读书,便是本末倒置。苏教谕的意思是,先把德性修好,功名自然水到渠成。”
林舒点头:“沈兄说得是。我先生也常说,读书人首重德行。德行不正,学问再好也是枉然。”
正说着,陆文谦从藏书阁方向走来。他今日脸色比往常好些,手里捧着几本书。见他们聚在廊下,微微点头,就要绕过去。
“陆兄留步。”林舒叫住他,“正要找你。前日你提的那本《北疆风物志》,我寻到了,有些地方看不懂,想请教。”
陆文谦停下脚步:“何处不懂?”
几人回到讲堂,林舒从书箱里取出书。那是他从县学藏书阁借的,书中记载了北疆的地理、物产、民俗,有些地方语焉不详。
陆文谦接过书,翻到一页:“这里说‘北地有草,名沙葱,味辛,可食’。其实沙葱不只可食,还能入药,治风寒。我父亲当年在边关,冬天常喝沙葱汤驱寒。”
他又翻几页:“这里画的地图有误。黑水河不是往东流,是先往北再折东。我父亲手绘过一张更准的,改日我带来。”
他说得详细,几人都听得认真。王骏忍不住问:“陆兄,你父亲在边关待了多久?”
“六年。”陆文谦声音平静,“从军五年,因伤退役后又在边市做了半年通译。这些书和笔记,都是他留下的。”
沈清源轻声道:“令尊是英雄。”
陆文谦摇头:“他只是个普通士卒。但……”他顿了顿,“他常说,保家卫国不分贵贱,尽责便是英雄。”
这话说得朴实,却有力。几人都沉默了。
钟声又响,第二堂课开始。这堂是诗赋课,赵先生讲“咏物诗”的写法。他举了林逋的咏梅诗为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二句,不直接写梅,而梅之姿态、香气尽出,是为咏物上品。”
讲完,出题:“以‘竹’为题,作七绝一首,一炷香时间。”
众人纷纷提笔。林舒望向窗外——县学后院有片竹林,秋深了,竹叶依旧苍翠。他想起槐荫小筑院里那丛竹子,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竹影在窗纸上摇曳……
提笔写道:
《咏竹》
虚心有节立寒秋,翠叶经霜色更稠。
莫道此君无媚骨,清风过处自低头。
写罢,自觉尚可。交卷时,赵先生看了,点头:“‘清风过处自低头’,此句妙。竹本挺拔,却说‘低头’,是谦逊之意。立意不错。”
林舒心中一喜:“谢先生。”
下课已是午时。几人约好去膳堂吃饭,陆文谦却说要回住处给母亲煎药。林舒想起什么,从书箱里取出个纸包:“陆兄,这是我娘做的姜糖,驱寒的。带给伯母。”
陆文谦一怔,看着那纸包,良久接过:“多谢。”
“明日文社聚会,陆兄可来?”沈清源问。
陆文谦点头:“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王骏叹道:“陆兄真是不易。又要读书,又要照顾母亲,还要在藏书阁做工。”
沈清源道:“所以咱们能帮就帮。林兄,你说是不是?”
林舒点头:“自然。”
次日休沐,文社四人在槐荫小筑聚会。
秋深了,院里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铺了层金黄。柳秀娘早早备好了茶点:桂花糕、核桃酥、炒花生,还有一壶红枣茶。
陈秀才今日去访友了,院里清净。四人围桌而坐,沈清源先开口:“今日论题:何谓‘士大夫之责’?”
王骏抢先道:“这我知道!士大夫当忠君爱国,为民请命。像包拯、海瑞那样,清正廉明,不畏权贵。”
沈清源点头:“这是为官之责。那不为官呢?如我等生员,尚未出仕,又当如何?”
林舒想了想:“我以为,士大夫之责,不只在朝堂,也在乡野。修身齐家是责,教化乡里是责,扶危济困也是责。譬如陆兄,”他看向陆文谦,“家境艰难仍苦读不辍,是尽人子之责,也是尽学子之责。”
陆文谦一直沉默,这时开口:“林兄过誉。我只是尽本分。”他顿了顿,“其实我以为,士大夫最重一‘诚’字。对君诚,对民诚,对学问诚,对己心诚。不欺人,不自欺,便是尽责。”
这话说得实在。沈清源抚掌:“陆兄此言精辟!‘诚’乃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不诚无物,诚则能化。”
四人从“诚”字出发,论及修身、齐家、治国。说到激动处,王骏拍案:“就该这样!咱们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要明理,要践行!等我中了举人,定要为民做些实事!”
林舒笑道:“王兄壮志可嘉。不过要做事,先要有本事。咱们如今还在县学,当务之急是把学问做实。”
“林兄说得是。”沈清源道,“我提议,往后咱们文社每月除诗文切磋外,再加一项:每人讲一部读过的书,或论一篇时文。如此互相进益。”
众人都赞同。当下定了顺序:下月沈清源讲《论语》,再下月林舒讲《孟子》,王骏讲《史记》,陆文谦讲《孙子兵法》。
讨论完,日头已偏西。柳秀娘留他们吃饭,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卤味拼盘,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羹。
席间,王骏说起家中趣事:“我爹昨日骂我,说我不务正业,整日与你们混在一起。我说我们是在切磋学问,他还不信。后来我背了段《盐铁论》,他这才没话说。”
众人都笑。沈清源道:“令尊也是为你好。商贾之家出个读书人不易,期望自然高些。”
“我知道。”王骏扒了口饭,“所以我得更用功。不能辜负我爹,也不能辜负你们——咱们文社四人,岁考都得进前十!”
这话说得豪气,但众人都觉压力。县学二十名廪生,个个不俗,进前十谈何容易。
陆文谦忽然道:“我整理了近年岁考题,发现经义重《论语》《孟子》,策论重民生实务,诗赋重咏物言志。若要有针对性地准备,我可把题册抄给大家。”
“当真?”王骏眼睛一亮,“陆兄你太好了!”
沈清源也道:“陆兄费心了。”
林舒看着陆文谦——这个清冷的同窗,其实心肠最热。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谢陆兄。”
四人举杯相碰。茶水清冽,情谊却浓。
饭后,又说了会儿话,三人才告辞。林舒送他们到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心里暖暖的。
回到院里,柳秀娘在收拾碗筷。见林舒进来,笑道:“你这几个朋友,都不错。沈公子温文尔雅,王公子活泼爽直,陆公子……虽话少,但眼神正。”
“娘看人准。”林舒帮着收拾,“他们都是君子。”
“是啊,君子之交淡如水,但长久。”柳秀娘擦着手,“舒儿,你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娘高兴。人这一辈子,钱财是过眼云烟,情谊才是真宝贝。”
林舒点头:“孩儿明白。”
收拾妥当,林舒回书房温书。今夜月色很好,银辉洒满书桌。他翻开陆文谦下午给他的题册——那是陆文谦用工整小楷抄写的,字字清晰,页页整洁。
题册不只题目,还有注解。比如一道策论题“论常平仓之利弊”,陆文谦在旁边注:“可参《通典·食货志》《文献通考·市籴考》,另本县常平仓存粮数据可向户房书吏询问。
林舒摩挲着纸页,想起陆文谦苍白的面容,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那双总是认真的眼睛。这样的同窗,值得深交。
他提笔,在题册扉页写下:
“同窗之道,贵在相携。沈兄温润,王兄豪迈,陆兄清坚。得友如此,幸甚至哉。当以勤勉报之,以诚心待之,不负韶华,不负知己。”
写罢,小心收好。
县学这半年,他收获的不只是学问,还有友谊。这些同窗,性格各异,但都真诚,都上进。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