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篇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一种激动气氛唤醒。柳秀娘和婉晴天不亮就起了,母女俩在正房东间里,将一件件绣品最后检查一遍,小心翼翼地装入锦盒。那些绣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正红的嫁衣上金凤展翅,黛青的披风上银鹤凌云,月白的帐檐上玉兰初绽……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数月心血。


    林舒推开房门时,正看见母亲对着那件“百鸟朝凤”的屏风出神。那是她熬了十几个夜晚绣成的,凤凰的眼用了七种丝线,在光下流转生辉。


    “娘。”林舒轻声道。


    柳秀娘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却有些发红:“舒儿,你看……真能成吗?”


    林舒走过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一定能成。娘的手艺,整个青州县找不出第二份。”


    这话不全是安慰。过去一个月,林舒亲眼见证母亲的绣艺如何精进——或者说,如何找回年轻时的灵气。自从决定开绣坊,柳秀娘像是焕发了新生,每日除了必要的家务,所有时间都用在绣架上。她不再只是绣些荷包、手帕补贴家用,而是开始挑战大件、复杂的绣品。


    婉晴也是。姐姐本就手巧,如今在母亲指点下,进步神速。她尤其擅长花鸟,绣的牡丹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花香;绣的翠鸟灵动欲飞,羽翅分明。


    但最大的变化,来自林舒。


    他发现母亲和姐姐虽然手艺精湛,但绣样多是老式样,富贵有余,风韵不足。于是,他开始尝试画绣样。


    起初只是随手勾勒——窗外的竹子,院里的槐花,书上的兰草图。后来渐渐有了章法,他开始研究历代画谱,从宋人的花鸟小品到明人的山水长卷,揣摩构图、笔意、气韵。再结合刺绣的特点,设计出适合绣制的图样。


    比如那幅“竹报平安”:不是简单的一丛竹子,而是清晨竹林,竹叶带露,地面有新笋破土,远处有飞鸟掠过。既有文人画的清雅,又有吉祥寓意。


    再比如那套四季屏风:春是桃李争艳,夏是荷塘清趣,秋是菊蟹同欢,冬是梅雪相映。每幅画都留白得当,让刺绣的针法有发挥空间。


    柳秀娘看到这些绣样时,怔了良久:“舒儿……你何时学的画?”


    林舒笑而不语。前世的积累,加上今生的观察,让他对美有了独特的理解。他知道什么样的画适合绣,什么样的意境能打动人心。


    赵掌柜看到这些绣样时,眼睛都直了。他经营锦绣坊二十年,见过的好绣样无数,但这样既有古意又有新意,既贵气又风雅的,实在少见。当即拍板:“就用这些!林夫人,林姑娘,咱们这‘锦心绣坊’,要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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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初,学子巷开始热闹起来。


    锦心绣坊的门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黑底金字,是陈秀才亲笔题的。赵掌柜特意请了装裱师傅,将几件精品绣品装裱起来,挂在店内:那幅“百鸟朝凤”居中,左边是“竹报平安”,右边是“荷塘清趣”。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照得绣品上的丝线流光溢彩。


    林舒帮着摆放绣品,将荷包、手帕、扇套等小件陈列在紫檀木多宝格里。婉晴则细心地给每件绣品系上标签,写上名称、寓意、用途。


    “姐,紧张吗?”林舒问。


    婉晴抿嘴一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她环顾店内,眼神温柔,“这是娘的梦想,也是我的。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感觉……很踏实。”


    是的,踏实。林舒想,这就是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不管境遇如何,总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巳时正,吉时到。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如蝶飞舞。街坊邻居、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赵掌柜站在门口,满面笑容:“今日‘锦心绣坊’开张,承蒙诸位光临!店内所有绣品,前三位顾客八折优惠!”


    话音刚落,一辆青绸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店前。


    车帘掀开,周夫人先下车,接着是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一位穿着绛紫团花缎子,戴着珍珠头面;一位穿着秋香色对襟褙子,发髻上插着碧玉簪。


    周夫人笑着介绍:“这位是县丞夫人,这位是主簿夫人。听说今日绣坊开张,特意来捧扬。”


    堂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县丞夫人!主簿夫人!这都是青州县有头有脸的官眷!


    柳秀娘忙迎上去,虽有些紧张,但礼数周全:“二位夫人光临,蓬荜生辉。”


    县丞夫人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目光扫过店内绣品,落在“百鸟朝凤”上,眼睛一亮:“这屏风……是林夫人绣的?”


    “是民妇拙作。”


    “好手艺!”县丞夫人赞道,“这凤凰的眼睛,活了一般。用了几种线?”


    “七种。从深赭到浅金,层层过渡。”


    主簿夫人也看中了一幅“蝶恋花”的帐檐:“这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怎么绣的?”


    婉晴上前,轻声解释:“用了‘抢针’和‘套针’,一层层绣,最后用淡色丝线勾边,显得轻盈。”


    两位夫人听得频频点头。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家里也有绣娘,但这样精湛的技艺,这样别致的图样,实在少见。


    周夫人笑道:“我早说了,林夫人的手艺,在咱们青州县是头一份。二位姐姐今日可别手软,好东西不等人。”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县丞夫人当即定下“百鸟朝凤”屏风,主簿夫人要了“蝶恋花”帐檐和一套四季荷包。其他围观的妇人见状,也纷纷涌进店里。


    “我要那幅‘竹报平安’!”


    “这套鸳鸯戏水的枕套给我留着!”


    “这方海棠春睡的手帕真别致……”


    不过半个时辰,店里的大件绣品被抢购一空,小件也所剩无几。柳秀娘和婉晴忙得脚不沾地,又是介绍,又是包装,又是记账。赵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道:“林夫人,我就说能成!您看这扬面!”


    柳秀娘擦擦额上的汗,脸上泛起红晕,是兴奋,也是喜悦。她看着空了大半的店铺,看着那些贵妇人满意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熬的夜、费的眼,都值了。


    午时,客人渐少。柳秀娘让林舒去对面酒楼叫了几个菜,请赵掌柜和帮忙的伙计吃饭。正吃着,又有人来——是王骏的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进来就笑:“哟,我来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柳秀娘忙起身:“王夫人说笑了。还有些小件,您看看。”


    王夫人细细看了剩下的绣品,最后挑中一套文房绣品——笔袋、墨盒套、书套、纸镇垫,绣的都是梅兰竹菊,清雅别致。


    “这是舒儿画的图样吧?”王夫人笑着看林舒,“骏儿在家说了,林秀才不仅文章写得好,画也画得好。今日一见,果然。”


    林舒谦道:“夫人过奖。”


    “不过奖。”王夫人正色道,“我娘家也是做绸缎生意的,见过的好绣样多了。你这图样,有文气,不俗。以后若还有新样子,直接送到我家铺子去,我高价收。”


    柳秀娘连连道谢。


    送走王夫人,赵掌柜算盘一打,眼睛都直了:“林夫人,您猜今日卖了多少?”


    柳秀娘摇头。


    “整整一百二十两!”赵掌柜声音发颤,“除去本钱,净赚八十两!按五五分成,您和姑娘得四十两!”


    四十两!柳秀娘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一个月绣到头晕眼花,最多也就能挣四五两。这一日,就顶她大半年!


    婉晴也惊呆了,拉着母亲的手:“娘……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柳秀娘擦擦眼角,忽然抱住女儿,“晴儿,咱们……咱们真成了。”


    林舒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他知道,从今日起,母亲和姐姐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她们靠自己的手艺,赢得了尊重,也赢得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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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县城东街,“林家卤味”分店也开张了。


    比起绣坊的雅致,卤味店热闹得多。林大山和两个哥哥天不亮就起来,煮卤水,备食材。辰时开张时,两大锅卤味热气腾腾,香气飘了半条街。


    “开业大吉!买一斤送三两!”林大河嗓门洪亮。


    林大江则负责切肉、称重、收钱,动作利落。春丫也来了,如今她是两家店的“总掌柜”,负责记账、管钱。这丫头跟林舒学了几个月,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东街人多,又是集市日,开张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队。


    “这卤味真香!给我来一斤猪头肉!”


    “我要半斤牛肉,半斤豆腐干!”


    “听说小林村那家就是你们开的?我吃过,好吃!”


    林大山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笑开了花。他没想到,自家的卤味能开到县城来,还能这么受欢迎。


    午时过后,卤味卖了大半。林大山让二哥看着店,自己拉着大哥到后堂歇口气。


    “大哥,累了吧?”他递过一碗茶。


    林大河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累是累,但心里舒坦。三弟,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教我方子,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种地的。”


    林大山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生意好了,咱们三家日子都好过。”


    正说着,春丫拿着账本进来:“大伯,爹,今日卖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林大河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五两。


    林大江也进来了,眼睛发亮:“下午还能再卖些。我看了,咱们的卤味比别家香,肉也实在,回头客肯定多。”


    “那就好,那就好。”林大山喃喃道。他想起十年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夜里睡不着,想着怎么多挣几个铜板让妻儿吃饱。如今……如今竟能在县城开铺子了。


    “爹,”春丫小声道,“舒哥儿说了,等生意稳了,咱们可以去府城开分店。”


    府城!林大山心头一震。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县城,府城……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傍晚,林舒从县学回来时,两边的喜讯都听说了。


    绣坊净赚四十两,卤味店卖了十五两。母亲和姐姐在堂屋里数银子,父亲和两个伯父在院里喝酒庆贺,陈秀才坐在槐树下,含笑看着。


    见他回来,婉晴第一个迎上来:“舒儿,你看!”她手里捧着个荷包,里面是碎银子,“这是娘给我的分红,十两!我自己挣的!”


    林舒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他笑道:“姐,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的绣坊,要开到府城去。”


    “真的?”婉晴眼睛更亮了。


    “真的。”林舒认真道,“不光府城,还有省城,还有京城。让天下人都知道,青州县有家‘锦心绣坊’,绣品是一绝。”


    柳秀娘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伤心的泪,是喜悦的泪,是希望的泪。


    晚饭格外丰盛。卤味店送来的卤菜,绣坊对面酒楼叫的席面,摆了满满一桌。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来了,三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林大河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三弟,你是不知道,今日那些客人,都说咱们的卤味好吃。有个老先生,买了二两猪耳朵,当扬就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一斤!”


    林大江也说:“下午县衙的差役来买,说咱们的卤味实在,不像别家掺水。以后衙门采买,就定咱们家的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林舒听着,心里踏实又温暖。这个家,终于熬出头了。


    饭后,陈秀才把林舒叫到书房。


    “先生。”林舒恭敬站立。


    陈秀才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舒儿,你做得很好。孝顺父母,友爱姐姐,帮衬亲戚,这才是读书人的根本。”他顿了顿,“今日在县学如何?”


    林舒说了文社的事。


    这一个月,他和沈清源、王骏、陆文谦四人,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文社。每月休沐日聚会一次,有时在县学后院的亭子里,有时在清风楼,有时在槐荫小筑。四人轮流出题,切磋诗文,辩论经义。


    陆文谦依旧话少,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王骏虽跳脱,但进步很快。沈清源是组织者,温和周到,总能调和气氛。


    “今日我们论了‘君子喻于义’。”林舒道,“陆兄说,君子之义,不在言辞,而在行事。譬如看见有人落水,喊‘救人’的是君子,跳下去救的更是君子。说得极好。”


    陈秀才点头:“陆文谦此人,虽出身寒微,但见识不凡。你可多与他交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老夫年轻时批注的《论语》,你拿去,与同窗共读。”


    林舒双手接过:“谢先生。”


    “还有,”陈秀才沉吟片刻,“县学六月有月考,七月有岁考。岁考关乎廪生资格,你要用心。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学问是水到渠成的事,急不得。”


    “学生明白。”


    从书房出来,月已中天。院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姐姐都睡了。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小林村的院子里,想着县试、府试,想着怎么让家里过得好些。那时觉得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是头。


    如今,家搬到了县城,姐姐定了亲,母亲开了绣坊,父亲和伯父开了分店,自己在县学有了朋友,学问也在进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