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红妆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五月的最后几天,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槐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把县城洗得清清爽爽。槐荫小筑里,婉晴的嫁衣已经全部绣完,正红色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婚期定在九月初八,还有三个多月,柳秀娘却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


    这日午后,雨暂时停了。林舒从县学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里传来春丫清脆的笑声。他走过去一看,春丫正和母亲、姐姐一起做糕点——是婉晴出嫁时要用的喜饼。


    “舒哥儿回来啦!”春丫抬头,脸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


    林舒洗了手帮忙。春丫如今是大姑娘了,十七岁,身量长开了,穿着柳秀娘给她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固定。她跟着林家做卤味生意两年,从怯生生的小丫头,变成了能干爽利的管事,每月工钱涨到了一两银子,还会识字记账了。


    “春丫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林舒边揉面边问。


    春丫脸一红,没说话。柳秀娘笑道:“你二伯母托我件事——给春丫相看人家。”


    林舒手一顿:“相看人家?哪家的?”


    “东街‘陈记布庄’的小掌柜,陈平。”柳秀娘细细道来,“那孩子二十二岁,老实肯干,布庄生意打理得不错。他爹和陈掌柜是旧识,前几日托人来说,想见见春丫。”


    春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都红了。


    婉晴轻声道:“春丫,你见过陈掌柜吗?”


    “见过两次。”春丫声如蚊蚋,“他来咱们卤味店买过卤味……人挺和气的,算账快,也不占便宜。”


    林舒观察春丫的神色——害羞,但眼里有光。看来她对这门亲事,是愿意的。


    “那二伯和二伯母的意思呢?”他问。


    “你二伯母让我先帮着看看。”柳秀娘道,“明日陈家人来咱们绣坊,说是买绣品,实则是让两个孩子见一面。春丫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我陪着她。”


    春丫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秀娘:“谢谢婶子。”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柳秀娘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你婉晴姐一样。你的婚事,婶子一定上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林舒去开门,是二伯母王氏,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弟妹,明日的事……”王氏进门就拉着柳秀娘的手。


    柳秀娘让她坐下:“二嫂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明日巳时,陈家人来绣坊。咱们就装作不知情,让春丫招待。我在后头听着,若有什么不妥,我自会出来。”


    王氏连连点头,又看向春丫:“丫头,明日……别紧张。娘看了,那陈平是个好孩子。你若愿意,娘就应下;你若不愿意,娘绝不逼你。”


    春丫眼圈红了:“娘……”


    王氏抹抹眼角:“你爹说了,咱们虽穷,但不卖女儿。你的婚事,得你自己愿意。”


    这话说得实在。林舒心里一动——二伯一家,虽是普通农户,但对子女的心,和爹娘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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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晴了。


    锦心绣坊刚开门,就有客人来。是两位妇人,一位四十来岁,穿着靛青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藏蓝直裰,面容端正,有些拘谨。


    春丫正在店里整理绣品,见客人来,忙上前招呼:“二位请进。想看看什么绣品?”


    年长妇人打量春丫——姑娘穿着浅绿襦裙,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齐,笑容得体,举止大方。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道:“想看看帐檐、枕套这些。”


    “这边请。”春丫引她们到里间,“这些都是新到的。这幅‘榴开百子’的帐檐寓意好,适合新婚用。这套‘并蒂莲’的枕套,绣工细腻……”


    她介绍得有条有理,声音清脆,态度不卑不亢。年轻男子——陈平,一直偷偷看她,脸渐渐红了。


    柳秀娘在后堂隔着帘子听着,心里有了数。等春丫介绍完,她才掀帘出来:“哟,有客人。春丫,给客人上茶。”


    春丫应声去沏茶。陈母趁机低声道:“平儿,你觉得如何?”


    陈平脸更红了,小声道:“……好。”


    就这一个字,陈母笑了。她看向柳秀娘:“这位是林夫人吧?久仰。我是陈记布庄的,姓李。”


    柳秀娘笑着招呼:“李夫人请坐。听说陈记布庄的料子好,正想去看看呢。”


    “那敢情好。”李夫人道,“林夫人的绣坊如今在县城可是有名了。昨日县丞夫人去我家布庄,还说起您那幅‘百鸟朝凤’,赞不绝口。”


    两人说着话,春丫端茶上来。陈平接过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春丫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脸都红到耳根。


    柳秀娘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年轻人,倒是纯真。


    坐了一盏茶工夫,李夫人挑了两幅帐檐、三套枕套,陈平付了钱。临走时,李夫人对柳秀娘道:“林夫人,过两日我再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这是要正式提亲了。柳秀娘会意:“随时恭候。”


    送走陈家人,春丫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柳秀娘拉她坐下:“觉得如何?”


    春丫想了想:“陈夫人看着和善,陈掌柜……挺老实的。”


    “那就好。”柳秀娘拍拍她的手,“婚姻大事,第一要看人品,第二要看家人是否明理。陈家这两样都占着,是好人家。”


    春丫点点头,眼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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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李夫人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媒婆,正式提亲。


    聘礼不算丰厚,但实在:聘金二十两,布匹四匹,首饰一套,还有四色礼盒。媒婆说得实在:“陈家不是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布庄生意稳当。陈平这孩子,老实肯干,不赌不嫖,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王氏和林大江商量后,应下了。聘金他们一分不留,全给春丫做嫁妆,又添了五两银子,给春丫打套新家具。


    婚事定在十月——等婉晴出嫁后一个月。春丫知道后,拉着婉晴的手:“婉晴姐,我……我想等你出嫁了再定日子。”


    婉晴眼睛一热:“傻丫头,你的好日子,不必等我。”


    “要等的。”春丫认真道,“这些年,要不是婶子和婉晴姐教我手艺,要不是舒哥儿让我管生意,我哪有今天。婉晴姐出嫁是大事,我不能抢在前头。”


    这话说得真诚,婉晴抱着她,两人都掉了泪。


    柳秀娘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这两个姑娘,虽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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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来了。


    县学里的气氛日渐紧张。岁考定在七月初,关乎廪生资格——考得好的,继续享受廪米廪银;考得差的,可能降为增生,甚至被黜退。


    林舒不敢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温书一个时辰才去县学;放学回来,又温书到深夜。陈秀才也不催他,只每日检查他的功课,指出不足。


    文社的聚会依旧每月一次,但内容变了。不再是轻松的诗文唱和,而是正经的经义辩难、策论切磋。


    这日休沐,四人聚在槐荫小筑。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摊着书卷纸笔。


    “今日论‘君子不器’。”沈清源出题,“诸位以为,君子当真不能如器物般专于一用?”


    王骏抢先道:“自然不能!君子当博学多才,文武兼备。只会读书的是书呆子,只会打仗的是莽夫,都不是真君子。”


    陆文谦沉吟道:“此言有理,但未尽然。孔子说‘君子不器’,是说不该被限定在某一用途,如器物般死板。但君子也需有专长——若无专长,何以立身?”


    林舒听着,想起陈秀才常说的话:“君子当如水,随方就圆,无所不适。但水也有根本——清澈、润下、利万物而不争。这根本,便是君子的德行。”


    “妙!”沈清源抚掌,“林兄此喻精当。君子既要有水的柔韧,又要有水的根本。博学是柔韧,德行是根本。”


    四人讨论得热烈,从《论语》讲到《孟子》,从古代君子讲到当世名臣。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时光静好。


    讨论完,王骏忽然道:“对了,你们听说没有?李教谕要调走了。”


    众人都是一愣。


    “调去哪?”林舒问。


    “府学。”王骏压低声音,“我爹说的,已经定了。七月岁考后就走。府学缺个教谕,上面点名要李教谕去。”


    陆文谦皱眉:“那县学……”


    “会新来一位教谕。”王骏道,“听说是京城来的,进士出身,年轻有为。”


    沈清源若有所思:“李教谕虽严,但学问扎实,教导有方。新教谕不知如何。”


    林舒心里也有些怅然。李教谕对他虽严厉,但真心指点。那篇得甲下的策论,那些朱批,他都记着。


    “无论如何,先过了岁考再说。”陆文谦道,“新教谕来,总要看看生员的学业。岁考成绩好,总没错。”


    这话实在。四人又说起岁考的备考,互相提问,查漏补缺。直到夕阳西下,才各自散去。


    陆文谦走在最后。林舒送他到门口,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陆兄有事?”


    陆文谦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母亲病情加重了。这个月的药钱……还差二两。”


    林舒心一沉。他知道陆文谦家境艰难,却不知艰难至此。“陆兄需要多少?我这里有……”


    “不是借。”陆文谦打断他,“县学藏书阁缺个整理书目的,每月一两银子。李教谕推荐了我,但需另一个生员一同做。我想……你若得空,可否一起?”


    他说得艰难,但眼神清澈——不是乞讨,是寻个堂堂正正挣钱的机会。


    林舒当即点头:“自然可以。何时开始?”


    “明日放学后。”陆文谦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


    “陆兄客气了。”


    送走陆文谦,林舒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他想帮陆文谦,但知道那人的傲骨——直接给钱,是侮辱;给机会,才是尊重。


    回到院里,婉晴正在晾衣服。见他神色,问:“怎么了?”


    林舒说了陆文谦的事。婉晴听完,轻声道:“是个有志气的。舒儿,你做得对。帮人要帮在实处,给活路比给钱强。”


    “姐,你嫁妆准备得如何了?”林舒换了个话题。


    婉晴脸一红:“差不多了。娘说还差一床被子,等天晴了弹棉花。”她顿了顿,“周家前日送了信来,说新房收拾好了,问我想添置些什么。”


    “你怎么回?”


    “我说都好。”婉晴低头,“周夫人想得周到,什么都不缺。就是……院子里想种些花,周公子说随我意。”


    她说起周文博时,语气温柔,眼里有光。林舒看着姐姐,忽然意识到,姐姐真的长大了,要嫁人了。


    “姐,”他轻声道,“你若想家,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婉晴眼圈一红,点点头:“我知道。”


    姐弟俩站在暮色里,谁也没再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春丫的婚事定了,婉晴的嫁妆备齐了,林舒的岁考要来了。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事都在往前推进。


    生活就像一条河,平静地流淌,偶有涟漪,但方向始终向前。


    林舒站在人生的这个节点,回望过去,是十年寒窗苦读;展望未来,是漫漫科举长路。但他不再慌张,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都有家。


    有父母期盼的目光,有姐姐温柔的叮咛,有先生严厉的教诲,有朋友真诚的相伴。


    这些,就是他的根。


    有根的人,走得再远,也不怕。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