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琢玉成器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第一个月的休沐日,林舒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这个月写的四篇策论——两篇乙下,一篇乙中,最新的一篇总算得了乙上。李教谕的朱批依旧严厉,但字里行间已经少了几分批评,多了几分指点。
“有进步。”陈秀才看过文章,颔首道,“尤其是这篇《论常平仓之利弊》,数据详实,论证严密,已初具规模。”
林舒心里却清楚,这进步来得不易。每旬一篇策论,他都要查阅大量典籍,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在县学藏书阁泡上整日。陈秀才的指导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先生,学生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他指着文章中的一段,“这里论及仓吏贪腐,学生举了前朝三个案例,但总觉隔靴搔痒,不如陆兄说得透彻。”
“陆文谦?”陈秀才抬眼。
“是。学生那位同窗。”林舒顿了顿,“他虽话不多,但每每言之有物。前日论及吏治,他说‘贪腐之根不在俸薄,而在监察不力;监察不力不在法疏,而在上行下效’。这话……一针见血。”
陈秀才沉吟片刻:“此人倒有见识。你可多与他交往,学问之道,贵在切磋。”
林舒记下了。其实不用先生说,他也想多与陆文谦接触。只是这位同窗实在孤僻——每日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课间不与人交谈,放学独来独往。县学里关于他的传言不少:有人说他性情古怪,有人说他眼高于顶,也有人说他家境贫寒,自卑使然。
但林舒觉得,陆文谦不是那样的人。
四月底,县学进行月考。经义、策论、诗赋三门,考一整日。考扬设在讲堂,四十余人鸦雀无声,只闻纸笔沙沙。
林舒答得还算顺利。经义题出自《礼记》,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诗赋题是“初夏即景”,他写了院里的竹子和槐树;唯有策论题又让他蹙眉——“论漕运改良”。
漕运!这比盐铁更专、更难。大雍朝漕运关乎南北粮运,河道、船只、人力、仓储,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舒搜肠刮肚,把在藏书阁看过的《漕河图志》《运漕纪要》里的内容搬出来,勉强凑了一篇。
交卷时,他瞥见前排的陆文谦——背挺得笔直,笔走龙蛇,直到钟响前最后一刻才停笔。交卷后,陆文谦脸色苍白,额上有细汗,收拾书箱时手都在抖。
“陆兄。”林舒走过去,“可还好?”
陆文谦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聚焦:“无事。”声音干涩。
他起身要走,却晃了一下。林舒忙扶住他:“陆兄?”
“饿的。”陆文谦低声道,有些窘迫,“早膳……没用。”
林舒心下了然。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是母亲今早塞给他的两个肉包子,还温着。“陆兄若不嫌弃……”
陆文谦看着包子,喉结滚动,终究没抵过饥饿,接过一个:“多谢。”他吃得很快,但很斯文,细嚼慢咽,看得出教养。
吃完一个,林舒把另一个也递过去。陆文谦犹豫片刻,接下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漕运那题,陆兄如何答的?”林舒问。
陆文谦擦了擦嘴,这才开口:“我祖父曾在漕运衙门做过书吏。他说,漕运之弊,首在‘层层盘剥’——从征粮到入仓,经手官吏数十,每层抽一成,到京师已少三成。”
林舒一震:“三成?”
“这还是太平年景。若遇贪腐,少五成也是常事。”陆文谦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所以我在文中提了三策:一,改分段运输为直达,减少经手环节;二,设漕运御史,专司监察;三,严惩贪腐,以儆效尤。”
林舒听得入神。这些具体对策,正是他文章里欠缺的。“陆兄高见。我只论及河道疏浚、船只改良,却未触及根本。”
“你年纪小,未涉世事,想不到这些也正常。”陆文谦说完,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伤人,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林舒笑了,“陆兄说得对,我确实缺阅历。”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陆文谦看着林舒真诚的笑脸,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你家……在县城?”他问。
“是,在学子巷。陆兄呢?”
陆文谦沉默片刻:“城西,租了间小屋。”他没多说,但林舒从那双洗得发白的袖口,从那个破旧的书箱,已经能猜到几分。
“改日若得空,陆兄可来寒舍坐坐。”林舒邀请道,“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陆文谦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是否出于客套。良久,他点头:“好。”
月考成绩三日后公布。
一大早,讲堂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红纸上墨字淋漓,写着各科等第和名次。林舒挤进去看:
经义:甲班第五。
诗赋:甲班第三。
策论:甲班第八。
总评:甲班第六。
他轻轻舒了口气——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二十名廪生中排第六,勉强对得起这一个月的努力。
周围议论声四起:
“又是沈清源第一!真厉害!”
“王骏居然排第十五?他平日不是挺能说?”
“看陆文谦!策论第一!总评第三!”
林舒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果然,在策论那一栏,陆文谦的名字高居榜首。总评也仅次于沈清源和另一个叫韩志远的同窗。
正看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王骏凑过来,一脸苦相:“林兄,我完了。我爹要是知道我排第十五,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沈清源也走过来,笑容温和:“林兄考得不错。”
“沈兄才是。”林舒真心佩服。沈清源看着文弱,学问却扎实,三门皆在前三,第一实至名归。
正说着,陆文谦来了。他默默走到照壁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陆兄留步。”沈清源叫住他,“恭喜,策论第一。”
陆文谦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沈兄同喜。”声音依旧冷淡,但比之前缓和了些。
王骏也凑过来:“陆兄,你那策论怎么写的?教教我呗!我爹说了,下次月考再考不好,就断我月钱。”
这话说得直白,陆文谦看了他一眼,竟真的开口:“多看《通典》《文献通考》,少看闲书。”
王骏一愣,讪讪道:“我……我也没看多少闲书……”
林舒和沈清源都笑了。陆文谦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离去。
课后,李教谕把林舒叫到值房。
值房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学海无涯”的条幅。李教谕正在批改文章,见林舒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舒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李教谕放下笔,看着他:“你这一个月的文章,我都看了。进步是有,但不够。”他抽出林舒的月考卷,“经义尚可,诗赋尚可,策论——”他点了点卷面,“第八。你可知为何?”
“学生……见识浅薄,论证不深。”
“这是一方面。”李教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林舒,“看看。”
林舒接过,是一本《漕运实务》,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这是……”
“陆文谦借我的。”李教谕道,“他祖父曾是漕运书吏,家中此类藏书颇丰。他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你懂得多。”他顿了顿,“学问之道,不止在书本,更在阅历。你年纪小,这是短处,也是长处——可塑性强。”
林舒摩挲着书页上的批注,那些字迹工整严谨,偶有涂改,可见书写者的认真。他忽然想起陆文谦苍白的面容,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那双专注的眼睛。
“学生明白了。”他起身,郑重行礼,“谢先生指点。”
李教谕摆摆手:“回去吧。下月策论题是‘论边关互市’,你若想写好,去问问陆文谦——他父亲曾在边关从军。”
林舒心头一震。陆文谦的父亲……从军?
休沐日下午,林舒提着食盒,按陆文谦说的地址寻去。
城西多是平民聚居之地,巷道狭窄,房屋低矮。陆文谦租住的小屋在一条深巷尽头,门前有棵老榆树,枝叶茂盛。
叩门三声,里面传来陆文谦的声音:“谁?”
“陆兄,是我,林舒。”
门开了。陆文谦站在门内,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裳,比学堂里更显清瘦。屋里狭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钉着木板作书架,堆满了书。窗边小炉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响。
“林兄怎么来了?”陆文谦有些意外。
“来请教问题。”林舒举起食盒,“家母做了些点心,给陆兄尝尝。”
进屋坐下,空间局促,两人几乎膝碰膝。林舒打开食盒,里面是桂花糕、芝麻酥,还有两个肉饼,香气扑鼻。
陆文谦看着点心,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
“陆兄别客气。”林舒把盘子推过去,“我有事相求,这是谢礼。”
“何事?”
“下月策论题,‘论边关互市’。李教谕说,令尊曾从军边关,想必陆兄有所了解。”林舒诚恳道,“我对此一无所知,还请陆兄指教。”
陆文谦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一块芝麻酥,小口吃着。吃完,他才开口:“我父亲……十年前战死在北疆。”
林舒手一抖:“我不知,冒犯了……”
“无事。”陆文谦语气平静,但手指攥紧了衣角,“那时我七岁。父亲留下两箱书,多是兵书、边关地理、风物志。我从小看这些长大。”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果然是书,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磨损,可见翻阅次数之多。
“互市之利,在于以茶帛易马匹,充实军备;之弊,在于私贩禁物,资敌壮马。”陆文谦抽出一本《北疆风物志》,翻开一页,上面画着马匹的图样,“我父亲说,真正的难题不在互市本身,而在‘如何互市’——价格谁定?货物谁检?纠纷谁断?这些细节,才是关键。”
他讲得很细,从茶马比价,到检验标准,到纠纷处理,甚至讲到边民语言不通如何交易。林舒听得入神,不时发问,陆文谦一一解答。
讲到后来,陆文谦忽然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嗯?”
“他们问我问题,多是猎奇,或是为了文章好看。你是真想知道。”陆文谦看着他,“为什么?”
林舒想了想:“我觉得,既然要写,就要写明白。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让看的人明白?”
陆文谦嘴角微扬——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你倒是实在。”
天色渐晚,林舒告辞。临走时,他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陆兄,这是我一点心意……”
“拿回去。”陆文谦脸色一沉,“我教你,是因为你真心向学,不是为这个。”
“可陆兄……”
“我虽贫,志不短。”陆文谦语气坚决,“你若还当我是同窗,就拿回去。”
林舒看着他清亮的眼睛,知道这是真话。他收起荷包,郑重道:“那我改日请陆兄吃饭,总可以吧?”
陆文谦这才点头:“好。”
走出小巷,夕阳正好。林舒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五月初,新一篇策论交上去。
李教谕批改时,看到林舒的文章,眉梢动了动。文章依旧工整,但内容扎实了许多——数据详实,案例具体,对策可行。尤其关于边市纠纷处理那一节,提出了“设通译官、立仲裁所”的具体建议,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
他在文末批道:“有进益。数据可再核实,建议可再细化。甲下。”
这是林舒第一篇甲等文章,虽然是甲下。
发卷时,李教谕特意看了林舒一眼。少年接过卷子,看到朱批,眼睛一亮,但很快克制住,只微微躬身:“谢先生。”
下课后,陆文谦经过林舒桌边,低声道:“恭喜。”
林舒抬头看他:“多亏陆兄。”
“是你自己用功。”陆文谦顿了顿,“我看了你文章,那个‘仲裁所’的想法,很好。”
只这一句,林舒便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放学时,沈清源和王骏围过来。王骏嚷嚷着要庆祝林舒得甲等,非要请客。林舒推辞不过,只好应下,但提出:“能叫上陆兄吗?”
王骏一愣:“他会来吗?那人冷冰冰的……”
“试试。”林舒道。
他走到正在收拾书箱的陆文谦身边,低声邀请。陆文谦果然犹豫,但看着林舒真诚的眼神,终究点头:“好。”
四人一同去了县城有名的清风楼。王骏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起初气氛有些尴尬——陆文谦沉默,沈清源矜持,王骏活泼,林舒居中调和。
但几杯茶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王骏说起他爹逼他读书的趣事,沈清源说起家中弟妹,林舒说起小林村的卤味生意。陆文谦依旧话少,但会认真听,偶尔插一句,往往切中要害。
“陆兄,你学问这么好,为何不去书院?”王骏问得直接,“我听说府城的青山书院,专收寒门才子,还免束脩。”
陆文谦沉默片刻:“家母病重,需人照顾。去府城,不现实。”
这话说得平淡,但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沉重。王骏张了张嘴,没再问。
沈清源温声道:“陆兄孝心可敬。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陆文谦举杯,以茶代酒,“我敬诸位。”
那晚分别时,月光很好。陆文谦独自往城西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林舒看着,忽然追上去:“陆兄。”
陆文谦回头。
“这个,”林舒从书箱里取出那本《漕运实务》,“李教谕让我还你。多谢。”
陆文谦接过书,手指摩挲着书脊,良久,道:“林舒。”
“嗯?”
“你是个好人。”他说得很认真,“县学里,你是第一个不因我贫寒而轻视,不因我孤僻而疏远的人。”
林舒摇头:“陆兄言重了。我只是觉得,学问高低与家境无关,人品贵重与言辞多少无涉。陆兄是君子,我愿与君子交。”
陆文谦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目光清澈,言辞恳切。他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好。”他说,“那往后,我们便是朋友。”
“朋友。”林舒笑了。
回到槐荫小筑,夜已深。林舒轻手轻脚进门,却见书房灯还亮着。陈秀才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抬眼:“回来了?”
“是。先生还没歇息?”
“等你。”陈秀才放下书,“今日如何?”
林舒把今日之事说了,说到陆文谦时,特别详细。陈秀才静静听着,末了,道:“陆文谦此人,可交。贫不移志,困不改节,是读书人的骨气。”
“学生也是这般想。”
“但你也要明白,”陈秀才正色道,“他性子孤高,自尊极强。帮他要讲究方法,不可伤其自尊。君子之交淡如水,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学生谨记。”
林舒回房后,推开窗。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篇得甲下的策论上。朱红的批注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陆文谦那句“你是个好人”,想起沈清源的温文尔雅,想起王骏的热心直率,想起李教谕的严厉指点。
县学第一个月,他学到的不仅是经义策论,更是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看人识人。
路还长,但幸好,同行的人渐渐多了。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