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县学初日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林舒已经醒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昨日搬家劳累,生物钟依旧准点唤醒他。轻手轻脚起身穿衣,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和先生。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里的槐树在朦胧晨光中静立,竹丛沙沙作响。灶房有微光亮着——是母亲柳秀娘,她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火做饭。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林舒走过去。
柳秀娘回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今日我儿第一日去县学,娘给你做碗面,讨个吉利。”锅里水正沸,她利落地下面,又打了两个荷包蛋,“去了学堂,好好听先生讲课,与同窗和睦相处。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孩儿明白。”
面条出锅,撒了葱花,淋了香油。林舒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吃,热气蒸腾,熏得眼眶有些热。
辰初时分,林舒已经收拾停当。新做的青衫,方巾戴得端正,书箱里装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常读的书。陈秀才也起来了,送他到院门口。
“去吧。”老人拍拍他的肩,“记住,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县学藏龙卧虎,切莫因中了秀才就懈怠。”
“学生谨记。”
从槐荫小筑到县学,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街道渐渐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商铺陆续卸下门板。路过书肆时,林舒瞥见橱窗里摆着《岳将军传》,书封崭新,旁边还贴着“方文渊教授亲荐”的红纸。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进去。
县学大门比想象中气派。朱漆大门,铜钉铮亮,门楣上悬着“青州县学”匾额,笔力遒劲。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或朴素或华贵,神态或从容或局促。
林舒一出现,便吸引了几道目光——他太年轻了。十二岁的秀才,在县学里如同雏鹤立鸡群。
“这位同窗,也是来报到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舒回头,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拱手道:“在下林舒,新入学的廪生。”
“原来是林兄。”少年眼睛一亮,“在下沈清源,也是廪生。早听说今年县学收了个十二岁的秀才,不想今日得见。”
两人正说话,又过来一人。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宝蓝绸衫,腰系玉带,富贵逼人。他上下打量林舒,笑道:“你就是林舒?我爹在家提过你,说青州县出了个神童。我姓王,单名一个骏字。”
王骏……林舒心中一动。青州县姓王的大户不多,能称得上“大户”的,只有那位做过知州的王老爷家。
“王兄。”他拱手。
三人一同进门。县学内部比外头看着更大,三进院子,前院是讲堂,中院是学舍,后院是教谕、训导的住所。庭院深深,古柏参天,透着肃穆。
辰正时分,钟声敲响。四十余名新生齐聚前院讲堂,按廪生、增生、附生的次序站好。林舒站在廪生列最前——按年纪,他本该在末尾,但按县试、府试名次,他是本届廪生之首。
教谕姓周,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留着三缕长须。他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起,尔等便是县学生员。生员者,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县学三年,望诸生勤学不辍,莫负韶华。”
训话完毕,分班。廪生二十人,分为甲乙两班,林舒在甲班。进到讲堂,桌椅整齐,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林舒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这安排显然经过考虑,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讲台。
同桌是个沉默的少年,看起来比林舒大两三岁,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见林舒坐下,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一堂课是经义,由周教谕亲自讲授。讲的是《孟子·滕文公上》,周教谕声音洪亮,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林舒听得认真,不时记下要点。
课间休息时,沈清源走过来:“林兄,感觉如何?”
“受益匪浅。”林舒实话实说。周教谕的讲解,比陈秀才更系统,更深入,许多之前模糊的概念,今日豁然开朗。
王骏也凑过来,手里摇着折扇——虽才四月,他已用上扇子了。“周老头讲课还算不错,就是太严了些。我听说,他批文章,从不给甲等,最高只给乙上。”
正说着,钟声又响。
第二堂课是策论,由另一位教谕讲授。这位教谕姓李,四十出头,瘦削精干,目光锐利。他上台也不寒暄,直接出题:
“今日策论题:论‘盐铁之利与民之生计’。限一个时辰,八百字以上。”
讲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盐铁!这是朝政大事,牵扯到国库、民生、吏治,莫说他们这些新生,就是老生也不敢轻易下笔。而且限时一个时辰,八百字——这是下马威啊。
李教谕面无表情:“开始吧。”
纸笔摩擦声响起。有人皱眉苦思,有人提笔又放下,有人额头冒汗。林舒也感到压力——这题目确实刁钻。他闭目沉思片刻,理清思路:
盐铁专卖,利在国家,但若管理不善,则害在百姓。当以史为鉴,汉之盐铁论可参;当以民为本,利国而不伤民;当严管官吏,防贪腐害民……
思路既明,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题目:“盐铁利弊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再响时,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李教谕站起身:“停笔,交卷。”
讲堂里一片哀嚎。
“教谕,再给一刻钟吧!”
“学生还未写完……”
李教谕不为所动:“科考扬中,谁给你加时?收卷!”
学差挨桌收卷。林舒交了卷,手心里都是汗——他虽写完了,但自觉文章平平,无甚出彩之处。
沈清源走过来,脸色发白:“我……我只写了六百字。”
王骏倒是满不在乎:“我写了八百,但都是瞎凑的。这题目,谁写得出来?”
午饭在县学膳堂用。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管饱。林舒和沈清源、王骏坐一桌,周围都是新生,个个愁眉苦脸。
“这李教谕也太狠了。”一个胖乎乎的生员抱怨,“第一日就出这种题,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听说李教谕是进士出身,曾在翰林院待过,眼界自然高。”沈清源低声道。
王骏扒了口饭:“我爹说了,县学三年,策论最重要。秋闱考的就是策论,写不好,别想中举。”
这话说得众人心情更沉重了。
下午是诗赋课。教诗赋的是位老秀才,姓赵,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他先讲平仄对仗,又举了几个例子,然后出题:“以‘春暮’为题,作七律一首。”
比起上午的策论,这题目温和多了。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构思。
林舒望向窗外。县学后院有片桃林,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偶有残红飘落。他想起小林村,想起院里的槐树和竹子,想起这个春天发生的一切……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
《春暮感怀》
残红落尽绿荫稠,燕子归来识旧楼。
竹影摇窗书卷冷,槐香入梦故园秋。
十年灯火磨一剑,万里风云待客舟。
莫道春归无觅处,青山依旧水长流。
写罢,自己看了看,觉得尚可。平仄无误,对仗工整,意境也算贴切。
交卷时,赵先生接过他的诗,仔细看了,点头微笑:“‘十年灯火磨一剑,万里风云待客舟’,此联不错。小小年纪,有此抱负,难得。”
林舒心中一暖:“谢先生夸奖。”
放学钟声在申正时分响起。一日下来,新生们个个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凝重——县学,果然不是轻松之地。
林舒收拾书箱,正要离开,那个沉默的同桌忽然开口:“你叫林舒?”
“是。兄台是……”
“我叫陆文谦。”少年声音低沉,“你的策论,写得不错。”
林舒一愣:“陆兄看过?”
“交卷时瞥了一眼。”陆文谦顿了顿,“结构清晰,论点明确,只是……深度不够。”
这话说得直接,但无恶意。林舒诚恳道:“还请陆兄指教。”
陆文谦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盐铁之政,关键在于吏治。你提到了,但未深入。当举实例:前朝盐政败坏,非制度之过,乃官吏贪腐之祸。当论监察之法,考绩之制……”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分明,见解深刻。林舒越听越惊——这陆文谦,绝非等闲之辈。
“陆兄高见,受教了。”他郑重拱手。
陆文谦摆摆手,背起一个破旧书箱,匆匆走了。
沈清源和王骏走过来。王骏看着陆文谦的背影,撇撇嘴:“这穷酸,傲什么傲。”
“王兄慎言。”沈清源皱眉,“我听说了,这陆文谦是本届增生第一名,只因家境贫寒,才未得廪生。但他县试、府试都是前十,学问扎实。”
林舒心中了然。难怪陆文谦穿着朴素,沉默寡言——寒门学子,在县学里不易。
三人一同走出县学。夕阳西斜,把街道染成金色。
“林兄,今日去我家酒楼用饭如何?”王骏邀请,“我爹想见见你。”
林舒婉拒:“谢王兄好意,但今日初入学,想早些回家温书。”
“也是。”王骏点头,“那改日。对了,三日后休沐,咱们去城南踏青如何?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县学同窗。”
这次林舒答应了。沈清源也点头:“同去。”
在巷口分别,林舒独自走回槐荫小筑。推开院门,灶房飘出饭菜香,母亲在院里晾衣服,父亲在修锄头,陈秀才坐在槐树下看书——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舒儿回来了。”柳秀娘迎上来,“第一日上学,累不累?”
“还好。”林舒放下书箱,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说到策论题时,陈秀才放下书,仔细询问题目和他是如何作答的。
听完,老人沉吟片刻:“你这文章,可得乙中。”
林舒心里一沉——先生都只说乙中,那李教谕……
果然,三日后,策论成绩发下。
李教谕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字和等第。多数是丙等,偶有乙下、乙中。念到沈清源时:“乙下。”
沈清源松了口气——虽不理想,但不算差。
念到王骏:“丙上。”
王骏撇撇嘴,显然不在意。
终于,念到林舒:“乙下。”
讲堂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十二岁的廪生,首篇策论只得乙下,这出乎许多人意料。
林舒上前领回卷纸。展开看,李教谕用朱笔批注:“条理清晰,然论之未深。盐铁之政,非止于利国便民,更关乎边防、吏治、民生根本。当再读《盐铁论》及本朝盐政条例。”
字字中肯,句句在理。
下课后,林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乙下”,心里五味杂陈。自四岁开蒙,八年来,他从未在文章上得过这般评价。先生总夸他聪慧,同窗总赞他才华,他也曾自得——十二岁秀才,确实值得骄傲。
可今日这个乙下,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县学里,多的是苦读十年、二十年的学子。他这点天赋,这点努力,在这汪洋学海里,不过一粟。
“林兄。”沈清源走过来,见他神色,安慰道,“李教谕批文向来严格,乙下已是不错。我第一次策论,只得丙中。”
王骏也凑过来:“就是!我爹说了,李教谕是严师,但严师出高徒。被他批过的文章,改上三遍,秋闱就有望。”
林舒抬头,见两位新交的朋友都真心关切,心中一暖:“谢二位兄台。我没事,只是……知道自己不足,是好事。”
“这才对嘛!”王骏拍拍他的肩,“走,今日休沐,说好去踏青的。我家的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三人走出县学,门口果然停着辆宽敞马车。上车后,王骏介绍:“这位是徐子安,丙班的;这位是赵明轩,也是丙班的。都是我的朋友。”
徐子安是个圆脸少年,笑容憨厚;赵明轩则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五人年纪相仿,很快聊开了。
马车出城南,到郊外。四月暮春,草长莺飞,野花遍地。几人寻了处山坡坐下,王骏让仆人摆上食盒——糕点、果子、卤味,还有一壶清茶。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王骏伸个懒腰,“整日在学堂里,憋死我了。”
沈清源笑道:“王兄若觉得憋闷,何不回家继承家业?令尊的生意,做得可不小。”
“我才不。”王骏摇头,“做生意有什么趣?我要考举人,考进士,像方文渊教授那样,著书立说,名留青史。”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都笑。林舒却听出他话里的认真——这个看似纨绔的富家子,心里也有抱负。
徐子安说起家中事:“我爹是开布庄的,总想让我学算账,接班。可我想读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赵明轩则道:“我家世代行医,祖父希望我考个功名,改换门庭。说医者虽好,终究不如官身光宗耀祖。”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梦想。林舒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县学里,每个同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夕阳西下时,众人才往回走。马车进城时,华灯初上。分别在即,王骏道:“下月我生辰,家里摆宴,诸位可都要来。”
众人应下。
林舒回到槐荫小筑时,天已全黑。堂屋里点着灯,陈秀才在等他。
“先生。”
“回来了。”陈秀才示意他坐下,“今日踏青,可有所得?”
林舒想了想:“学生结识了几位朋友,也明白了……学海无涯,当戒骄戒躁。”
陈秀才点头,从袖中取出林舒那份策论卷——不知何时,先生竟去县学要了来。朱红的“乙下”刺眼。
“知道为何只得乙下吗?”陈秀才问。
“学生论之未深。”
“不止。”陈秀才指着文章中的一段,“你看这里,‘盐铁之利,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话没错,但空泛。当如何取?如何用?税率几何?运输何法?官吏何管?这些具体问题,你未涉及。”
他顿了顿:“舒儿,你聪明,有天赋,但缺阅历,缺实践。策论不是背书写字,是要解决实际问题。往后多读史,多读政书,多观察民生,文章才有分量。”
林舒肃然:“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秀才语气缓和,“乙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得乙下。今日起,每旬写一篇策论,老夫替你批改。”
“谢先生!”
夜深了,林舒在书房点灯。桌上摊开《盐铁论》,还有从县学借来的《雍朝盐政条例》。他一页页读,一字字记,遇到不懂处,就标记下来,明日问先生。
窗外,月牙如钩。
县学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有挫败,也有收获;有失落,也有希望。
路还长。
但林舒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有严师,有益友,有家人。
如此,便足够了。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