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书肆偶得知音人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清晨的文华书肆刚开门,林舒便踏着晨光走了进去。掌柜的正指挥伙计擦拭书架,见他来了,笑着招呼:“林小友今日来得早。”
“趁早晨清净,多抄些。”林舒放下书袋,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堂自己的书案前。
桌上已经备好了纸墨,还有一小碟点心——是掌柜的特意吩咐伙计准备的,说是“给咱们的书肆状元补补脑”。林舒道了谢,坐下研墨,翻开昨日未抄完的《青州山川考》。
这本书比《青州风物志》更厚,记载了青州境内的名山大川、古迹遗址。林舒抄得很认真,遇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停下来细读。比如书中提到城西三十里外的“将军岭”,传说前朝有位将军在此殉国,山石殷红如血,至今不褪。
正抄到“将军岭”这一节时,外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掌柜的!可有新到的话本?我都快把你这儿的书翻烂了!”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林舒抬头,透过珠帘看见一个锦衣少年走进书肆。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微胖,圆脸大眼,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憨厚可亲。
掌柜的显然认识他,笑道:“周公子来了!新话本倒是有一本,不过……”他压低声音,“是手抄本,还未刊印。”
“手抄本?”周公子眼睛一亮,“快拿来我看看!价钱好说!”
掌柜的从柜台下取出林舒昨日刚交的《卖油郎独占花魁》稿本。周公子接过,就站在柜台前翻看起来。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看了几页后,神色渐渐专注起来,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看到最后花魁与卖油郎终成眷属时,竟抚掌大笑:“好!这才是有情有义的好故事!”
他抬起头,兴奋地问:“掌柜的,这故事谁写的?可有署名?”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朝后堂努了努嘴。
周公子顺着方向看来,正好与林舒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撩开珠帘:“这位兄台……可是这故事的作者?”
林舒起身行礼:“学生林舒,见过公子。这故事确实是学生所作,粗陋之作,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粗陋!好得很!”周公子一把拉住林舒的手,激动道,“我最爱看话本,可市面上那些,不是才子佳人私会,就是神怪妖狐作祟,看多了腻味。兄台这故事,写市井小民的真情实意,写人情冷暖,写善恶有报,这才是好文章!”
他力气大,握得林舒手生疼。林舒抽出手,笑道:“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个寻常故事罢了。”
“不寻常,绝对不寻常!”周公子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兄台是读书人?来府城考试?”
“正是。”
“巧了!我也是来等放榜的!”周公子一拍大腿,“我叫周文博,青山县人。咱们年纪相仿,又都爱书,真是有缘!”
林舒这才仔细打量他。周文博穿着宝蓝色绸衫,腰间系着白玉佩,虽不算顶级富贵,但也是殷实人家出身。难得的是没有纨绔气,眼神清澈,笑容真诚。
“原来是周兄。”林舒重新坐下,“周兄也考了院试?”
“考了考了,不过就是凑个热闹。”周文博挠挠头,憨笑道,“我爹是青山县的粮商,非要我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我从小就不爱读经义,就爱看闲书。这次来府城,一半是为了考试,一半是为了淘书。”
这话说得实在,林舒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聊了起来。周文博果然是个书痴,从话本传奇到笔记杂谈,无所不读。最难得的是他有自己的见解:“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写来写去就是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太假。反倒是市井故事,卖油郎、豆腐西施、茶馆掌柜,这些人才是真鲜活。”
这话说到林舒心坎里去了。他前世读文学史时,最欣赏的就是那些关注普通人的作品。
“周兄说得对。”林舒点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市井,写民生,才是文章的正道。”
“对对对!”周文博眼睛发亮,“兄台这话深得我心!不知兄台可还有新作?我愿意高价购买!”
林舒心中一动。他确实在构思新故事,只是……
“新作倒是在构思,不过……”他压低声音,“这次想写个不一样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英雄传奇。”
“英雄传奇?”周文博更加兴奋,“快说说!”
林舒却摇头:“故事还没写完,不宜多说。等写成了,第一个给周兄看。”
“好!一言为定!”周文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足五两,塞到林舒手里,“这是订金!兄台慢慢写,我不催。只求成书之日,让我先睹为快!”
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周文博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说:“我住在城南‘悦来客栈’,兄台若有事,随时来找我!”
送走周文博,掌柜的走过来,笑道:“这位周公子是常客,家里有钱,人却单纯,最爱结交读书人。小友若能与他交好,将来或有益处。”
林舒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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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住处,林舒铺开纸笔,开始构思新的话本。
这次,他要写岳飞。
前世的民族英雄,精忠报国的典范,在这个世界还不为人知。他要让岳飞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流传。
但直接照搬历史不行。时代背景要改,人物名字要换,情节也要适当调整。
他提笔,在纸端写下题目:《忠烈传》。
想了想,又涂掉,改成《岳将军传》。这样更直白,也更有传奇色彩。
故事从岳飞的少年时代写起。他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朝代“大梁”,北方有强敌“金国”屡犯边境。岳飞少时家贫,母亲在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字,送他投军。
“岳母取针,蘸墨,对子泣曰:‘儿啊,此去从军,当以国事为重。娘在你背上刺字,愿你永记。’岳飞跪地:‘母亲请刺,儿必不负所托。’针入肌肤,血珠沁出,岳飞咬牙不吭一声。四字刺成,岳母已泪流满面……”
写到这里,林舒自己眼眶发热。他想起这一世的母亲柳秀娘,虽不会在他背上刺字,但那殷切期盼的眼神,何尝不是另一种“精忠报国”?
接下来写岳飞从军后的经历:武艺超群,治军严明,屡立战功。他特意设计了几扬精彩的战役——青龙寨智取、白马坡设伏、鄄城血战。每扬战役都写得详细,既有战略谋划,又有战扬厮杀,力求真实震撼。
但最难写的是人物。岳飞不只是战神,更是忠臣、孝子、严师、慈父。林舒着力刻画他的多重形象:对母亲至孝,对部将严而有恩,对百姓秋毫无犯,对朝廷忠心耿耿。
写到“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时,林舒想起前世的解放军,笔端更多了几分敬意。
他每天写三千字,进展不快,但求精细。周文博隔三差五来书肆,也不催稿,只坐在一旁看他抄书,偶尔聊几句闲话。
“林兄,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像你故事里写的那么忠义吗?”一次,周文博忽然问。
林舒放下笔,认真道:“有的。或许不多,但一定有。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世道才不至于太坏。”
周文博若有所思:“我爹常说,商人重利,官扬重权,世上都是名利之徒。可我看林兄你,抄书挣钱却不贪财,写话本却心怀大义,就不是这样的人。”
林舒笑了:“周兄过誉了。我挣钱,是为养家;写故事,是为心中不平。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俗得好!”周文博一拍桌子,“我就喜欢林兄这实实在在的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强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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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林舒写完了《岳将军传》的第一卷,约三万字。
这天周文博又来了,林舒把稿子给他。周文博就坐在书肆里,一口气看完,抬起头时,眼睛通红。
“林兄……”他声音哽咽,“这岳将军……后来如何了?”
“后来……”林舒神色黯淡,“后来被奸臣所害,冤死风波亭。”
“什么?!”周文博霍地站起,“怎么可以!这样的忠臣良将,怎么能……”
“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林舒平静道,“忠臣未必有好报,奸佞未必有恶报。世事如此,古今皆然。”
周文博颓然坐下,许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林兄写这话本,不只是为了讲故事,更是为了……为了说些什么。”
林舒点头:“周兄懂我。”
周文博小心地收好稿子,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稿子,我买了。还是老规矩,我第一个看。”
“这次不要钱。”林舒推回银子,“周兄是知音,知音难得。”
周文博却坚持:“亲兄弟明算账。林兄靠这个吃饭,我不能白看。再说……”他眨眨眼,“我家有钱,不差这点。”
林舒拗不过他,只好收下。这次是十两,比上次还多。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笑道:“周公子是真喜欢林小友的故事。小友啊,你这《岳将军传》若是刊印出来,定能大卖。”
林舒却摇头:“这故事,我不想轻易刊印。”
“为何?”
“岳将军的故事,值得好好写。我打算写三卷,第一卷少年从军,第二卷北伐建功,第三卷蒙冤遇害。现在才写完第一卷,不急。”林舒说,“而且……这样的故事,若随便印了,被那些书商胡乱删改,就糟蹋了。”
掌柜的肃然起敬:“小友是有心人。好,那就慢慢写。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从这天起,林舒的创作进入了新阶段。他不再只靠前世记忆,而是开始查阅这个时代的兵书、史志、地理图册。掌柜的果然帮他找了不少书,有些还是珍本。
周文博也常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有趣的见闻。他交友广阔,从市井小贩到达官贵人,都有接触。从他口中,林舒听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世情百态。
这些见闻,都被他融入了故事里。岳家军中的老兵,城破时的百姓,朝堂上的争论……故事越来越丰满,人物越来越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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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放榜前最后一天。
林舒写完了《岳将军传》第二卷的开头。这一卷写岳飞北伐,连战连捷,收复失地。他写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就是那跃马横枪的将军。
写完一章,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条街。
明天,就要放榜了。
十年苦读,一月等待,终将见分晓。
周文博推门进来,见他发呆,笑道:“林兄紧张了?”
“有点。”林舒老实承认。
“我也紧张。”周文博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我想通了,考中固然好,考不中也没什么。像我这样的,就算中了秀才,也当不了好官。不如回家帮爹做生意,多挣些钱,也能做些实事。”
林舒看着他:“周兄想做什么实事?”
“修桥铺路,开仓赈灾,资助贫寒学子……”周文博掰着手指数,“总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
林舒心中触动。这个看似憨厚的富家公子,心里竟有这样的抱负。
“周兄……”他郑重道,“若你将来真做这些事,算我一份。”
“好!”周文博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色渐浓。书肆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明天,将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
但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注定——比如这扬相遇,比如这份相知,比如那些在笔墨间生根发芽的梦想。
林舒收拾好书稿,锁进抽屉。那里已经存了九十两银票,是这些日子写话本挣的。还有十几两碎银,是抄书的工钱。
足够应付任何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文博笑道:“周兄,明日放榜后,无论中与不中,我请你喝酒。”
“好!”周文博也笑,“无论中与不中,咱们都是朋友。”
夜色降临,府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