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榜题名少年郎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天还黑着,老槐巷七号院的西厢房里,林舒已经醒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七年了。


    从四岁开蒙到今天,整整七年。那些挑灯夜读的时辰,那些握笔到手指僵硬的午后,那些在梦里都在背诵经文的夜晚……都将在今天,见一个分晓。


    外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是陈秀才起来了。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舒儿,醒了么?”


    “醒了,先生。”林舒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太极拳,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显见是心不静。见林舒出来,他收势道:“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简单洗漱,吃过王老太太准备的早饭——是红枣糯米粥,寓意“早中”。林舒吃得不多,只喝了小半碗。陈秀才也吃得少,两人都沉默着。


    辰时初刻,出门。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赶去看榜的考生和家属,大多沉默着,脚步匆匆。灯笼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映着一张张或紧张或期盼的脸。


    贡院在城西,从老槐巷走过去要两刻钟。一路上,林舒听见不少议论:


    “听说今年取三十名,比去年少五个。”


    “知府大人是新官上任,要求严。”


    “我隔壁客栈住的那个青山县的周公子,考完就说没戏,昨天已经打包行李准备回家了……”


    提到周文博,林舒心里一动。昨日分别时,周文博说今早会去贡院看榜,但让他别抱希望——“我那几个策论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能中就怪了。”


    可林舒知道,周文博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期盼的。毕竟寒窗苦读,谁不盼一个结果?


    快到贡院时,人越来越多,渐渐挤得走不动。贡院外的照壁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呵斥声、议论声、祈祷声,汇成一片嘈杂。


    林舒个子不高,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陈秀才拍了拍他的肩:“不急,等贴出来再看。”


    可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极长。林舒看着那些挤在前面的人,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闭目祈祷,有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礼房的人出来了!”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几个衙役抬着梯子走到照壁前,为首的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红纸。梯子架好,书吏爬上去,展开红纸,用浆糊仔细贴上。


    那一刻,整个贡院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渐渐展开的红纸。林舒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红纸完全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共三十个。


    书吏贴完,下梯离开。人群“轰”的一声涌上前去。


    “第一个!谁是第一个?!”


    “案首!案首是青山县张定远!”


    “第二名,青州县王崇文!”


    “第三名……”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痛哭。


    林舒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听着那些报名的声音。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报出来,每报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第五名,第六名……


    第七名——


    报名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接着,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第七名,青州县林舒——年十二岁!”


    四周安静了一瞬。


    “多少岁?”


    “十二岁?”


    “十二岁的秀才?!”


    议论声轰然炸开。所有人都扭头四顾,想看看这个十二岁的秀才长什么样。


    林舒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七名?十二岁?


    他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重重一拍。回头,是周文博那张圆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林兄!林兄你中了!第七名!十二岁的秀才!我的天啊!”


    陈秀才也挤了过来,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


    林舒这才回过神来。他中了,第七名,十二岁的秀才。


    寒窗苦读,一朝登科。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周文博拼命往前挤,要看个真切。


    林舒也跟着挤进去。照壁前,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永昌十八年青州院试取中秀才第七名——青州县小林村林舒,年十二岁。”


    白纸黑字,不会错。


    周文博比自己中了还高兴,手舞足蹈:“十二岁的秀才!青州府最年轻的秀才!林兄,你创造历史了!”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林舒?看着确实年纪小。”


    “听说十岁就中了童生,了不得。”


    “农家子能有这出息,难得……”


    林舒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文博:“周兄,你……”


    周文博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拍拍林舒的肩:“我没中,早料到了。不过没事,看到林兄中了,比我自己中还高兴!”


    他说得豁达,但林舒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多年寒窗,谁真的能不在乎?


    正说着,几个衙役走过来:“哪位是林舒林秀才?”


    林舒上前:“我便是。”


    为首的衙役拱手:“恭喜林秀才。府尊大人有令,新科秀才明日辰时到府衙拜见,领取秀才文书、襕衫。请准时到扬。”


    “学生遵命。”


    衙役又递上一个红封:“这是府尊大人给的喜钱,五两银子。恭喜了。”


    林舒双手接过:“谢大人。”


    四周又是一阵羡慕的议论。五两银子的喜钱,不算多,但这是官府的认可,是体面。


    看完榜,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垂头丧气。林舒扶着陈秀才,周文博跟在旁边,三人慢慢往回走。


    “林兄,”周文博忽然说,“我后天就回青山县了。我爹来信催,让我回去帮忙料理生意。”


    林舒脚步一顿:“这么快?”


    “早晚要走的。”周文博笑道,“不过走之前,得喝林兄的庆功酒!说好了的,无论中与不中,都喝!”


    “好,今晚就喝。”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林秀才!恭喜陈先生!我这就去准备酒菜,晚上好好庆祝!”


    进了屋,陈秀才让林舒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林舒慌忙起身:“先生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当得起。”陈秀才眼眶又红了,“老夫教书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你这般,十岁童生,十二岁秀才的,仅你一人。老夫……老夫这辈子,值了。”


    林舒鼻子一酸,跪倒在地:“若无先生教诲,学生哪有今日。先生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师徒二人相对垂泪,周文博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


    下午,林舒去了趟文华书肆。


    掌柜的早就听说了消息,见他来,老远就拱手:“恭喜林公子!不,该叫林相公了!”


    林舒还礼:“掌柜的别取笑学生。”


    “哪里是取笑,是真心恭喜。”掌柜的引他到后堂,亲自沏茶,“十二岁的秀才,咱们青州府开府以来头一个!你这名号,往后在书肆界也是响当当的。”


    林舒笑道:“该抄书还抄书。”


    “那可不行。”掌柜的正色道,“你现在是秀才相公了,哪能再干抄书的活。不过……”他眨眨眼,“写话本倒是可以继续。秀才写的话本,更值钱。”


    两人都笑了。


    林舒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岳将军传》第二卷的前三章。学生后天要启程回家,这书……”


    “你放心,我给你好好收着。”掌柜的接过,“等你回来再写。不过林相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的请说。”


    “你这《岳将军传》,第一卷我偷偷给几位老主顾看了,个个都说好。其中一位……身份不一般。”掌柜的压低声音,“是咱们府学的一位老教授,姓方,进士出身,如今致仕在家。他看了你这书,连说三个‘好’字,非要见见作者。我推说作者外出游学,才搪塞过去。”


    林舒心中一动。府学的老教授,进士出身……这确实是不一般的人物。


    “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书,或许不只是话本那么简单。”掌柜的眼神深邃,“方教授说,这书里有大义,有风骨,有家国情怀。他问我,作者是不是个怀才不遇的老儒?我说是个少年,他更惊讶了。”


    林舒沉默片刻:“我写这书,只是心中有不平,想借古人之事,抒今人之怀。并无他意。”


    “我懂,我懂。”掌柜的点头,“但有时候,文章写出来,就不只是作者的了。林相公,你如今中了秀才,往后是要进县学、考举人、甚至中进士的。这书……或许能成为你的敲门砖。”


    这话说得隐晦,但林舒听懂了。他的《岳将军传》,或许能引起某些大人物的注意,从而为他打开更广阔的门路。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多谢掌柜的提点。”


    “应该的。”掌柜的笑道,“你是我书肆出去的秀才,我脸上也有光。对了,你后天走?那我今天就把这月的工钱结给你。”


    他取出一个钱袋,里面是抄书的工钱——二两银子。又取出一个红封:“这是贺仪,五两。别推辞,这是规矩。”


    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加上之前写话本挣的九十两,他手头现在有近百两银子。


    是时候给家人买些礼物了。


    从书肆出来,林舒直奔府城最繁华的南大街。


    他先去了银楼。铺面不大,但柜台里摆满了银饰,在灯下闪闪发光。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林舒进来,笑着招呼:“小客官想看什么?”


    “我想给姐姐买套银饰。”林舒说,“发簪、耳环、戒指、项链,要一套的。”


    “给姐姐买?”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小客官真有心。这边来,这套‘蝶恋花’是新到的样式,最受姑娘家喜欢。”


    那是一套精致的银饰:发簪是蝴蝶展翅,翅膀上镶着细小的蓝宝石;耳环是两朵小小的玉兰花;戒指是缠枝花纹;项链的坠子是个镂空绣球,里面有个小铃铛,轻轻一摇,叮当作响。


    “这套多少钱?”林舒问。


    “十五两。”掌柜的说,“实价,不还价。这工艺,这用料,值这个数。”


    十五两。林舒想了想,姐姐婉晴该有一套像样的首饰。将来出嫁,这就是她的体面。


    “我要了。”他掏出十五两银子。


    掌柜的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少年如此爽快。她仔细包装好,又送了个绣花荷包:“小客官拿好。令姐真有福气,有你这样的弟弟。”


    从银楼出来,林舒去了绸缎庄。给母亲挑了一匹紫色暗纹的绸缎——柳秀娘常年穿青灰,该换换颜色了。又挑了一盒护手霜,是扬州来的货,据说能润肤防裂。母亲常年做针线,手都糙了。


    给父亲的礼物难选些。林大山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讲究。林舒逛了半天,最后在一家老字号帽庄买了一顶毡帽,料子厚实,能挡风遮雨。又去医馆买了一坛祖传的药酒,说是能舒筋活血,缓解疲劳。父亲常年劳作,腰腿都不好。


    给爷爷奶奶的,是两盒上好的点心,还有两匹厚实的棉布。给大伯二伯家的,是些实用的东西:给大伯买了个新烟斗,给大伯母买了块头巾;给二伯买了双皮靴,给二伯母买了盒补药。给堂哥堂姐们的,是纸笔、头绳、小玩意儿。


    大包小包,几乎拿不动。林舒雇了辆小车拉回住处,王老太太见了直笑:“林相公这是要把整个府城搬回家啊。”


    晚上,周文博果然来了,还带了两坛好酒。王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好好庆祝了一番。


    陈秀才难得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讲他当年考秀才的趣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讲他对林舒的期望。说到动情处,又红了眼眶。


    周文博也放开了,说了许多心里话:“林兄,我是真羡慕你。读书好,有才华,还有志向。我爹总说我浑浑噩噩,不知上进。可我就是喜欢看闲书,喜欢听故事,喜欢结交有趣的人。这有什么错呢?”


    林舒给他斟酒:“周兄没错。这世上需要读书人,也需要生意人,更需要像周兄这样,心里有善念、手里有余钱、愿意做实事的人。咱们各尽其能,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


    这话说到周文博心坎里去了。他举起酒杯:“林兄懂我!来,干!”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周文博忽然压低声音:“林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周兄请说。”


    “你那《岳将军传》的第一卷……我给我舅舅看了。”


    林舒一愣:“舅舅?”


    “我舅舅在京城做官,虽然官不大,但在文坛有些名声。”周文博说,“他前几日来青州府公干,住在我那儿。我一时兴起,就把你的稿子给他看了。他看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找我,非要见作者。”


    林舒心跳加快:“那……”


    “我说你忙着考试,不方便见。”周文博眨眨眼,“不过我舅舅说了,这书若成,他愿意为你作序,还愿意推荐给京城的书商。林兄,你可知道,京城书商出的价,是这里的十倍!”


    十倍!那就是几百两!


    林舒稳了稳心神:“周兄的好意,学生心领。但这书……学生还没写完。而且,学生如今刚中秀才,该以学业为重。”


    “我懂我懂。”周文博拍拍他的肩,“所以我没答应舅舅。不过林兄,这话我放在这儿:你这书,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找我。”


    “谢周兄。”


    这一夜,四人喝到很晚。陈秀才醉了,王老太太也喝了几杯,周文博更是酩酊大醉,最后是林舒扶他回客栈的。


    回住处的路上,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三月十七,启程回家。


    天未亮,林舒就起床收拾。礼物打包成两个大包袱,考篮里装着秀才文书和襕衫,还有那些日子挣的银钱——留了三十两在府城,存在钱庄,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七十两,随身带着。


    陈秀才也收拾好了,他的行李简单,就一个书箱,一个包袱。


    王老太太早早起来,做了顿丰盛的早饭,又包了些干粮:“路上吃。林相公,陈先生,一路顺风。”


    辰时正刻,雇的马车来了。车夫是个老实汉子,帮忙把行李搬上车。


    正要出发时,周文博急匆匆赶来:“林兄!等等!”


    他跑得气喘吁吁,塞给林舒一个锦盒:“一点心意,路上用。”


    林舒打开,里面是文房四宝:一支狼毫笔,一块徽墨,一刀宣纸,一方端砚。都是上好的东西。


    “周兄,这太贵重了……”


    “收着!”周文博按住他的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该用好东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驶出老槐巷,驶出府城。林舒回头,看见周文博还站在城门口,用力挥着手。


    陈秀才坐在对面,忽然说:“这周公子,是个可交之人。”


    “学生明白。”


    林舒抱着那个装秀才文书的匣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喜悦有之,感慨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秀才,只是开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