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笔墨生金少年志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老槐巷七号院的西厢房时,林舒已经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温书,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发呆。
十年了,从四岁开蒙到今日十二岁赴考,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茫。考试结束了,结果却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该做什么?
继续读书?心静不下来。
在府城闲逛?他舍不得花钱,也觉得浪费时间。
回小林村?路途遥远,来回折腾,更不划算。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陈秀才的咳嗽声。林舒忙起身穿衣,推门出去。陈秀才已在院里打了一套太极拳,动作舒缓,气定神闲。
“先生早。”
“早。”陈秀才收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今日有何打算?”
林舒老实道:“学生……不知。”
陈秀才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等放榜的日子最难熬。心里悬着,手里空着,总觉得虚度光阴。老夫当年考完府院试,也是如此。”
“先生那时如何度过?”
“抄书。”陈秀才说,“府城西街有家‘文华书肆’,常年收抄书的活儿。字好的一千字十文,字一般的八文。老夫当年字还算端正,一个月抄了三十万字,挣了三两银子。”
林舒眼睛一亮:“抄书?学生也能做!”
“你的字尚可,做这个倒合适。”陈秀才点头,“但你要想清楚,抄书辛苦,收益也薄。而且你是童生,做这个……”
“学生不怕辛苦。”林舒起身,“能挣一点是一点,总比闲着好。”
他知道先生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童生也算有功名,做抄书这种活计,怕被人说“有辱斯文”。但他不在乎。前世他洗过碗、发过传单、当过家教,什么活没干过?这一世能靠自己的笔挣钱,已经是体面事了。
早饭后,林舒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揣着仅有的二百文钱——是临行前婉晴硬塞给他的“应急钱”,出了门。
按照陈秀才指点的方向,他穿过两条街,果然看到一家门面不小的书肆。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文华书肆”,门前立着两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正将新书搬进店里。
林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肆里书香扑鼻。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戴着副水晶眼镜,正在看账本。
“掌柜的。”林舒上前行礼。
掌柜的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他:“小客官要买书?”
“学生想问问,贵店可收抄书的活儿?”
掌柜的放下账本,又仔细看了看他:“抄书?你?”
“是。学生林舒,青州县童生,字尚可。”林舒不卑不亢。
“童生?”掌柜的来了兴趣,“拿你的字我看看。”
林舒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昨晚临睡前默写的《论语》选段。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秀,虽还缺些风骨,但已颇具章法。
掌柜的接过细看,点点头:“字确实不错。不过抄书有抄书的规矩:纸墨我们提供,每日来店里抄,不得带出。抄完一千字,我们验收合格,当扬结钱。一千字十文,如何?”
“可以。”林舒爽快应下,“但学生有个请求——能否让学生自己选抄的书?”
掌柜的笑了:“小友倒有意思。旁人都是我们给什么抄什么,你还要自己选?说说,想抄什么?”
林舒环视书架:“经史子集皆可,但学生想抄些市面上少见、却有价值的书。比如……前朝笔记、地方志、或是善本残卷。”
这话让掌柜的刮目相看。寻常抄书人只求快,抄的都是常见的大路货。眼前这少年却想抄珍本,显是真心爱书之人。
“你随我来。”掌柜的起身,引他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厅更大,书架也更高。有些书明显年代久远,纸页泛黄,有的甚至残破不全。
“这些都是收来的旧书,有的需要重新誊抄,有的需要修补。”掌柜的指着一排书架,“你若真有心,可以试试。不过这种书抄起来慢,价钱却一样。”
林舒走近细看。书架上确实有不少珍本:有前朝一位官员的游记,有某地方言集录,还有一本薄薄的《青州风物志》,纸页都脆了。
“学生想抄这本《青州风物志》。”林舒拿起那本薄册。
掌柜的意外:“这本?这可是五十年前的老书了,记载的都是旧事,没什么人看。”
“正因是旧事,才该抄录保存。”林舒翻开书页,墨迹已淡,但字迹清隽,“风物变迁,人情更迭,这些都是历史。若无人抄录,再过些年,怕是就失传了。”
掌柜的怔住了。良久,他深深看了林舒一眼:“小友……不俗。好,就抄这本。纸墨在那边桌上,你自取。”
林舒道了谢,在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纸是上好的竹纸,墨是徽州松烟。他先细细研墨,待墨汁浓淡适中,才铺开纸,提笔开抄。
“青州府,古青州地,东临海,西接山,南望淮,北通燕……”
笔尖游走,墨香弥漫。林舒很快沉浸其中。这本书虽薄,但内容翔实,记载了青州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历史沿革。很多内容是他从未听闻的,抄写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林舒抄了五千字,手腕酸麻,但心里充实。
掌柜的来验收时,吃了一惊:“这么快?”
他拿起抄好的纸页细看。字迹工整,无一错漏,甚至连原书上的批注都照抄下来,用小字标在旁边。
“好,好!”掌柜的连连点头,“小友认真。这是五十文,你收好。”
沉甸甸的五十文铜钱,落在掌心。林舒小心收好,问道:“掌柜的,明日学生还能来吗?”
“当然能。”掌柜的笑道,“你这字,这速度,我求之不得。不过……小友是来府城考试的吧?等放榜后,若是中了,怕是就不来了。”
林舒也笑了:“中了也来。读书人也要吃饭。”
这话说得实在,掌柜的更喜欢他了:“那好,明日辰时,我等你。”
回到住处,陈秀才正在院里喝茶。见林舒回来,问道:“如何?”
林舒掏出那五十文钱:“抄了五千字,挣了五十文。”
陈秀才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当年老夫第一次抄书挣钱,也是五十文。那钱,我买了支新笔,剩下的全给了家里。”
林舒知道,先生这是想起旧事了。他轻声问:“先生家中……也很艰难?”
“艰难。”陈秀才望着远处,“比你林家更艰难。老夫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拉扯我们。我读书的钱,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抄书、代笔、甚至帮人写信,什么都干过。”
他顿了顿,看向林舒:“所以老夫不觉得读书人挣钱有什么丢人。靠自己的笔吃饭,堂堂正正。”
这话给了林舒莫大的鼓励。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文华书肆。掌柜的已经备好了纸墨,还特意给他泡了壶茶:“慢慢抄,不急。”
林舒道了谢,开始工作。今天抄的是另一本珍本——《海客谈瀛录》,是前朝一位航海者的见闻录,记载了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书中有不少生僻字,他抄得慢些,但更仔细。
抄到午时,掌柜的端来一碗面:“歇歇,吃了再抄。”
面是素面,但汤头鲜美,上面撒了葱花,还卧了个荷包蛋。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接了。正吃着,外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走进书肆,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披着银狐斗篷,容貌秀丽,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
“掌柜的,前几日我订的话本子可到了?”少女声音清脆。
掌柜的忙迎出去:“周小姐来了!到了到了,刚到。”他从柜台下取出几本书,“这是新出的《牡丹亭》评注本,这是《西厢记》绣像本,还有这本《侠女传》,是江南最新的话本。”
周小姐接过,翻了翻,似乎不太满意:“就这些?没有新的?”
“这……”掌柜的为难,“好话本难求。那些读书人,都忙着科考,谁肯写这些闲书?”
周小姐嘟囔:“真没意思。每回来都是这些,我都看腻了。”
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忽然指着林舒的方向:“小姐你看,那位公子抄书好认真。”
周小姐转头看过来。林舒忙低下头,继续吃面。
“掌柜的,那位是……”周小姐好奇。
“是来抄书的学子。”掌柜的笑答,“字写得极好,人也认真。”
周小姐眼睛一亮:“他会写话本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林舒听见了。他心中一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流传千古的故事,那些脍炙人口的话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这些故事,在这个时代还没有。
若是写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周小姐买了几本书,带着丫鬟离开了。林舒吃完面,继续抄书,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傍晚收工时,他鼓起勇气问掌柜的:“掌柜的,方才那位小姐说……贵店也收话本子?”
掌柜的一愣:“收是收,但好话本难得。怎么,小友会写?”
“我……想试试。”林舒说,“不知价钱如何?”
“这要看质量。”掌柜的正色道,“寻常话本,三五两银子买断。若是写得好,能卖得好,十两二十两也有可能。不过……”他打量林舒,“小友是读书人,写这些……不怕耽误正业?”
林舒笑了:“我抄书也是挣钱的营生,写话本也是。只要能挣钱养家,不偷不抢,没什么可避讳的。”
“好志气!”掌柜的拍案,“你若真能写,我愿出高价收。不过要先看稿子,若真是好故事,价钱好商量。”
“我明白。”
回到住处,林舒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秀才。
出乎意料,陈秀才没有反对,反而很支持:“话本怎么了?《太平广记》,不也是文人写的?只要能教化人心,引人向善,就是好文章。你写,老夫帮你把关。”
有了先生的支持,林舒更有了底气。
当晚,他就开始构思。第一个故事,他选择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这个故事,前世他读过无数遍。名妓杜十娘,才貌双全,积攒百宝箱以赎身从良。却遇负心郎李甲,转手将她卖与盐商孙富。十娘心灰意冷,当众怒沉百宝箱,投江自尽。故事悲壮,人物鲜明,既有儿女情长,又有世态炎凉,最适合改编成话本。
但直接照搬不行。时代背景要改,人物身份要调,还要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和价值观。
林舒铺开纸笔,开始创作。
他把故事背景设定在前朝,杜十娘改为“杜云娘”,是江南名妓。李甲改为“李生”,是个落魄书生。孙富改为“孙员外”,是个为富不仁的盐商。
故事主线不变,但细节更丰富。他着力描写杜云娘的才情与傲骨,李生的虚伪与懦弱,孙员外的贪婪与无耻。尤其是“怒沉百宝箱”那一幕,他写得荡气回肠:
“……云娘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起她素白裙裾。她打开那描金嵌玉的百宝箱,箱中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岸边众人皆瞠目结舌,孙员外更是眼冒精光。
云娘却看也不看这些珍宝,只望向李生,声音凄然:‘李郎,妾以此身托付,原以为得遇良人。谁知你贪财负义,转手便将妾卖与他人。这些珠宝,妾积攒十年,原想与郎君共享富贵。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言罢,她举起百宝箱,纵身投入滔滔江水。箱沉入水,溅起千层浪。云娘白衣飘飘,随之而下,再不回头。
岸边鸦雀无声,唯有江水呜咽,似在为这薄命红颜悲歌……”
写到这里,林舒自己都红了眼眶。
他一气写了三回,每回五千字,总共一万五千字。写完时,天已蒙蒙亮。
陈秀才起身,见他房中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一夜未睡?”
“写完了。”林舒把稿子递上,“请先生指正。”
陈秀才就着晨光细读。起初神色平静,渐渐眉头紧皱,读到“怒沉百宝箱”时,竟也长叹一声,拍案道:“好!好一个刚烈女子!好一个警世故事!”
他放下稿子,看向林舒:“你这故事,虽写风月,却道尽人情冷暖。李生负心,孙富贪婪,云娘刚烈……皆是世相。更难得的是文笔流畅,情节跌宕,人物鲜活。好,太好了!”
得到先生肯定,林舒松了口气。
“不过……”陈秀才沉吟,“这故事太悲,怕有些人不爱看。你可想过写些团圆的?”
“学生想过。”林舒点头,“下一个故事,就写《卖油郎独占花魁》,是个团圆结局。”
“那就好。”陈秀才把稿子还给他,“今日就去书肆,给掌柜的看看。这故事,值五十两。”
五十两!林舒心跳加快。若真能卖这个价,院试的花费就彻底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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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舒带着稿子去了文华书肆。
掌柜的正忙着整理新到的书,见他来,笑道:“小友今日来得晚。”
“学生带了样东西,请掌柜的过目。”林舒递上稿子。
掌柜的接过,起初不以为意,但看了几行,神色就变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坐到柜台后,专心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书肆里客人进进出出,掌柜的浑然不觉。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看到最后“云娘投江”时,竟也红了眼眶。
看完,他放下稿子,久久不语。
“掌柜的……”林舒忐忑。
掌柜的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故事……是你写的?”
“是。”
“好,好,好!”掌柜的连说三个好字,“老夫经营书肆三十年,看过的话本不计其数。能让我看哭的,这是第一本。小友,你真是……真是奇才!”
他起身,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这故事,我要了。价钱……你说多少?”
林舒想了想,报了个数:“五十两。”
若是往常,掌柜的肯定要还价。但这次,他竟一口答应:“五十两,值!不过,我有个条件。”
“掌柜的请讲。”
“这故事,我要独家。”掌柜的正色道,“往后你写的话本,都只能卖给我。价钱好商量,但不能再卖给第二家。”
林舒沉吟。独家的话,虽然选择少了,但有了稳定合作,长远看更有利。
“可以。”他点头,“但学生也有个条件——掌柜的需保证,这故事不被胡乱删改。尤其是结局,不能改成团圆。”
“这是自然。”掌柜的笑道,“这故事的魂就在结局,改了就没意思了。”
他当即取出五十两银票,又写了份契约。双方签字画押,钱货两清。
拿着五十两银票,林舒的手有些抖。这是他这一世,靠自己挣的第一笔“大钱”。
“小友,”掌柜的又递上一份书单,“这些是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你若还有灵感,不妨多写几本。价钱……绝不会亏待你。”
林舒接过书单,只见上面写着:才子佳人、英雄侠义、神怪志异、公案传奇……
回到住处,林舒把五十两银票交给陈秀才。
陈秀才接过,仔细看了看,感慨道:“五十两……老夫当年中秀才后,在县学教了三年书,才攒下这个数。你一夜之间,就挣到了。”
“是先生教得好。”林舒真心道。
“不,是你自己有才。”陈秀才摇头,“老夫教你经义时文,可没教过你写话本。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你要记住,话本能挣钱是好事,却不能沉迷。你的根本,还是科举正途。”
“学生明白。”林舒郑重道,“写话本只为贴补家用,不会耽误正业。”
从这天起,林舒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日上午去书肆抄书,下午回来写话本,晚上温习经义。抄书每日能挣五六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多银子。写话本虽然慢,但一本就能卖几十两。
他第二本写的是《卖油郎独占花魁》,果然是个团圆结局。掌柜的看了,赞不绝口,又给了四十两。
有了钱,林舒在府城的日子宽裕了许多。他给家里捎了封信,附上二十两银票,只说是在书肆抄书挣的——话本的事,他暂时不想让家人知道,怕他们担心。
等待放榜的日子,就这样在笔墨耕耘中一天天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