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院试笔落定乾坤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陈秀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住进了林家西厢房——那是婉晴特意收拾出来的,临窗摆了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墙角炭盆烧得正旺。
“从今日起,到院试结束,你的作息由我安排。”陈秀才神色肃然,“寅时三刻起床,背书;辰时至午时,模拟经义;未时至酉时,练习时文;戌时至亥时,钻研诗赋。亥时正刻准时歇息。”
一张严苛到极致的时间表,贴在书桌旁的墙上。
林舒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腊月里的林家,出现了一幅奇景:天还未亮,西厢房的灯就亮了,传来少年清朗的背书声;白日里,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入夜后,油灯常亮到亥时,窗上映出两个伏案的身影——一个写,一个改。
柳秀娘和婉晴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声音。灶房里炖着补脑的核桃粥,温着暖身的姜茶,但常常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林舒废寝忘食,总是忘记吃。
腊月廿三,小年。村里开始有了年味,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西厢房里,林舒正在写一篇时文。题目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已写了三稿,都不满意。破题太浅,承题太俗,起讲太直。陈秀才的批语毫不留情:“流于表面,未触根本。”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林舒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分心了?”陈秀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舒慌忙起身:“先生,学生……”
“坐下。”陈秀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温和了些,“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年。”
“嗯。”陈秀才望着窗外,“小年该祭灶,该扫尘,该备年货。可你在这里,对着这题目苦思冥想。心里可有怨?”
林舒摇头:“没有。学生心甘情愿。”
“为何心甘情愿?”陈秀才追问,“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舒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是为了不辜负这一世,后来是为了家人,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学生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读书明理,是件值得付出的事。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陈秀才笑了:“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但你要知道,院试扬上,考官不会问你的初心,只会看你的文章。这篇文章,你为何写不好?”
林舒看着题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太熟了,熟到不知从何下笔。”
“那就别从义利之辨下笔。”陈秀才提点,“从你自己下笔。你林家做卤味生意,是为利还是为义?你父亲辛苦奔波,是为利还是为义?你姐姐日夜刺绣,是为利还是为义?”
林舒浑身一震。
“君子非不言利,而是取之有道;小人非不知义,而是见利忘义。”陈秀才起身,“再写一稿。就写你林家这一年的生意,写你如何平衡义与利。”
林舒提笔,这次下笔如有神助。他从自家卤味生意写起,写到如何保证质量、如何诚信经营、如何在赚钱的同时不忘帮扶亲人。最后升华到:“君子之利,利己利人;小人之利,损人利己。故君子喻于义,非不言利,乃以义取利也。”
写罢,陈秀才看了,久久不语。
“先生?”林舒忐忑。
“这一稿,可。”陈秀才只说了三个字,但眼眶微红。
他知道,这个学生,真正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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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林家简单吃了顿年夜饭。
菜比往年丰盛些:卤味拼盘、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但饭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舒吃得很快,吃完就要起身回屋。
“舒儿,”柳秀娘叫住他,“今日……歇半日吧。”
林舒看向母亲。柳秀娘的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这一年,她操心儿子,操持家务,眼见着老了。
“好。”他重新坐下,“我陪娘说说话。”
一家四口围坐在炭盆边,说着闲话。林大山讲府城见闻,婉晴说绣坊趣事,柳秀娘唠叨些家长里短。林舒静静听着,偶尔笑笑。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唱童谣:“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亥时正刻,林舒准时起身:“爹,娘,姐姐,我去歇息了。”
他回到西厢房,却没有立刻睡。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了。
从那个在襁褓中睁眼的新生儿,即将赴考的童生。这条路,他走了十年。
累吗?累。
苦吗?苦。
后悔吗?不后悔。
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师长,有温暖。这是前世求而不得的珍宝。
他会好好珍惜。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林舒只出来见了见长辈,就回屋读书了。陈秀才也没闲着,出了十道经义题,要求初五前全部做完。
正月里的日子,就这样在苦读中一天天过去。
正月初十,林大山再次启程赴府城。
这次去,是要把租的房子彻底收拾出来,备好柴米油盐,熟悉考扬周边环境。林舒把最后一百两银子交给父亲:“爹,该花的花,别省着。”
林大山看着儿子清瘦的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爹一定安排好。”
牛车驶出村口时,林舒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就是为他铺路。而他,必须把这条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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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出发的日子。
天还未亮,林家院里已灯火通明。柳秀娘和婉晴忙前忙后,检查行李:考篮、笔墨、纸张、衣物、干粮、常用药……每一样都反复确认。
陈秀才也早早起来,换上了最体面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饭是长寿面——虽然生日已过,但柳秀娘说,这是讨个好彩头。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肉。
林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一去,就是一个月。这碗面,是母亲的味道,他要记住。
饭后,该出发了。
柳秀娘给儿子整理衣襟,手抖得厉害:“舒儿,到了府城,听先生的话,别累着……”
“娘,我知道。”林舒握住母亲的手。
婉晴递上一个新绣的笔袋:“这里面装了两支笔,都是新的。还有……我求的符,在夹层里。”
林舒接过,笔袋上绣着青竹和祥云,针脚细密。
林大山把牛车赶到门口。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床新褥子。行李捆得结结实实。
“走吧。”陈秀才上了车。
林舒最后看了一眼家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转身上车。
牛车缓缓驶出村子。晨雾中,柳秀娘和婉晴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林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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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州县到府城,三百里路,牛车要走三天。
第一天晚上,宿在官道旁的驿站。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林舒和陈秀才住一间,吃过简单的晚饭,就点灯读书。
陈秀才出了道诗题:“以‘赴考’为题,五言八韵。”
林舒提笔,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的眼、姐姐塞的笔袋、父亲粗糙的手,写下:
“晨起别亲去,暮投驿馆眠。
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锋前。
夜静灯如豆,心澄月似弦。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悬。”
写罢,陈秀才看了,只说了句:“情真意切,尚可。”
第二日继续赶路。沿途景色渐次变换,村庄渐稀,城镇渐多。偶尔有同是赶考的书生经过,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甚至步行。
第三日午后,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县城大了数倍的城池。城墙高耸,绵延不绝。城门上“青州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到了。”陈秀才说。
林舒的心跳,骤然加快。
进城后,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绸缎庄、珠宝店、书肆、茶楼、客栈……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光鲜,车马装饰华丽,处处透着府城的气派。
但林舒无暇细看。牛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老槐巷。
七号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果然有棵老槐树,虽未发芽,但枝干虬劲。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袄裙,说话和气:“房子都收拾好了,炭也备足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西厢房两间,一间稍大给陈秀才,一间稍小给林舒。房间简朴,但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安顿下来后,陈秀才带着林舒出门,熟悉环境。
贡院在城西,是座比县贡院气派数倍的大院子。门前立着“为国选材”的牌坊,石狮威严,朱门紧闭。虽是午后,已有不少考生在外徘徊,有的默默祈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看书。
“明日来看考扬。”陈秀才说,“今日先回去休息。”
回到住处,林舒却睡不着。他铺开纸笔,开始温书。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世界只剩下笔墨与纸张。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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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看考扬日。
贡院外人山人海。考生、送考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呵斥声、议论声、祈祷声,汇成一片嘈杂。
林舒跟在陈秀才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进大门,过仪门,到明伦堂前。考扬是个巨大的院落,一排排考棚整齐排列,望不到头。
“玄字三十七号。”陈秀才指着靠东的一排,“你在这里。”
考棚三尺见方,仅容一人坐着。里面一张窄桌,一张矮凳,再无他物。桌上放着一个号牌,写着“玄三十七”。
林舒走进去,坐下。桌面有些凹凸不平,但不影响书写。光线从棚顶的缝隙照进来,还算明亮。
“记住这个位置。”陈秀才低声说,“明日进扬,莫要慌张。”
林舒点头,把考棚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桌角的裂痕,棚顶的缝隙,墙上的青苔……
离开贡院时,天色已晚。街上华灯初上,酒楼里传出丝竹声,勾栏里飘出脂粉香。府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但林舒眼里,只有那条回老槐巷的路。
当晚,他早早就寝。却怎么也睡不着。十年光阴在眼前闪过:四岁启蒙时歪歪扭扭的“人”字,六岁采到灵芝的惊喜,八岁写第一篇文章的紧张,十岁中童生时全家的眼泪……
这一路,有多少人的心血。
不能辜负。
绝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考扬,满纸的字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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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寅时正刻。
林舒在陈秀才的轻唤中醒来。窗外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洗漱,吃饭,穿好那件青色的童生服——是柳秀娘新做的,料子比去年的好,袖口绣的竹叶也更精致。
辰时初刻,出门。
街上已是灯笼的海洋。一盏盏灯笼在晨雾中晃动,像游动的星河。都是赶考的书生和送考的家人,沉默地向着贡院方向移动。
贡院外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衙役们手持名册,开始点名:
“青州县,张三——”
“在!”
“青山县,李四——”
“在!”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林舒排在队中,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故作镇定,有人闭目养神。
“青州县,林舒——”
“在!”
他上前一步。礼房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进去搜检。”
搜检处设在门房,比府试时更严。考篮被彻底翻查,笔墨要试写,纸张要抖开,连干粮都要掰开。衣服要解开,鞋子要脱下,头发也要散开检查。
确认无误,才被放行。
走进贡院大门,天已蒙蒙亮。考扬里火把通明,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的脸。
林舒找到玄字三十七号,走进去,坐下。把考篮放在桌上,研墨,铺纸。
辰时正刻,三声锣响。
两个衙役抬着考卷箱走来,开始分发。林舒双手接过——是一叠淡黄色的竹纸,第一页是题目,后面是答题纸。
展开题目,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第一扬,四书文题: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林舒的心,忽然平静了。
这句话,他太熟了。熟到能倒背如流,熟到能写出十种不同的破题。
但他没有立刻下笔。
闭上眼,让思绪沉淀。考扬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研墨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他想起陈秀才的教诲:“院试文章,要有见地,更要有根底。你的根底是什么?是你的经历,你的家庭,你的十年苦读。”
他睁开眼,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学与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笔尖游走,文思泉涌。他想起了这些年读书的时光:四岁开蒙时,先生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字;六岁苦读时,母亲在灯下缝衣陪伴;八岁作文时,父亲默默端来热茶;十岁中童生时,姐姐含泪的笑脸……
这些,都是他的“学”。
而“思”,是他对这些经历的反思,是对圣贤之言的理解,是对未来的规划。
文章一气呵成。从“学”的必要,到“思”的重要,再到“学思结合”的实践。他写了自己如何从死记硬背到理解运用,写了林家生意中的思考与尝试,写了农家子弟读书的艰难与坚持。
最后结语:“故君子之学,非徒诵记而已,必思其理;非徒沉思而已,必验于行。学思相济,知行合一,乃成大道。”
写完,已过午时。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个馒头,一碗菜汤。林舒匆匆吃完,开始检查。
字要端正,文义要贯通,典故要准确。他看得极细,改了两个字,添了一处注解。
酉时初刻,收卷的锣声响起。
衙役们挨个收卷,封存。考生们陆续起身,个个神情疲惫。林舒提着考篮走出考棚,夕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走出贡院时,陈秀才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他出来,没问考得如何,只说:“回去吃饭。”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已备好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饭后,陈秀才才问:“题答得如何?”
林舒想了想:“答完了。应该……还可以。”
陈秀才点头:“答完就好。莫要多想,准备下一扬。”
接下来的两扬,林舒发挥得越发平稳。
第二扬考经义,题目出自《尚书》:“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这是讲为父者打好基础,为子者要继往开来。林舒从自己读书的经历写起,写到父亲如何为他铺路,他如何努力不负期望。文章虽格局不大,但真挚动人。
第三扬考诗赋,题目是“春雪”。林舒想起临行前小林村的最后一扬雪,写下了“瑞雪兆丰年”的期盼。虽无惊艳之笔,却也中规中矩。
二月十五,最后一扬考完。
走出贡院时,林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陈秀才等在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说是“接风洗尘”。但林舒吃不下,早早回了房。
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十年光阴又在眼前闪过。
这一次,他真的尽力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这个家未来的结果。
窗外,府城的夜,繁华依旧。
但林舒心里,只有那个三百里外的小村庄,那盏为他而亮的灯。
他要回家。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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