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府城路远心志坚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这笔钱来得不易——卤味生意每月稳定进账七两,婉晴的双面绣又卖了两幅,一幅“鸳鸯戏水”卖了二两五钱,一幅“松鹤延年”卖了三两。再加上秋收的粮食卖了些钱,七拼八凑,终于攒到了这个数。


    可林舒心里清楚,七十两看着多,用起来却快。


    院试要去府城,雇车、住店、吃喝,少说也得十五两。这还只是路费。到了府城,要拜见廪生作保——这次是院试,保结钱至少五两。考篮、笔墨、纸张要备新的,又是一两。再加上万一考中后的应酬、谢师礼……


    林大山私下算过,没有三十两,根本下不来。


    而若真中了秀才,就要去县学读书。县学虽免束脩,但住在县城,租房、吃饭、笔墨纸砚,一年少说二十两。这还不算人情往来、同窗交际。


    七十两,只够撑两年。


    这两年,他必须考上举人——举人有廪米可领,有资格做官,才能真正改变家境。


    压力如山。


    但压力也是动力。从九月初开始,陈秀才对林舒的要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苛。


    每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学堂的灯就亮了。林舒坐在最前排,面前摊开的是《五经正义》。陈秀才手持戒尺,一句句考问:


    “《诗经·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句在府试中可能如何出题?”


    林舒略一沉吟:“可能以‘淑女之德’为题,要求阐发女子之贤于家国的重要性。”


    “若考官要求联系《大学》‘修身齐家’呢?”


    “则当论述:淑女之贤,乃齐家之基;齐家之善,乃治国之始。故君子求淑女,非独为私情,更为家国之兴。”


    “好。”陈秀才点头,戒尺却依然悬着,“但若考官反其道而行之,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题呢?”


    林舒一怔。这个问题刁钻,却极有可能——院试考官多为保守的老学究,有此观点者不在少数。


    他沉思片刻,谨慎道:“学生以为,此言有失偏颇。女子之德,在于明理、在于持家、在于教子。若目不识丁,何以明理?若不明理,何以持家?昔班昭著《女诫》,蔡琰作《悲愤诗》,皆青史留名。可见女子有才,非但无碍于德,反能增辉。”


    陈秀才眼中闪过赞许,戒尺终于放下:“答得周全。但考扬之上,切记分寸——可赞女子有才,却不可妄议‘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本身。只须举正面例子,阐明有才之女亦可有德即可。”


    “学生谨记。”


    这样的考问,每日要进行两个时辰。经义、时文、诗赋,轮番上阵。林舒的回答必须又快又准,稍有迟疑,戒尺便会落下——不是真打,但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冷汗涔涔。


    午间休息半个时辰,林舒匆匆回家吃饭。饭桌上,柳秀娘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婉晴默默添饭,林大山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心疼却不敢劝。


    饭后立即回学堂,开始写文章。陈秀才出的题目越来越难,有时是冷僻的典故,有时是刁钻的破题,有时是限韵限字的试帖诗。


    “今日题目:‘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限一个时辰。”


    林舒提笔,脑子飞速转动。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讲的是君子应当少说话多做事。破题不难,难的是写出新意。


    他想起前世的经历——那些夸夸其谈却无所作为的人,那些默默耕耘却改变世界的人。


    笔尖落下:“君子之务,不在多言而在力行。言之讷,非不能言也,慎于言也;行之敏,非徒疾行也,勤于行也……”


    一个时辰后,文章写完。陈秀才细细批改,红笔勾勒,眉批密密麻麻:“此处用典稍嫌生硬……此处转折可更自然……结句有力,甚好。”


    批改完,已是酉时。林舒带着满纸红批回家,夜里还要重新誊写、修改。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


    十月中,林大山决定提前去府城打点。


    这一去至少十天,家里的事全要交给柳秀娘和婉晴。临行前夜,一家人在灯下商量。


    “府城客栈贵,我打算租个民房。”林大山指着自己画的地图——是托陈秀才从县学抄来的,“就在贡院附近,老槐巷这一带。一个月租金一两银子,但能自己做饭,省不少钱。”


    柳秀娘担忧:“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


    “不怕。”林大山憨厚地笑,“我问过周童生了,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府城做小买卖,可以照应。”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舒儿,爹这次去,想把保结的事也定下来。陈先生说,院试要有两名廪生作保,一人至少三两银子。两个人,就是六两。”


    六两。林舒心里一紧。这还只是保结钱,拜见时的礼金还没算。


    “爹,钱够吗?”他轻声问。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三十两银子——是家里能动用的全部现钱。“够。这三十两,租房子、保结、路费,应该够了。家里还有四十两,是留着应急的。”


    话虽如此,但林舒知道,这三十两花出去,家里就真的空了。


    夜里,他辗转反侧。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奶茶店——这个时代有茶,有糖,有牛奶,但似乎还没有人把这三样东西结合起来。


    若是能做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悄悄起身,点亮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牛奶要煮开,茶叶要选红茶,糖要用红糖,还要加些桂花、姜汁调味……


    方子不难,难的是怎么卖出去。


    直接摆摊?不行,太招摇,也卖不上价。最好是卖给酒楼,一次性买断方子。


    悦来客栈的掌柜……或许可以试试。


    第二天,林舒告了假,跟着父亲去了镇上。他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先去了杂货铺,买了半斤红茶、一小包红糖、一罐蜂蜜,又去药铺称了些干桂花、老姜。


    回到家,他在灶房忙活开了。婉晴好奇地过来看:“舒儿,你这是做什么?”


    “试试新方子。”林舒一边煮羊奶一边说,“姐姐,帮我记着步骤。”


    羊奶煮开,加入红茶,小火慢煮。待茶香与奶香融合,过滤,加入红糖、蜂蜜、桂花、姜汁。最后,他灵机一动,又加了一小撮盐——这是前世学的小窍门,能让甜味更突出。


    煮好的奶茶倒进碗里,奶褐色,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尝尝。”林舒递给姐姐。


    婉晴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喝!又香又甜,还有茶味!”


    柳秀娘和林大山也尝了,都赞不绝口。


    “这个……能卖钱?”林大山问。


    “能。”林舒肯定道,“而且能卖高价。爹,您今天去客栈,带上一壶,给掌柜的尝尝。就说咱们有个新方子,想一次性卖断。”


    林大山有些犹豫:“这方子……值多少钱?”


    林舒想了想:“至少一百两。”


    “一百两?!”全家人都惊住了。


    “爹,您想。”林舒耐心分析,“这奶茶,冬天能热饮,夏天能冰镇,一年四季都能卖。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来往客商多。那些人舍得花钱,一碗奶茶卖二十文,一天卖一百碗就是二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六十两。咱们要一百两,不算多。”


    账算得清楚,但林大山还是没底:“掌柜的能答应吗?”


    “试试。”林舒把奶茶装进一个干净的陶壶里,“成最好,不成也不亏。”


    林大山抱着陶壶,如同抱着千斤重担,去了镇上。


    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色已晚。林大山进了门,脸上表情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恍惚。


    “怎么样?”柳秀娘急问。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十个十两的银锭,白花花地堆成一座小山。


    屋里一片寂静。


    婉晴捂住了嘴。柳秀娘瞪大了眼睛。林舒也怔住了——他知道能卖钱,但没想到真能卖这么多。


    “掌柜的……答应了?”他声音发干。


    “答应了。”林大山坐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才缓过气来,“掌柜的尝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说,这方子值这个价。但他有两个条件:一,方子只卖他一家,咱们不能再卖;二,要立字据,若有外泄,十倍赔偿。”


    林舒点头:“应该的。字据立了吗?”


    “立了。”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请县衙的书吏写的,双方画了押。钱货两清。”


    林舒接过字据细看。条款清晰,公平合理。掌柜的还额外加了一条:若林舒将来还有新方子,悦来客栈有优先购买权。


    “这一百两……”柳秀娘摸着那些银锭,手在抖,“咱们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大山也感慨:“是啊。十年前,咱们为了二两银子愁得睡不着觉。如今……”


    如今,家里有了一百七十两的积蓄。


    压在心头的大山,终于搬开了。


    有了这一百两,林大山去府城的事就从容多了。


    十月廿二,林大山出发。牛车上除了行李,还带了些卤味和婉晴新绣的帕子——是准备送给那位远房侄子的礼。


    送走父亲,林舒的心却更紧了。钱有了,但府试的压力丝毫未减。相反,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反而对自己要求更高——必须考中,必须对得起这一百两,对得起家人的付出。


    陈秀才也加大了训练强度。从十月下旬开始,每日模拟一扬完整的府试:上午考经义,下午考时文,晚上考诗赋。时间、规矩、氛围,完全按照真实考扬来。


    第一次模拟林舒考的一般。经义题里有个生僻典故他完全没想起来,时文写得仓促,诗赋更是平平。


    陈秀才批改时,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没发火,只是把试卷摊开,一处一处讲解:“这里,你该想到《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的典故……这里,破题太直白……这里,押韵勉强……”


    林舒听得脸颊微热:“先生,学生……”


    “莫要气馁。”陈秀才打断他,“第一次模拟,能做成这样,已属不易。但你要知道,院试竞争比府试激烈十倍。青州府下辖五县,每县取三十名童生,总共一百五十人。但院试只取三十名秀才,录取率只有两成。你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做到最好。”


    “学生明白。”


    从这天起,林舒更加拼命。眼睛熬得通红,就用冷水敷敷;手写得发抖,就甩甩继续。


    柳秀娘和婉晴看着心疼,却不敢劝。她们能做的,只是把饭菜做得更可口,把家里收拾得更整洁,让林舒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十月底,林大山回来了。


    他带回了府城的地图、租房的钥匙、还有最重要的——两名廪生的保结凭证。租的房子在老槐巷七号,是个小院子的西厢房,一个月租金一两二钱,押一付三。廪生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府学里有名的老廪生,保结钱各四两,共八两。再加上见面礼、车马费,这一趟花了近二十两。


    但林大山觉得很值:“房子我看过了,干净,离贡院就一刻钟的路。两位廪生我也见了,都是和气人,答应会好好照应。”


    他把凭证交给林舒:“收好。这是入扬的凭证,丢了就考不成了。”


    林舒双手接过。薄薄的两张纸,却重若千钧。


    十一月初,媒人又上门了。


    这次来的还是孙媒婆,但态度更加殷勤,带的礼也更重——两匹绸缎,四盒点心。


    “林大嫂,这回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孙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县城里周举人家,听说过吧?周举人如今在县学当教谕,正儿八经的官身。他家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也在县学读书,已经是童生了,明年要考秀才。模样好,学问好,家世更好——周家是书香门第,往上数三代都出过举人。”


    柳秀娘倒茶的手顿住了:“周举人家……怎么会看上我们农家?”


    “哎哟,这您就不知道了。”孙媒婆拍着大腿,“周家看中的,就是舒儿这个童生!说是林家虽然现在家境平常,但舒儿十岁就中了童生,前途不可限量。婉晴嫁过去,就是亲上加亲,往后舒儿进了县学,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但柳秀娘心里直打鼓。周家门槛太高了,婉晴嫁过去,万一受气怎么办?


    “这……婉晴还小,我们想再留一年。”


    “还留?”孙媒婆急了,“林大嫂,不是我说,婉晴都十六了!周家这样的好人家,错过了可再没有了!周家说了,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交叉,“十两!还有四匹绸缎,一套银首饰!”


    十两彩礼,四匹绸缎,一套银首饰。这在青州县,是顶天的聘礼了。


    堂屋里,婉晴正在绣花,听见这话,针又扎了手。这次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继续绣。但绣布上的鸳鸯,眼睛绣歪了。


    晚饭时,柳秀娘把这事说了。林大山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周举人家……确实好。”他慢慢说,“但门槛太高了。婉晴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舒点头:“爹说得对。姐姐的婚事,不能光看门第。得看人,看对方怎么待姐姐。”


    婉晴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想嫁那么远。县城……我都没去过。”


    柳秀娘心疼地看着女儿:“那……就回绝了?”


    “回绝。”林大山拍板,“就说婉晴还小,想再留一年。等舒儿府试完了再说。”


    “可周家那边……”柳秀娘担忧。


    “我去说。”林大山起身,“明天我就去县城,亲自去周家回绝。礼数到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第二天,林大山果然去了县城。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举人倒没说什么,但他夫人……话里话外有些不高兴。”林大山叹气,“说咱们不识抬举。”


    柳秀娘急了:“那怎么办?会不会影响舒儿?”


    “应该不会。”林大山摇头,“周举人是读书人,要脸面。明面上不会为难。只是往后舒儿进了县学,怕是……”


    “爹,不怕。”林舒平静道,“我凭本事考进去,凭本事读书。周教谕若真是君子,不会为难学生。若不是,这样的师长,不跟也罢。”


    话虽如此,但一家人都知道,这事到底还是埋下了芥蒂。


    十一月中,林家的卤味生意遇到了麻烦。


    悦来客栈的掌柜派人传话:镇上另一家酒楼“醉仙楼”也开始卖卤味,味道竟与林家的有七八分相似。价钱还便宜,大肠一副只卖十二文,比客栈便宜三文。


    林大山急了,要去醉仙楼理论,被林舒拦住了。


    “爹,咱们没有证据。”林舒冷静分析,“卤味做法大同小异,人家说是自己研制的,咱们也没办法。况且咱们和客栈签了契,只供他一家。醉仙楼卖卤味,不违反契约。”


    “那就这么算了?”林大山不甘心。


    “当然不。”林舒眼神锐利,“但硬碰硬没用。咱们得想别的法子。”


    他去了趟镇上,尝了醉仙楼的卤味。味道确实相似,但仔细品,能尝出差别——香料配比不够精准,火候掌握也不如婉晴。而且为了省钱,用的原料似乎差了些。


    “掌柜的,”回到客栈,林舒对掌柜的说,“醉仙楼的卤味,味重而香浅,料次而价廉。咱们的卤味,味醇而香长,料精而货实。这是根本区别。”


    掌柜的点头:“这我知道。但客人贪便宜……”


    “那就让他们贪。”林舒微笑,“咱们不降价,反而要提价。”


    “提价?”掌柜的一愣。


    “对。从明日开始,咱们的卤味改叫‘林氏秘制卤味’,每副加价两文。但每份附赠一张小票,集齐十张,免费送一副。”林舒说,“另外,咱们推出‘精品卤味’——选最好的部位,用最精的工艺,价钱翻倍。专供雅间贵客。”


    掌柜的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妙!”


    “还有。”林舒继续道,“咱们可以推出卤味拼盘——大肠、耳朵、肚子、猪蹄拼成一盘,卖相好,价钱更高。再配些清口的小菜,比如腌萝卜、拌黄瓜,免费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醉仙楼的价格优势顿时荡然无存。有钱的客人要面子,自然选“精品”;图实惠的客人要赠票,也算计着来客栈吃。不到半个月,醉仙楼的卤味生意就淡了下去。


    掌柜的对林舒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再给五十两谢礼。林舒推辞不过,收下了。


    林家账上,又多了五十两。


    至此,家里的积蓄达到了二百二十两。


    一个农家,有二百二十两的积蓄。这在以前,林家人想都不敢想。


    腊月到了。


    院试定在明年四月初十,距今只剩四个月。


    林舒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陈秀才几乎住在了林家,日夜督促。


    腊月廿三,小年。


    生日这天,柳秀娘照例煮了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肉——是婉晴特意留的最好的部位。


    “舒儿,吃吧。”柳秀娘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林舒笑笑:“娘,我不累。”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要回屋读书。婉晴拉住他,递上一个荷包:“舒儿,这是姐姐给你绣的。里面是庙里新求的平安符。”


    荷包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墨竹,竹叶挺拔,有凌云之势。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林舒接过,贴身收好:“谢谢姐姐。”


    “一定要中啊。”婉晴轻声说。


    “一定。”


    林舒站在窗前,十年苦读,二百二十两家底,家人期盼,先生心血。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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