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业初兴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天还未亮透,灶房里就亮起了灯。林大山已经去王屠户家拉回了二十副猪下水——这是如今每日的定数。婉晴系着围裙,在井边一遍遍清洗,手指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


    林舒也早早起身,先温一个时辰的书,再去灶房帮忙。卤味的秘方他已悉数教给姐姐,从香料的配比到火候的掌控,婉晴学得极快,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八角多了些。”林舒尝了尝锅里的卤汤,“明日减一钱。”


    婉晴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那是林舒教她的记账本,如今已扩展成了“卤味方略”,每日的用料、火候、味道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混合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渐渐弥漫整个院子。柳秀娘在堂屋里做针线,闻着这香味,心里踏实了许多。自打卤味生意上了正轨,她不再接熬夜的绣活,每日只是做些家常缝补,气色眼见着好了。


    辰时初,第一批卤味出锅。林大山赶着牛车送往镇上悦来客栈。回来时,车上是空的,怀里却揣着沉甸甸的铜钱——二十副下水,客栈收三百文,净赚一百四十文。再加上自家零卖的一些,每日进账近二百文。


    一个月就是六两银子。


    这笔账,林大山算了又算,每次算都忍不住咧嘴笑。从儿子出生,到读书,到如今。他终于看到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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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林舒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院试定在明年二月,距今不足一年。住店、吃喝、笔墨、保结……林大山打听过了,没有三十两下不来。


    而这还只是院试。若中了秀才,就要去县学读书——那是正经的官学,束脩虽不高,但住在县城,吃喝花用,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


    他必须更努力。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先背一个时辰书。辰时去学堂,听陈秀才讲经义、析时文。午间回家,匆匆吃完饭,帮着料理卤味生意。未时再回学堂,练字作文。酉时散学,回家温书到亥时。


    时间排得密不透风。


    陈秀才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日散学,他留下林舒:“你近日文章进境颇快,但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急迫。读书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火候慢了,不熟。你要掌握好分寸。”


    林舒恭敬道:“先生教诲的是。只是学生家中……”


    “老夫明白。”陈秀才打断他,“但你要记住,院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性。心浮气躁者,纵有才学,也难发挥。从今日起,你每日散学后,留半个时辰,随我练字。”


    “练字?”


    “对。练字即练心。”陈秀才铺开宣纸,“笔要稳,心要静。一笔一画,皆是修行。”


    林舒依言坐下,提笔蘸墨。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寻常的松烟,纸也是粗糙的竹纸。但他写得很认真,从最简单的“永”字开始。


    永字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每一笔都有讲究,每一划都需力道。


    起初,他写得很快,想尽快完成。陈秀才却摇头:“慢些。感受笔锋与纸的摩擦,感受墨在纸上晕开的轨迹。”


    林舒放慢了速度。渐渐地,他竟真的静了下来。窗外鸟鸣,远处犬吠,灶房里的说笑声,都渐渐远了。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他写了三十个“永”字。最后一个,竟有了几分圆润通达之意。


    陈秀才看了看,点头:“有进步。往后每日如此。”


    从这天起,林舒每日散学后都留下练字。奇怪的是,这半个时辰的静心,反而让他晚上的读书效率更高了。那些原本晦涩的经文,仿佛也通透了几分。


    三月中,林大河和林大江来了。


    兄弟俩拎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进了堂屋,林大河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是铜钱碰撞的声音。


    “大山,这是二两银子。”林大河说,“去年借的,一直记着。今年春收看着不错,先还上。”


    林大山忙推回去:“大哥,不急。你们手头也不宽裕……”


    “拿着。”林大河按住他的手,“亲兄弟明算账。去年要不是你借粮借钱,我们两家熬不过来。如今日子缓过来了,该还的得还。”


    林大江也点头:“二哥家也是。冬来他娘的病好了,春草也壮实了。地里庄稼长势好,今年应该能有余钱。”


    柳秀娘端茶进来,闻言笑道:“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大哥二哥要是手头紧,再缓缓也行。”


    “不行不行。”林大河坚持,“舒儿要考府试,正是用钱的时候。咱们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拖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林大山只好收了。他数了数,确实是二两银子——两千文铜钱,串得整整齐齐。


    “大哥,二哥,”林大山声音有些哽,“谢了。”


    “谢什么。”林大河拍拍他的肩,“咱们兄弟,就该互相帮衬。对了,听说舒儿那卤味生意做得好?”


    林大山点头:“是,跟镇上客栈合作,每日有些进项。”


    “那就好。”林大河欣慰道,“舒儿有出息,读书好,脑子也活。往后咱们老林家,就指望着他了。”


    送走两位兄长,林大山把钱交给柳秀娘。柳秀娘摸着那些铜钱,眼圈红了:“大哥二哥……也不容易。”


    日子一天天过,卤味生意越发红火。


    悦来客栈的掌柜又找上门来,想把每日的订单加到三十副。林大山算了算家里的能力,婉晴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再加量,就得请人帮忙。


    “请人?”晚饭时,林舒提出想法,“不如请大伯母或二伯母来帮忙。工钱照给,但自家人放心。”


    柳秀娘想了想:“你大伯母要照看春草,你二伯母身子刚好,怕是……”


    “那就请春丫。”婉晴说,“春丫能干。工钱不用多,管顿饭,每月给二百文,她肯定愿意。”


    林大山点头:“这法子好。春丫那孩子老实勤快。”


    第二天,林大山去了趟林大江家。春丫正在院里喂鸡,听说有活干,眼睛一亮:“三叔,我真的能行?”


    “怎么不行。”林大山笑道,“就是帮着清洗、照看火候,婉晴会教你。每月二百文,管晌午饭。”


    赵氏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行,行!让春丫去。那孩子在家也闲不住,能挣点钱贴补家用,再好不过。”


    于是从四月初起,春丫每日早晨来林家帮忙。她确实勤快,洗菜切菜手脚麻利,火候也掌握得快。婉晴有了帮手,轻松不少,还能抽空做些绣活。


    卤味生意稳定在每日三十副,净赚二百文。加上零卖,一个月能有七两银子的进项。林家的钱匣子渐渐又鼓了起来。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天,林大山送完货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柳秀娘问怎么了,他支吾半天才说:“镇上……有人打听咱们的卤味方子。”


    “打听?”林舒警觉起来,“怎么打听的?”


    “是个生面孔,在客栈门口转悠,问伙计这卤味哪来的。”林大山皱眉,“伙计没说,但那人掏钱大方,一副非打听清楚不可的样子。”


    林舒心里一沉。卤味生意虽小,但利润可观,招人眼红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爹,往后送货,别走固定的路。”林舒说,“方子的事,家里人都别说。香料配比我写成了密码,除了姐姐,谁也看不懂。”


    所谓“密码”,其实是他用前世的知识编的一套简单符号。八角是“”,桂皮是“”,香叶是“”,用量用数字代替。就算本子被人偷了去,也看不懂。


    婉晴点头:“我明白。配料的屋子我都锁着,除了我和舒儿,谁也不让进。”


    柳秀娘担忧道:“要不……咱们少做些?钱够用就行,别惹麻烦。”


    林舒摇头:“娘,躲不是办法。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怕人惦记。只是要多加小心。”


    话虽如此,当晚他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卤味生意能做多久?方子能保密多久?万一被人学了去…


    四月末,媒人又上门了。


    这次来的不是村里的王婶,而是镇上正经的媒婆,姓孙,穿着绸衫,头上插着银簪,说话滴水不漏。


    “林大嫂,这回可是好人家。”孙媒婆拍着柳秀娘的手,“镇东头开粮铺的赵家,你们听说过吧?家里有三十亩地,铺子生意也好。要说的是他家老二,今年十九,读过书,模样周正,如今在铺子里管账,能写会算。”


    柳秀娘递上茶:“赵家……确实听说过。只是我家婉晴还小……”


    “十六啦,不小啦。”孙媒婆笑道,“赵家说了,若是成了,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在农家,这是极高的彩礼了。


    “赵家老二我也见过,”孙媒婆继续道,“性子温和,不是那等拈花惹草的。婉晴嫁过去,就是少奶奶的命,不用下地,不用操劳,多好。”


    堂屋里,婉晴正在绣花,听到这些话,手一抖,针扎了指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绣布上的一瓣桃花。


    她默默把手指含进嘴里,继续绣。但针脚乱了,心也乱了。


    晚饭时,柳秀娘把这事说了。林大山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五两彩礼……确实丰厚。”他慢慢说,“但赵家……咱们知根知底吗?”


    柳秀娘摇头:“只听说是正经人家,具体不清楚。”


    “那不能答应。”林大山道,“婉晴的婚事,不能光看彩礼。得看人,看家风。”


    林舒抬头:“爹,娘,姐姐才十六。府试明年二月,等院试完了,我若中了秀才,姐姐就是秀才的姐姐。到那时,说亲的人家只会更好。”


    这话说得在理。柳秀娘看向女儿:“婉晴,你自己怎么想?”


    婉晴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想再留一年。等舒儿院试考完……”


    “那就再留一年。”林大山拍板,“孙媒婆那边,我去回绝。”


    夜里,林舒敲响了姐姐的房门。


    婉晴正在灯下发呆,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这么晚还不睡?”


    “来看看姐姐。”林舒在床边坐下,“姐姐,你若是不想嫁,谁也不能逼你。”


    婉晴眼圈一红:“我知道。爹娘疼我,你也疼我。只是……只是我十六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都……”


    “都什么?”林舒认真道,“姐姐,你聪明,手巧,识字,会记账,会做生意。这样的女子,何必急着嫁人?等院试过了,我中了秀才,咱们家在村里地位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姐姐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没有?”


    婉晴被他说得破涕为笑:“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林舒正色道,“姐姐,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后,我一定给姐姐挣个更好的前程。”


    婉晴看着他,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弟,如今已比她高出半个头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山间的清泉。


    “好。”她重重点头,“姐姐等你。”


    五月,天热了。


    林舒的功课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陈秀才开始系统讲解院试的要点——院试比府试难在三点:一是经义更深,要考《五经》的微言大义;二是时文更严,破题承题起讲都有定式;三是加了试帖诗,要求五言八韵,对仗工整。


    “院试取三十名,青州府下辖五县,每县平均取六人。”陈秀才说,“但实际往往集中在府城和富裕乡镇。农家子弟要脱颖而出,必须比旁人更努力。”


    林舒明白。这就是现实——教育资源的不平等,自古皆然。但他不怕。前世他靠自学考上大学,这一世有先生教导,有家人支持,他只会更拼。


    每日的学习时间又加了一个时辰。寅时起床背书,子时才睡。眼睛熬红了,就用冷毛巾敷敷;手写酸了,就甩甩继续。柳秀娘心疼得偷偷抹泪,却不敢劝——她知道,儿子肩上担着什么。


    卤味生意全交给了婉晴和春丫。林舒只每日早晚去看看,尝一尝味道,调整一下配方。春丫学得快,如今已能独立操作,婉晴便腾出手来,开始尝试新的绣品——是府城流行的花样,一幅能卖一两银子。


    家里的积蓄渐渐多了起来。到六月底,钱匣子里已有四十两银子。其中二十两是林舒坚持要存下的院试费用,不动。剩下的二十两,是家用和生意周转。


    七月的一天,陈秀才把林舒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本薄册。


    “这是老夫当年院试时的心得,你拿去看。”陈秀才神色郑重,“院试与府试不同,知县主考,知府复审。文章不光要合乎规矩,还要有见地。你年纪小,这是劣势,也是优势——若文章真有灵气,反而能让人记住。”


    林舒双手接过。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清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院试要诀:稳中求新,平中见奇。”


    他细细读下去,如获至宝。


    八月,秋收在即。


    林家的三十亩地长势极好。林大山每日下地,看着沉甸甸的稻穗,脸上笑开了花。更让他高兴的是,两个哥哥家的收成也不错——去年的旱灾过去了,今年风调雨顺,家家都有盼头。


    中秋那晚,三家人又聚在一起。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


    林老栓喝了一小盅酒,看着满堂儿孙,感慨道:“咱们老林家,这几年是真起来了。大山家舒儿中了童生,生意做得好;大河家春来定了亲;大江家春丫也能挣钱了。好,好啊!”


    张氏给每个孙子孙女都分了月饼,轮到林舒时,多给了一块:“舒儿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林舒接过,心里暖暖的。他看向在灶房忙碌的婉晴,看向和叔伯们说话的父亲,看向含笑望着他们的母亲。


    饭后,林舒陪着陈秀才在院里散步。月光如水,洒在刚收割过的田地上,一片银白。


    “先生,院试之后,若中了秀才,学生该当如何?”


    陈秀才捋着胡须:“若中了秀才,便可入县学。县学有廪米可领,有师长可问,比在家闭门苦读强得多。但县学规矩也严,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岁考,若成绩不佳,会被斥退。”


    “学生不怕考。”林舒说,“只是……去县城读书,花费更大。”


    “这倒是。”陈秀才点头,“但若真中了秀才,自有出路。或开馆授徒,或给人做幕,或……继续苦读,考举人。”


    他看向林舒:“你可知,举人和秀才,天壤之别?”


    “学生略知。秀才能免徭役,举人能免赋税;秀才能见官不跪,举人能授官;秀才多如牛毛,举人一县不过数人。”


    “对。”陈秀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老夫考了一辈子,止步于秀才。你……莫要学我。”


    这话说得沉重。林舒郑重行礼:“学生定不负先生期望。”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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