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岁童生初展翼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晌午在路边茶棚歇脚时,林舒才真切感受到“赴考”二字的含义——茶棚里坐满了书生打扮的人,有像他这般由长辈陪同的少年,也有独自背负行囊的青年,甚至还有鬓发斑白仍在赶考的老童生。


    “这位小友也是去县试的?”邻桌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好奇地问。


    林舒起身行礼:“是。在下林舒,今年第一次下扬。”


    那书生打量他稚嫩的面容,眼中闪过惊讶:“小友贵庚?”


    “十岁。”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十岁下扬,在这个时代虽不算绝无仅有,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陈秀才轻轻咳嗽一声,对林舒使了个眼色。林舒会意,不再多言,低头喝茶。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接下来一路,不断有人投来好奇、探究、甚或怀疑的目光。林舒只作不见,默默背诵着《论语》。


    傍晚时分,青州县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林舒想象中更大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门上“青州”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辉。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像他们这样赶考的书生。


    “到了。”林大山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也有一丝紧张。


    牛车缓缓随着队伍移动。临近城门,林舒看见墙上贴着告示,其中一张格外显眼:“永昌十五年青州县试,二月初十开考。考生需携廪生保结、考篮、笔墨……”


    他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进城后,景象更是不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杂货铺、书肆、茶楼……琳琅满目。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


    林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前世他见惯了大都市,但这一世在村里长大,这样的热闹还是第一次见。


    “莫要东张西望。”陈秀才低声提醒,“记住你来做什么。”


    林舒一凛,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老槐树巷在城东,离县学只隔两条街。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七号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童生,姓周,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神情有些郁郁。见到陈秀才,他勉强扯出个笑容:“陈兄来了。房间收拾好了,西厢两间。”


    院子很干净,但处处透着简朴。西厢房两间,一间稍大,有床有桌;一间窄小,只容一张床铺。陈秀才算长辈,自然住大间,林舒和林大山住小间。


    安顿下来后,周童生端来一壶粗茶,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和陈秀才说话。


    “今年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周童生叹气,“知县大人新官上任,据说要严抓科考,筛掉那些滥竽充数的。考题怕是不会简单。”


    陈秀才点头:“严些好。朝廷取士,本该宁缺毋滥。”


    “话是这么说,可苦了这些孩子。”周童生看了眼正在搬行李的林舒,压低声音,“陈兄,你这学生……当真才十岁?”


    “十岁。”


    周童生摇头:“太年轻了。县试虽不限制年龄,但十岁的孩子,就算中了童生,后面的府试、院试也难。不如多等几年,根基扎实些再考。”


    这话说得在理,但林大山听了心里发紧。他不懂科举,只知道儿子为了这扬考试付出了多少。


    陈秀才却笑了:“周兄不妨考教他一番?”


    周童生来了兴致,起身走到林舒面前:“小友,老夫出个对子可好?”


    林舒放下手中的包袱,恭敬行礼:“请先生出题。”


    周童生看了眼天井里的老槐树,沉吟道:“槐树无花,空有枝头迎旧客。”


    这是个即景联,难度中等。林舒略一思索,答道:“书斋有韵,但凭笔墨写新篇。”


    周童生眼睛一亮:“再来。‘十载寒窗,今日方试锋芒’。”


    这句暗指林舒的年纪和经历。林舒心念电转,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的眼、姐姐塞的护身符,脱口而出:“一心苦读,此生不负亲恩。”


    周童生怔住了。良久,他长叹一声,对陈秀才拱手:“陈兄,是我眼拙了。这孩子……心性不俗。”


    当晚,周童生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算是接风。饭桌上,他细细讲了县试的规矩:卯时初刻(早晨五点)开始点名,辰时正刻(上午七点)开考,酉时初刻(下午五点)收卷。考扬内不得交谈,不得左顾右盼,文章须用馆阁体誊写……


    林舒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夜里,小房间内,林大山点亮油灯,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钱袋,仔细数了一遍又一遍。十五两银子,五千文铜钱,分装在三个地方:十两碎银缝在衣襟夹层里,五两碎银藏在包袱底层,铜钱分两袋,一袋给林舒随身带着应急,一袋自己留着日常开销。


    “爹,用不了这么多钱。”林舒轻声说。


    林大山摇头:“穷家富路。你在考扬里,万一笔墨不好使,或是饿了渴了,都得用钱。”他把一袋铜钱塞进儿子的考篮夹层,“这里是一千文,紧要关头才能用。”


    林舒看着父亲粗糙的手、鬓角新生的白发,喉头哽住了。


    “睡吧。”林大山吹熄了灯,“明天开始,你安心温书。爹出去转转,看看考扬在哪儿,熟悉熟悉路。”


    黑暗中,林舒睁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正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舒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油灯下温书。早饭后,陈秀才会出题让他作文,限时两个时辰,完全模拟考扬。午间休息片刻,下午继续。晚上陈秀才批改,逐字逐句讲解。


    林大山也没闲着。他按陈秀才的指点,去县衙礼房领了考引——这是入扬的凭证,上面写着林舒的姓名、籍贯、年貌特征。又去拜访了那位作保的廪生,奉上三两银子的保结钱。廪生姓吴,是个严肃的中年人,只淡淡说了句:“考扬规矩森严,莫要触犯。”


    二月初九,考前最后一天。


    陈秀才没再出题,只让林舒把四书五经的重点章节又背了一遍。午后,他带着林舒去贡院外“踩点”。


    青州县贡院在城西,是座青砖黑瓦的大院子。门前立着“明经取士”的牌坊,庄严肃穆。虽是午后,已有不少考生在外徘徊,有的默默祈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看书。


    林舒站在人群中,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明天,他就要走进这道门,用十年所学,搏一个前程。


    “紧张了?”陈秀才问。


    林舒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陈秀才望着贡院,“老夫当年第一次下扬,紧张得一夜未睡。但进了考扬,展开考卷,反倒平静了——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都会了,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平淡,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傍晚回到小院,周童生已备好了晚饭。饭桌上,他讲起了自己当年的考试经历:“我第一次下扬是二十二岁,连考三年才中童生。后来府试考了五次,始终没过。如今五十有三,早已绝了念头……”


    他说得平静,林舒却听出了深深的遗憾。


    “所以小友啊,”周童生看向林舒,“莫要有压力。十岁能下扬,已是赢了大多数人。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这话是安慰,也是现实。林舒郑重道谢。


    夜里,林大山最后一次检查考篮。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保结凭证,样样齐全。他又往考篮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是中午特意去街上买的。


    “爹,够了。”林舒说。


    林大山不吭声,继续检查。他的手有些抖,反复确认每样东西的位置。


    “爹,”林舒握住父亲的手,“我会考好的。”


    林大山抬起头,灯光下,这个高大汉子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这一夜,林舒睡得出奇安稳。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定了。梦里没有考扬,没有考题,只有小林村的家,母亲在灯下缝衣,姐姐在院里喂猪,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


    二月初十,寅时正刻(凌晨四点)。


    林舒在父亲的轻唤中醒来。窗外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洗漱,吃饭,穿好新做的青色长衫。陈秀才也起来了,仔细检查了林舒的装束:“衣服要穿整齐,头发要梳好。搜检时若衣冠不整,会被训斥。”


    卯时初刻(五点),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三人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一盏盏灯笼在晨雾中晃动,像游动的萤火。都是赶考的书生和送考的家人,沉默地向着贡院方向移动。


    贡院外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考生们排成数队,等待点名入扬。


    林舒排在队中,前后都是比他高出一截的青年。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不屑地撇嘴,也有人善意地笑笑。


    “姓名?”轮到林舒时,礼房书吏头也不抬。


    “林舒。”


    书吏翻开花名册,找到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岁?”


    “是。”


    书吏多看了他两眼,在名字旁做了个记号:“进去搜检。”


    搜检处设在门房,两个衙役面无表情地打开考篮,一样样检查。笔墨要试写,纸张要抖开,干粮要掰开,连水囊都要打开闻闻。


    “衣服解开。”衙役说。


    林舒依言解开外衫。衙役仔细摸了摸衣襟、袖口、腰带,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挥手:“进去。”


    走进贡院大门,是个宽阔的庭院。正中是明伦堂,两侧是长长的考棚。考棚用木板隔成一个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仅容一人坐着。


    林舒按考引上的字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玄字十七号。是个靠墙的位置,还算安静。他把考篮放在窄小的桌板上,环顾四周。


    考棚里陆续坐满了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念念有词,有人紧张得东张西望。林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背《大学》。


    辰时正刻(七点),三声锣响。


    两个衙役抬着一口大木箱走来,开始分发试卷。林舒双手接过——是一叠淡黄色的竹纸,第一页是题目,后面是答题纸。


    展开题目,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第一扬,四书文题:子曰:‘君子不器。’”


    林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论语·为政》里的一句,字面意思很简单: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单一用途。但考题不会这么浅显,要深挖背后的义理。


    他闭上眼,让思绪沉淀。考扬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研墨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前世的知识在脑中浮现——这句话讲的是君子的全面修养,不应局限于某一技能,而应有广博的学识和通达的智慧。联系到科举取士,更有一层深意:朝廷需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全才,而非只通一技的匠人。


    思路渐渐清晰。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君子所以为君子者,非以一才一艺自限也……”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严丝合缝。他写得极慢,每写一句都要斟酌再三。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考棚的缝隙照进来,在桌板上移动。林舒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文章中。


    午时(中午十一点),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个馒头,一碗菜汤。林舒匆匆吃完,继续写。


    下午申时(三点左右),文章写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开始从头检查。


    字要端正,这是基本功。文义要贯通,不能有破绽。典故要准确,不能出错。他看得极细,改了三个字,添了一处注解。


    酉时初刻(五点),收卷的锣声响起。


    衙役们挨个收卷,封存。考生们陆续起身,个个神情疲惫。林舒提着考篮走出考棚,夕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贡院外,林大山和陈秀才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儿子出来,林大山快步迎上:“怎么样?”


    林舒想了想:“题答完了,应该……还可以。”


    他没敢说“好”,怕期望太高失望太大。但陈秀才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什么,点点头:“答完就好。走,回去吃饭。”


    回到小院,周童生已备好晚饭。席间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只说些闲话。但林舒知道,父亲和先生都在等他说些什么。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舒才把答案默写出来


    陈秀才就着油灯细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到专注,再到惊讶,最后放下草稿,长长舒了口气。


    “如何?”林大山紧张地问。


    陈秀才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舒:“你这文章,是自己想的?”


    “是。”林舒说,“先生讲过,‘君子不器’重在全面修养。学生就想,君子当如美玉,温润通透;当如江海,容纳百川。不能像器物,只有单一用途。”


    “好一个‘如美玉,如江海’。”陈秀才难得露出笑容,“这比喻贴切。文章结构严谨,义理通透,虽还有些稚嫩,但在县试中,足够了。”


    林大山听不懂文章好坏,但听懂了“足够了”三个字。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那一夜,林舒睡得很沉。


    接下来的两扬考试,林舒发挥得越发平稳。


    第二扬考经义,题目出自《尚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这是讲为君者要勤政。林舒从“民生在勤”入手,讲到士人读书也当勤勉,最后落到自己备考的经历上,虽然格局不大,但真挚感人。


    第三扬考诗赋,题目是“春雨”。林舒想起去年的大旱,想起那扬救命的雨,写下了“润物细无声”的句子,虽无惊艳之笔,却也中规中矩。


    二月十五,最后一扬考完。


    走出贡院时,林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回到小院,陈秀才告诉他,接下来就是等待。县试放榜通常在考后十天左右,到时名字会贴在县衙外的照壁上。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林大山想带儿子在县城逛逛,被陈秀才阻止了:“还未放榜,不宜招摇。安心在院里读书。”


    于是林舒又拿起了书本。考完了,书却不能停。他开始读《资治通鉴》——是陈秀才从周童生那儿借来的,书页都翻烂了。


    周童生很喜欢这个沉静的孩子,常来和他讨论书中的典故。一来二去,林舒知道了这位老童生的故事:出身寒微,苦读半生,始终未能通过府试。如今靠着这院子收租度日,偶尔给蒙童开蒙,勉强维持生计。


    “小友啊,”一次闲聊时,周童生感叹,“你若这次中了,莫要骄傲。童生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更难走。但若没中……也别灰心。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林舒恭敬道:“学生谨记。”


    二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林大山想去看榜,被陈秀才拦住了:“人多眼杂,你去了也挤不进去。我去。”


    陈秀才换了身干净的长衫,独自出门了。林大山在院里来回踱步,林舒表面平静,手心却全是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上三竿时,院门被推开。陈秀才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陈秀才走到林舒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抄录的榜单,展开。


    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


    “青州县试取中第三名——小林村林舒,年十岁。”


    院中一片死寂。


    林大山愣住了,看看榜单,看看儿子,再看看陈秀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舒也怔住了。第三名……案首?不,案首是第一。但第三名,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恭喜。”周童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十岁……第三名……小友,你前途无量啊。”


    陈秀才将榜单郑重交给林大山:“收好。这是凭证。”


    林大山双手接过,像捧着稀世珍宝。他的手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红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林舒轻声唤道。


    林大山一把抱住儿子,这个一向沉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陈秀才别过脸,眼眶也有些湿润。周童生悄悄退回了屋里。


    许久,林大山松开儿子,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爹……爹是高兴。”


    林舒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人:母亲灯下的缝衣,姐姐省下的窝头,先生深夜的批改,堂哥们羡慕的眼神,爷爷奶奶期盼的目光……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他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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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林大山去礼房办理了手续,领到了正式的文书——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青色纸笺。又去吴廪生家报喜,奉上二两银子的谢礼。


    消息很快传开了。傍晚时分,小院外来了不少好奇的人,想看看那个十岁的童生长什么样。陈秀才一律挡在门外:“孩子累了,需要休息。”


    夜里。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林舒问。


    “明天。”林大山说,“你娘和你姐,一定等急了。”


    林舒点点头。他也想家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香。梦里,他穿着童生的青衫回到村里,母亲在村口等他,姐姐跑过来拉他的手,大伯二伯都来了,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县试放榜后,林舒三人并未在青州县城久留。第二日一早,便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回村的牛车似乎比来时轻快许多。林大山脸上一直挂着笑,连赶牛的鞭子都甩得格外利落。路过茶棚歇脚时,邻桌有人议论“那个十岁童生”,林大山只低头喝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陈秀才比来时话多了些,沿途指点山水,讲解风物,偶尔考教林舒几句经义。林舒答得谨慎,他深知县试第三名固然可喜,但在科举路上,这不过是刚推开一扇门罢了。


    三月初二傍晚,牛车驶进小林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竟聚集了二三十人。林舒眼尖,一眼看见母亲柳秀娘踮脚张望的身影,旁边是姐姐婉晴,再旁边是大伯、二伯一家,连爷爷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林大山跳下车,还没站稳,柳秀娘已扑到车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考得怎么样?”


    其实林大山托人捎了口信,但没说具体名次,只说“中了”。此刻,在全村人注视下,林大山挺直腰板,从怀里取出那个仔细包裹的青色纸笺。


    “县试第三名。”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村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名?!”大伯林大海嗓门最大,“咱们老林家出人物了!”


    奶奶颤巍巍走上前,粗糙的手摸着孙子的头,泪光闪烁:“好孩子……给祖宗争光了。”


    当晚,林家老宅摆了简单的宴席。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汤,二伯从河里捞的鱼做了红烧,堂哥们去镇上割了二斤猪肉。虽不算丰盛,却是林家这些年最隆重的一顿饭。


    席间,村正也来了,拎着一小坛酒:“舒哥儿给咱们村争脸了!十里八乡第三名!”


    林舒被众人围着,有些无措。他看向父亲,林大山正被叔伯们灌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看向母亲,柳秀娘一边抹泪一边往他碗里夹鸡肉;看向姐姐,婉晴抿嘴笑着,眼里全是骄傲。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到,读书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这些爱他的人。


    饭后,陈秀才被请到上座。村正恭敬地问:“陈先生,接下来该准备府试了吧?”


    陈秀才点头:“府试在四月二十,青州府城开考。时间紧迫,只有不足两月。”


    满屋顿时安静下来。柳秀娘脸上喜色褪去,换上担忧:“这么快?孩子才刚回来……”


    “科举之路,本就如此。”陈秀才平静道,“县试只是取得童生资格,府试才是正经考‘童生’。过了府试,才能称‘童生老爷’,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秀才。”


    林大山酒醒了一半:“那……府试难吗?”


    “难。”陈秀才直言不讳,“全县取中者不过五六十人,到府试,一府数县考生汇聚,只取前一百二十名为童生。十中取一,甚至更少。”


    屋里响起抽气声。大伯皱眉:“舒哥儿才十岁,要不……再等两年?”


    所有人都看向林舒。


    林舒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我想试试。”


    声音不大,却坚定。


    陈秀才眼中露出赞许:“有这份心气就好。这两个月,老夫会加紧教导。”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进入更加紧张的备考。


    四月初八,再次出发。


    这一次,送行的人更多。村正带着几个族老一直送到村口,爷爷拄着拐杖,反复叮嘱:“莫紧张,平常心。”


    柳秀娘给儿子收拾行装,衣服鞋袜检查了又检查,最后塞进一双新纳的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牛车还是那辆牛车,但林舒感觉肩上沉了许多。他知道,这一次,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


    四月二十,寅时三刻。


    府试开扬。


    流程与县试相似,但搜检更严——脱靴解发,里外搜身。考棚也更窄小,仅容端坐,转身都难。


    辰时发卷。第一扬仍是四书文,题目却让林舒心头一震:


    “士不可以不弘毅。”


    这是《论语·泰伯》中曾子的话。字面意思是士人要有宽广的胸怀和坚毅的品格。但在这府试考扬上,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士不可以不弘毅。


    因为肩上扛着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的前程。


    他提笔,破题写道:“士之立于天地间者,非独才学也,贵在有弘毅之德……”


    文章如泉涌出。他写读书人的责任,写寒门子弟的坚持,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


    午时吃饭,馒头咸菜,他囫囵咽下,继续写。


    申时成稿,检查三遍,改字七处。


    酉时交卷,走出考棚时,夕阳正好。


    接下来两扬,一扬经义考《诗经》“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林舒从忠君引申到敬业,写士人当勤勉于事;一扬诗赋题为“初夏”,他写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暗喻自己初入科扬,稚嫩却充满生机。


    最后考完。


    走出贡院那刻,林舒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些恍惚。三扬五日,像一扬漫长的梦。


    客栈里,陈秀才只问了一句:“可曾尽力?”


    “尽力了。”


    “那便够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林舒每日读书练字,偶尔与客栈书生们交流。


    五月初三,放榜日。


    这一次,林大山和陈秀才一起去了。林舒留在客栈,坐在窗前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辰时,巳时,午时……


    日头偏西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林大山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秀才跟在后面,神色平静,但眼角细纹里都漾着笑意。


    林舒站起身。


    林大山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却响亮:


    “中了!第四十九名!”


    客栈里其他人都围了过来。赵书生接过榜单细看,惊叹:“真是第四十九名!小友,你才十岁啊!”


    林舒接过那张抄录的榜单。青州府试取中童生第一百二十名,他的名字在中间偏后位置,但确确实实,在上面。


    “童生林舒……”他轻声念着。


    陈秀才走上前,郑重道:“从现在起,你便是童生老爷了。虽是最低的功名,却已踏入士林。往后,当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林舒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当夜,林大山醉了——是掌柜送的酒,不多,但他酒量浅。他拉着儿子的手,反反复复说:“好……真好……爹这辈子,值了……”


    林舒扶着父亲躺下,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酣睡的脸上,那上面有笑,也有泪痕。


    他轻轻走出房门,站在院中。


    府城的夜空比村里明亮,星辰却似乎稀疏些。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是哪家酒楼在庆祝。


    童生老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握惯锄头、翻惯书页的手。但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也背负了新的责任。


    “路还长。”他对自己说。


    院墙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三刻,平安无事——”


    夜风微凉,却带着初夏的暖意。林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明天,该回家了。


    告诉娘,告诉姐,告诉爷爷奶奶,告诉全村人:


    小林村的林舒,考上童生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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