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衫初试笔墨新

作品:《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这一去就是三天。回来时已是黄昏,牛车进村的吱呀声惊动了半个村子。林大山跳下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柳秀娘迎出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怎么样?”


    林大山没急着回答,先舀了瓢井水咕咚咕咚喝完,才抹了把嘴:“住处订下了,在县学附近的老槐树巷,一个月五百文。是个小院子,能住两三个人。”


    “五百文?”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头,“这么贵?”


    “这还算便宜的。”林大山叹了口气,“正赶上年后的县试、府试,县城里的客栈早住满了。那院子还是陈先生托旧识才找到的,房东是个老童生,听说舒儿才十岁就下扬,特意少收了些。”


    柳秀娘忙问:“吃饭呢?考试要几天?”


    “县试正扬三扬,每扬一天,加上复试,前后得五六天。”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林舒教他记账用的,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开销,“我算了算,住一个月,吃喝、笔墨、考篮、保结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五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十五两。林家去年一年的结余,加上婉晴卖猪的钱,也才不到十两。


    “这么多……”柳秀娘声音发颤。


    林大山坐下来,搓了把脸:“这还是省着花的。若是住好点的客栈,吃好些的饭菜,二十两都打不住。”他顿了顿,“还有保结钱——要有廪生作保才能进扬。陈先生找了县学的一位老廪生,人家开口就是5两。”


    婉晴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舒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爹,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柳秀娘看向丈夫。林大山沉默片刻,起身从里屋的墙洞里取出一个陶罐——那是全家最隐秘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倒出里面的银钱,在桌上数起来。


    卖灵芝剩下的钱,这些年零零散散用了一些,但又添了些进项。最后数下来,总共五十七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油灯下闪着微光。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许久,林大山拿起一个十两的银锭,又拿了两个五两的:“这些,够县试的花销了。”


    “三十两吧。”柳秀娘忽然说。


    林大山一愣:“三十两?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柳秀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穷家富路。舒儿第一次出远门,又是去考试,不能委屈了。多带些钱,万一有个急用……”她顿了顿,“家里还有二十七两,够撑一阵子。等舒儿考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林大山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五十七两是全家多年的积蓄,是往后的指望。三十两拿出去,家底就空了一半。


    “娘……”林舒想说些什么。


    柳秀娘摆摆手:“舒儿,你只管安心考试。钱的事,有爹娘在。”


    那一夜,林舒很久没睡着。他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三十两银子——在这个一两银子够农家过一年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而往后读书的花费只会越来越多:府试、院试、乡试……每一步都要钱。


    他得想办法。


    不是现在,现在他首要的是考好县试。但考完之后,他不能只靠家里。


    正月十六,学堂复课。


    陈秀才见到林舒,第一句话就是:“从今日起,你每日上午来学堂,我单独给你讲题。下午回家自习,晚上把功课送来我批改。”


    这是最后的冲刺了。


    林舒带来的那三十两银子,陈秀才只让林大山带了十五两——十两碎银,五千文铜钱,装在两个袋子里,贴身收好。


    “穷家富路是没错,但也不能露富。”陈秀才有经验,“县城里三教九流,十个铜板能让人起歹心,何况三十两。带够用的就行,剩下的存在钱庄,要用时再取。”


    他又细细叮嘱:“考篮要买新的,但不必太好,结实就行;笔墨要带两套,以防万一;干粮要带足,考扬里的饭食又贵又难吃;还有保暖的衣物,二月天还冷,考扬里不生火……”


    一条条,一桩桩,像给即将出征的将士准备行装。


    林舒听着,心里既感动又沉重。他知道,先生这是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这半个月,林舒进入了真正的“闭关”状态。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查漏补缺;时文写了上百篇,各种题型都练过;诗赋虽非重点,也每日一首地练着。


    婉晴不敢打扰弟弟,只是每日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最后一点白面全做成了馒头,又腌了些咸菜、煮了些鸡蛋,都是能存放的干粮。


    柳秀娘则在灯下赶制新衣。布料是年前扯的青色细棉布,她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了件崭新的长衫。袖口、衣襟处,照着婉晴的指点,用同色线绣了极淡的竹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针脚。


    “娘,您眼睛……”林舒看见母亲通红的双眼,心里发酸。


    “没事。”柳秀娘笑着抖开长衫,“来试试,合不合身。”


    长衫很合体。青色衬得林舒肤色更白,虽然还是孩子身形,但已有几分读书人的清秀气度。


    “好看。”婉晴眼睛亮晶晶的,“舒儿穿这身去考试,一定精神。”


    林大山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挺好。”


    二月初五,临行前夜。


    晚饭吃得格外早。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炒鸡蛋、炖豆腐、烧茄子、腊肉炒野菜,还有一盆鱼汤。都是林舒爱吃的。


    可谁也没吃多少。


    柳秀娘一个劲儿给儿子夹菜:“多吃些,明天路上累。”


    婉晴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弟弟:“这个没刺。”


    林大山沉默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吃完饭,柳秀娘开始收拾行装。考篮是新的,竹编的,里外两层,能装不少东西。上层放笔墨纸砚,下层放干粮、水囊。她又往角落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针线、碎布、常用药——都是母亲能想到的周全。


    “娘,用不了这么多。”林舒轻声说。


    “带着,万一呢。”柳秀娘固执地把东西塞好。


    婉晴则拿出一个小荷包,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这里面是二十文钱,你贴身带着。万一……万一跟爹走散了,能买吃的,能问路。”


    林舒接过荷包,荷包还带着姐姐的体温。“谢谢姐姐。”


    林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压抑的抽泣声——是母亲在哭。父亲低声安慰着:“孩子是去考试,是好事……”


    堂屋里,婉晴还在灯下缝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很晚。


    林舒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这个小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月初六,寅时正(凌晨四点)。


    林大山轻手轻脚起床,先去喂了牛,又检查了一遍牛车。柳秀娘和婉晴也起来了,灶房里亮着灯,炊烟升起。


    林舒被母亲叫醒时,天还黑着。他穿好新做的长衫,背上书袋,提着考篮走出屋门。


    院子里,牛车已经套好。车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又垫了床旧褥子。旁边放着行李——被褥、干粮、换洗衣物,还有陈秀才交代要带的几本书。


    “吃饭。”柳秀娘端出热腾腾的粥和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粥很烫,林舒小口小口喝着,想把这一刻的温暖都记住。


    吃完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林大山把行李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牛车的轱辘、缰绳。


    该出发了。


    柳秀娘给儿子整理衣襟,手有些抖:“舒儿,到了县城,听爹的话,听先生的话。考试时莫慌,慢慢写……”


    “娘,我知道。”林舒握住母亲的手。


    婉晴把昨晚缝好的一个护身符塞进弟弟怀里:“里面是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我剪的一缕头发。娘说,亲人的头发能保平安。”


    林舒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走吧。”林大山声音沙哑,“再晚赶不上陈先生了。”


    林舒上了牛车,坐在铺了褥子的位置上。柳秀娘又递上来一个包袱:“这里面是煮鸡蛋和馒头,路上饿了吃。”


    牛车缓缓驶出院子。林舒回头,看见母亲和姐姐站在门口,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母亲在抹眼泪,姐姐用力挥着手。


    他转过头,眼眶发热。


    村口老槐树下,陈秀才已经等在那里。老人也收拾了个小包袱,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先生。”林舒忙要下车行礼。


    “坐着吧。”陈秀才摆摆手,自己上了车,“山路颠簸,保存体力。”


    牛车再次启动,碾过村口的土路,驶向通往县城的大道。


    天渐渐亮了。路两旁的田野还覆着薄霜,远处的山峦隐在晨雾中。


    陈秀才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林大山专注地赶车,偶尔挥一下鞭子。林舒抱着考篮,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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