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织机暗影

作品:《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晨雾未散,金陵城十六铺码头的喧嚣已穿透薄纱般的雾气。陈乐天站在新租下的货栈二楼,指尖划过堆满堂屋的紫檀木料,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暗紫的光泽。半个月前运抵的三十根南洋紫檀,此刻静静横陈,却像三十道无解的难题——江南木商行会的封杀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绝。


    “少爷,隆昌号的周掌柜又派人递话来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推门而入,声音压得很低,“说只要咱们肯按行会定价七成出货,他们便出面说和。”


    “七成?”陈乐天冷笑,随手拿起一块边角料,“这根料子在广州的进价,已是行会定价的六成半。他们这是要逼我们白干一场,还要倒贴船费。”


    窗外传来运河船只的号子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脚夫。这些日子他跑遍了金陵城大小木作、家具铺,得到的回应惊人一致——不是婉拒,便是直接闭门。江南商界的排外,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


    “让周掌柜的好意心领了。”陈乐天转身,眼神渐锐,“铁柱,你今日去趟城西,找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老木匠徐师傅。就说……我这儿有几块难得一见的老料,请他掌掌眼。”


    “可徐师傅早已不收徒也不接活儿了……”


    “不要他接活儿。”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五枚造型奇特的雕刀,“给他看这个。就说,我想请教‘多层镂雕’的技法,这刀是否合用。”


    赵铁柱接过雕刀,触手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防滑纹——这是陈乐天按现代雕刻工具改良的,整个大清独此一份。他虽不解其中深意,但数月相处已习惯这位年轻东家看似无厘头却总有后招的行事风格,应声退下。


    房门合上,陈乐天重新看向那些紫檀。现代营销手册里的字句在脑海中翻涌:稀缺性、附加价值、意见领袖……在这个没有广告、没有网络的时代,要破局,只能借力打力。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前,陈巧芸正指挥着仆役挂匾。


    “往左一点……再高些……好了!”


    黑底金漆的“芸音雅舍”四字在晨光中亮起。她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花了她三百两银子盘下的两进院落。前院改作了授课的厅堂,八架古筝已摆放整齐;后院则是她起居和备课之所。最妙的是东厢房外一株百年桂花树,正好遮住夏日的西晒。


    “姑娘,曹织造府上的三小姐打发人送贺礼来了。”丫鬟杏儿捧着锦盒小跑过来。


    陈巧芸打开,是一套上好的徽墨湖笔,并附了一封洒金笺:“闻君雅舍初成,心向往之。盼得暇聆教,以涤尘俗。妹曹氏婉清谨上。”


    她唇角微扬。半个月前那场抚台夫人的寿宴,她一曲改编自现代古筝名曲《渔舟唱晚》的《秦淮暮色》,不仅让满座惊艳,更意外收获了一批闺阁“知音”。曹家三小姐便是其中最热络的一位,连着三天遣人送诗帖交流琴谱。


    但这还不够。


    “杏儿,把我昨夜整理的册子拿来。”陈巧芸走进布置一新的琴室,推开临河的窗。秦淮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画舫还未开始一日的喧闹。她从现代带来的不只是曲谱,还有一整套音乐教学体系——分级课程、指法分解练习、小班互动教学……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的模式,放在女子多以家学或女师私授习琴的雍正朝,无疑是颠覆性的。


    她翻开册子,首页是她用簪花小楷写下的“教学大纲”。第一条便是:“因材施教,每生专属课进度;三月一期,期满可公开演曲。”


    公开演唱。这四个字是她思虑再三后写下的。在这个闺阁女子琴艺多为“孤芳自赏”或“娱亲娱夫”的时代,让学员在雅集上公开演奏,无异于一场小小的革命。但若不如此,“粉丝经济”从何谈起?没有展示、没有比较、没有追随与仰慕,何来口碑传播?


    “姑娘真要让小姐们抛头露面?”杏儿倒茶时忍不住问,“怕是有损闺誉……”


    “不是抛头露面。”陈巧芸蘸墨,在“公开演曲”旁添注小字:“仅限于雅舍内部‘季末雅集’,特邀家属观礼。”她放下笔,看向窗外,“杏儿,你说这些闺秀学琴是为了什么?”


    “自是陶冶性情,增添才艺……”


    “还有呢?”陈巧芸轻笑,“她们也需要被看见,被认可。只是这世道给她们的机会太少。”她想起现代那些穿着汉服弹古筝火爆全网的女孩们,点击量、打赏、商业合作……时代不同,但人心对“被欣赏”的渴望,古今如一。


    前院传来门环叩响声。第一批预约参观的客人到了。


    陈巧芸整了整身上新裁的月白缎面褙子——样式是她按现代礼服轮廓改良的,既不失古韵,又更显身段挺拔。走向前厅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微微加速。这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织造府西院的账房内,陈浩然已经对着堆积如山的册簿坐了两个时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来自墙角那几箱多年未动的陈年账册。他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雍正三年缎匹进贡明细暂时合上。


    “陈先生,曹大人请您去花厅一趟。”小厮在门外通报。


    陈浩然起身时,袖口不慎带倒了桌角的几本账册。他弯腰去拾,目光却被散落的一页泛黄纸笺吸引。那是一张裁开的便条,压在账册最底层,墨迹已有些晕开:


    “……癸卯年应退织造银两,暂以苏州三处铺面抵项,待来年丝价涨时售出补还。切勿入正账。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曹頫身边那位老账房孙先生的笔迹。癸卯年,那是康熙六十二年,雍正还未登基。陈浩然心脏猛地一跳,迅速将纸笺折起塞入袖中。


    花厅里,曹頫正与一位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说话。见陈浩然进来,曹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浩然来了。这位是苏州织造衙门派来的李主事,核查今年春绸的样货。”


    李主事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查验绸样时却极仔细,每一匹都要对着光看经纬密度,手抚质感。陈浩然垂手立在曹頫身侧,目光扫过李主事带来的随从——那两个年轻吏员看似在帮忙展开绸缎,眼睛却不时瞟向厅内陈设,尤其在那架紫檀嵌玉屏风上停留良久。


    “曹大人这里的绸样,自然是上品。”李主事验罢,接过茶盏,“只是今年内务府要求又严了些,光是‘上品’还不够,须得‘极品’。听闻江宁织造去年有几批进宫的云锦,被挑出了色差?”


    曹頫笑容微僵:“那是光线所致,实物的色差在允准范围内。”


    “那是自然。”李主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下官离京前,倒听说宫里对各地织造历年呈报的损耗数目,有些……疑虑。”


    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浩然看见曹頫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自己袖中那张纸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


    “损耗皆有定例,账目清晰可查。”曹頫缓缓道,“李主事若有疑问,随时可调阅。”


    “岂敢岂敢,下官只是传达上意。”李主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曹大人,听闻贵府近日新进了一批南洋紫檀?下官有位同乡正想寻些好木料打家具,若方便……”


    “不过是些寻常木料,不堪大用。”曹頫截断话头,笑容已有些勉强,“待有了合用的,定当告知。”


    送走李主事,曹頫在花厅里默立良久。夕阳从格窗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陈浩然静静站在一旁,袖中的纸笺隔着布料传来不存在的热度。


    “浩然,”曹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织造府的账……清楚么?”


    问题来得突然。陈浩然斟酌词句:“账目条目清晰,只是历年累积,盘根错节,需细细梳理。”


    “盘根错节……”曹頫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一声,“何止是盘根错节。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康熙爷年间就开始织的网。如今收网的人,怕是要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浩然:“你年轻,又有才学,不必陷在此处。过些日子,我替你寻个外放的差事……”


    “大人,”陈浩然抬眼,第一次直视这位一直待他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的上司,“账目之事,学生或许能帮上些忙。”


    曹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疲惫:“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算不清,但可以理清。”陈浩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至少……让该清楚的清楚,该模糊的,也有个说得过去的模糊法。”


    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暮色开始浸染庭院的飞檐。


    曹頫久久凝视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良久,他轻叹一声:“你先回去吧。今日李主事来的事……不必对外人言。”


    回到账房,陈浩然闭门点燃灯烛。他将袖中纸笺在火上烧成灰烬,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展开一张新纸。


    笔尖蘸墨时,他想起父亲陈文强在信中的叮嘱:“在江南,多看少说,但该记下的,一点都不要漏。”


    他写下日期:“雍正五年四月初七”。


    然后开始记录:李主事到访、查验绸样、提及内务府对损耗的疑虑、索问紫檀木料……每一个细节,包括李主事随从打量屏风的眼神,曹頫手指发白的瞬间,都尽可能客观地描述。


    写到末尾,他笔锋顿了顿,另起一行:


    “曹府亏空恐非一日之寒。今日所见纸笺提及康熙六十二年即以铺面抵银,且不入正账。若此类操作历年累积,数额恐惊人。织造衙门核查渐紧,山雨欲来。”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方块。这是他与家人通信的密件,需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方。


    推开窗,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秦淮河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其中是否有妹妹雅舍传来的琴音。而兄长陈乐天此刻,大概也在为那批紫檀寻找出路吧。


    一家人散落南北,却同在一张时代的网中。


    陈浩然吹熄蜡烛,让黑暗笼罩账房。在彻底的漆黑里,他忽然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门外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账房外片刻,又渐渐远去。


    那不是日常巡视小厮的步调。


    陈浩然在黑暗中睁开眼,手缓缓摸向桌案下方——那里藏着一把他从现代带来的多功能战术刀,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少数物品之一。


    刀刃冰凉。


    今夜,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


    而这张网上的一根线,似乎刚刚,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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