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雨惊金陵

作品:《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子时三刻,金陵城在春雨中沉睡。


    陈乐天是被砸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时,值夜的伙计声音已经变了调:“东家!城西仓库走水了!是、是存放紫檀料的那一间!”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激起白雾,陈乐天冲出院门时,靴子踩进积水里。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暗红色,火势在雨夜里竟未完全压住——这不合常理。


    等他赶到仓巷时,火已扑灭。三间库房烧塌了一间半,焦木在雨中冒着青烟。几个伙计脸上抹着黑灰,老掌柜浑身湿透地站在瓦砾堆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烧焦的紫檀木。


    “有人泼了油。”老掌柜的声音干涩,“后院墙根找到三个空油罐。守夜的李四被打晕在耳房里。”


    陈乐天蹲下身,手指拂过焦木断面。紫檀特有的深紫色在火痕下依然可辨,但让他瞳孔一缩的,是木料上几道整齐的砍痕——这不是烧毁的,是有人先劈开了上好的料子,再放的火。


    “损失多少?”


    “二十八根大料,全毁了。”老掌柜声音发颤,“都是这个月刚从南边运来的上品,原定下月初要交付给苏州王家的那批……”


    雨突然大了起来。


    天亮时,江宁府的衙役来了又走,例行公事地记了几笔。领头的班头话里话外透着“商号间寻常纠纷”的意思,暗示陈乐天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东家,这是故意要我们交不上货。”账房先生翻着账簿,脸色铁青,“苏州王家那单,违约要赔三成定金,二百两银子还是小事,要紧的是信誉——”


    陈乐天站在残骸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忽然弯腰,从焦木堆里捡起一块东西。


    半片玉佩,焦黑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看出雕工:一只踏云的麒麟。


    “这不是咱们伙计的东西。”老掌柜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江宁织造府门下采办们的配饰!我去年在曹府送货时见过类似的!”


    空气凝住了。


    陈乐天缓缓擦去玉佩上的灰烬。他想起三日前,曹府大管家曾派人来问,能否“匀”几根紫檀料给府里急用。他当时以“已有契约”婉拒了。


    “去请年二爷。”陈乐天低声吩咐,“让他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查查昨夜曹府有哪些人出过门。”


    他转身走回尚完好的东厢库房,打开一只铁皮箱。里面不是银票,而是一叠他这半年绘制的金陵商界关系图——用现代思维整理的拓扑网络。曹頫的名字在中央,延伸出数十条线,其中一条虚线上写着“亏空”“贡缎次品”“太子旧人”等小字。


    窗外雨声淅沥,陈乐天用炭笔在“木材行会”几个字上画了个圈。他太清楚了:这种手段,不像官家作风,反倒更像商业竞争里的阴招。但那块玉佩,又实实在在地指向了织造府。


    除非……有人想一石二鸟。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


    陈巧芸正在偏厅试弹新曲,忽见贴身丫鬟匆匆进来,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曹府二小姐明日生辰宴,点名请姑娘去弹琴。”丫鬟压低声音,“送帖子的婆子特意说,曹家老太太也会听。”


    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机会,也是危险的旋涡。陈巧芸指尖抚过筝弦,想起兄长昨日提醒:“曹家如今是火中取栗,离太近会烫手,离太远又会错过机缘。”


    她展开另一封刚收到的信,是北方父亲寄来的。陈文强用暗语写道:“宫中炭炉用者日众,然内务府有司开始询价比对。料今冬将有价格之争,南方紫檀事需速决,勿陷泥潭。”


    家族生意南北皆遇暗礁。


    正沉思间,前院传来争执声。陈巧芸起身望去,见两个锦衣公子正与门房纠缠,说是“慕名而来,愿出百两听姑娘一曲”。


    其中一人,她认得——本地布商刘家的三少爷,而刘家,正是木材行会副会长。


    “请他们进来。”陈巧芸忽然说。


    半盏茶后,她在垂纱帘后坐下,指尖拨出一串清音。帘外,刘三少故作风雅地品茶,话却句句带刺:“听闻陈姑娘兄长做紫檀生意,可惜啊,这行当水太深。昨夜那场火……损失不小吧?”


    陈巧芸手下曲调一转,竟是《十面埋伏》的起势。她隔着帘子轻笑:“刘公子消息灵通。不过家兄常说,真金不怕火炼,烧了几根木头,正好腾出库房放更好的料子。”


    “哦?更好的料子从何来?”另一人插话,“金陵城的紫檀,可都得经过行会——”


    筝音陡然激越,破阵般的旋律压过了人声。陈巧芸不答,只将一曲弹得金戈铁马。待最后一声铮鸣落下,她才淡淡道:“江南没有,便走闽粤。海路没有,便走滇缅。天下之大,岂止金陵一城?”


    两人面色变幻。


    送客时,丫鬟在刘三少坐过的椅子下,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木牌——行会内部用的通行令。陈巧芸捏着木牌,指尖发凉:他们不是来听曲的,是来试探陈家底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陈乐天,附上木牌,只写“行会已动”。另一封给陈浩然,用只有兄妹懂的暗语:“宴将赴,需备醒酒汤。”


    傍晚时分,三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三个地方。


    陈乐天收到了年小刀手下查到的消息:昨夜曹府确有采办外出,但去的不是仓巷,而是城东赌坊。玉佩的主人是曹府一个叫周禄的采办,此人嗜赌,半月前已因偷当府中物品被撵了出去。


    “有人捡了他的玉佩,故意留在现场。”年小刀在纸条末尾写,“另,木材行会会长赵家,昨日有批生铁从芜湖运到,押车的护卫里,有三个生面孔,右手虎口都有旧茧——是常年用刀的人。”


    陈乐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对手比他想的狡猾:既挑动他与曹府的矛盾,又雇外人动手。若他真去曹府闹,便会彻底得罪这条线;若忍下,则行会知道了他“好欺负”,后续打压会更肆无忌惮。


    他推开窗,雨已停,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湿润的夜里晕开。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没有指纹鉴定,商业战争回归到最原始的情报与心理博弈。


    但他有现代人整合信息的能力。


    “备轿。”陈乐天忽然说,“去拜访芜湖铁商驻金陵的会馆——以北方煤炉合作商的名义。”


    既然行会会长赵家的生铁来自芜湖,那么芜湖商人,或许愿意多一个“合作伙伴”。


    织造府西院,陈浩然收到了妹妹的“醒酒汤”暗语。


    他在灯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这半月曹府账目中的异常:三笔贡缎采买价虚高;五笔修缮款去向含糊;最蹊跷的是,府中从去年秋开始,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是“西山木石”,但曹府在西山并无产业。


    他想起现代读过的曹家史料:亏空案爆发时,罪名之一便是“挪用贡银购置田产木料”。难道此刻,曹頫已在暗中转移资产?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收起纸笔,却见进来的是曹府小少爷的奶娘,手里捧着几本书:“陈师爷,小少爷说这些书看完了,想换新的。”


    最上面那本,竟是《搜神记》杂卷。陈浩然翻开,见书页间夹着几张纸,上面用稚嫩笔迹画着奇怪图案:一块发光的石头,一个哭泣的女子,还有一座雾气中的楼阁。


    他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石头记》的原始意象?


    “小少爷最近常做怪梦,醒了就画这些。”奶娘叹气,“老爷说要收走,他偷偷藏。”


    陈浩然抽出自己那本《唐宋传奇》递过去:“把这个给他。”又在书里夹了张纸条,用铅笔写:“梦可记,勿示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但那个未来会叫曹雪芹的孩子,此刻只是一个会被责罚的、爱做梦的七岁孩童。


    夜深了,陈巧芸在雅舍后院焚香。


    她面前摊着父亲的信、兄长的密报、以及自己今日收集的闺阁消息。那些官家小姐们闲聊时透出的碎片:某御史正在查江南亏空案;某内务府官员即将南巡;曹家最近频频宴请杭州将军手下的人……


    拼图渐渐完整。


    曹家在大厦将倾前疯狂寻找支柱;本地商行想趁机吞掉新兴竞争者;而陈家,恰好处在这两股暗流的交汇点。


    她拨动琴弦,弹的却是北方小调——父亲教她的,煤窑工人号子的旋律。粗犷的音符在江南精致的庭院里回荡,竟有种奇异的撕裂感。


    丫鬟忽然敲门:“姑娘,曹府又派人来,说老太太明日想听喜庆的曲子,问能否奏《凤凰台》?”


    《凤凰台》,寓意祥瑞,歌功颂德。


    陈巧芸停下琴:“回话,说我会准备一曲《春江花月夜》——花月虽好,终有阴晴圆缺。”


    四更天,陈乐天从芜湖会馆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份草契。芜湖商人愿意以“试验新炉”为名,先供应他一批平价生铁——前提是,他要在一个月内,证明煤炉与铁器结合的新销路。


    这是破局的第一步:紫檀生意被围剿,他就开辟第二战场。


    回到商号时,老掌柜等着他,脸色古怪:“东家,半个时辰前,有人从门缝塞进这个。”


    一块上好的紫檀镇纸,底下压着纸条:“城南土地庙,明日辰时,君若敢来,可知纵火真凶。”


    没有落款。


    陈乐天拿起镇纸,在灯下转动。木质温润,是存放多年的老料,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他想起白日那块玉佩——又是这种真假难辨的诱饵。


    “要报官吗?”


    “不。”陈乐天摇头,“去准备两样东西:我那张手绘的金陵水道图,还有……从北方带来的那支‘手电筒’。”


    他要看看,是谁在幕后织这张网。


    同一时刻,织造府藏书楼。


    陈浩然在黑暗里摸到那只小木箱——是他悄悄藏的“备份账目”。他抽出西山款项的那几页,用自制的炭笔副本抄录,原件放回,副本塞进中衣夹层。


    窗外忽然有光晃过。他吹灭蜡烛,从窗缝望去,见两个黑影抬着箱子,往后花园假山方向去。看身形,是曹頫的两个心腹管家。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微弯。


    陈浩然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轻轻推开后窗。雨后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这不是运普通物品,是金银。


    曹家,开始藏了。


    他退回黑暗里,心跳如鼓。历史书上的“江宁织造亏空案”,此刻正化作具体而微的细节,在他眼前展开。而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攥着抄录的账目,就像攥着一把烫手的钥匙。


    能打开生门,还是死门?


    鸡鸣前,陈巧芸终于编完新曲。


    她把《春江花月夜》改了调,在欢快的段落里埋进几个不和谐音。明日的宴会上,听懂的人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


    丫鬟睡眼惺忪地进来:“姑娘,曹府刚又传话,说老太太改主意了,还是想听《百鸟朝凤》。”


    这一次,陈巧芸笑了:“好,那就《百鸟朝凤》。”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玉簪——父亲给的及笄礼,簪头雕着展翅的鹰。明日,她要戴着支簪去赴宴。


    百鸟朝凤?凤栖危枝,百鸟何从?


    窗纸透出青色。雨停了,但金陵城上空,云层依旧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兄妹在三个地方,同时望向渐亮的天际。


    新的一天来了。而风暴,还在积聚。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