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蛮夷”

作品:《不夜侯

    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在想,这姑娘怕不是疯了。


    什么叫“江山可易”?即便是犯颜直谏的御史,也不敢在今日,拿这样的话扫上位者的兴头。


    可谁也没敢站出来进言,气氛好似烧干的锅灶,所有人都等着天子降下雷霆之怒。


    “危言耸听。”皇帝沉声,而后便等着天后表态。


    可他不止没有等来天后的斥责,相反,还听到了天后的一声洒然轻笑。


    “你小小年纪,怎敢这样大的口气,敢说‘江山可改,薪火不绝’?”


    语气怎么也不像是动怒。


    这时众人才想起天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众所周知,“琴棋书画诗酒茶”至绝者会被封为大漓七雅,而七雅中诗的荣誉,甚至被天后赐予了一个反贼,只是因为反贼的诗写得确实天下无双。


    而天后的襟怀,正是裴姻宁胆敢赌这么一把的依凭。


    她不在乎被冒犯,只要你言之有据,足够惊艳她,那么她就是这世上最有耐心的人。


    “先贤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臣女幼学贤文,亦常有忧患之思。”


    “试想倘若有朝一日,王国倾颓,书文断绝,剃发易服,文明有断代之危,届时,我们如何求存?”


    “是等待天选者振臂一呼?还是顺势为奴称臣,苟全己命?”


    天后道:“前者毕竟少数。”


    “正是。”裴姻宁道,“普天之下,谁无家小?蚁虫求生,不知耻辱,以家国大义教而化之,对于吃不饱肚子的小民而言,在聆听圣贤的教诲,或是举起刀兵反抗之前,总会先掂量掂量自己袋中余粮几何,再去想是否要赌上性命。”


    裴府每年都会私下去赈灾,当她去钗环、着布裳,舀起粥时,看到的、听到的,总不全是淳朴的感谢。


    比如郁骧。


    裴姻宁第一次见他时,他病得快死了,当时决定救他,是因为她听见周围的饥民低声讨论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事。


    ——你猜这少年人骨头上等下能刮下几两肉?


    ——痨病鬼的肉你也要?


    ——总有比我更饿的,没准还能卖上几斤粟。


    仓廪难继,人多禽兽,世之常态。


    而这可是盛世下偶然因天灾而流落至京郊的灾民,尚有野麦可果腹的情况下尚且如此,若是乱世,更难想象。


    天后蓦然叹息:“有时朕也会想,夫子传习天下,又有几横几竖落在田间地头?”


    皇帝给了个眼色,一侧的大皇子忙道:


    “天后何必嗟叹?历朝列代,本就只有高门大户才配读书,至于那些小民,教化本就是奢侈。”


    在座者频频点头,天后但笑不语,只是那笑意冷了许多。


    “积贫积饿者,不知书,不知耻,但有一点他们知道。”裴姻宁道,“他们知道种地是为了有余粮,有了余粮,便能置衣,便能盖房成家,让孩子们知书知耻。”


    天后的眼眸再次一点点明亮起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人知忧患,是为了家国安乐,让千万积贫积饿者安乐,而只要人心对安乐的向往不绝,则星火必会重燃。”


    裴姻宁微微抬起下巴,道:


    “请诸位三思,蛮夷,是否积贫积饿,又是否向往安乐?”


    言尽于此,她拱手后退,以示答毕。


    天后听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环视殿堂,抬了抬手。


    “尔等谁能辩驳这丫头的论调?能驳得过她的,受上赏。”


    一时间不少人跃跃欲试,但奇怪的是,有真才实学者,则都低头默思。


    大皇子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漓容煦已经滚出了帝京,只要取得天后的一句称赞,他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当即,他开口道:“儿臣以为,此女满口空谈,置我将士之牺牲于不顾,多年血仇于不理,将边关蛮夷与我大漓良民混为一谈。狁族侵掠为生,几度意图染指中原,人与兽岂可相提并论?如今我王师震慑彼方,正当犁庭扫穴,以慑万邦!”


    大皇子洋洋洒洒说完,正等着朝臣附和,却发现,哪怕是挂帅的郑国公,也没有站在他这边的意思,而是眉头深锁,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看着眼前的少女。


    错了,他想错了。


    “你身上的衣裳,是哪儿来的?”天后淡淡道。


    大皇子一愣,不确定道:“是……陛下所赐。”


    “是你父皇一张嘴,就能凭空变出的吗?”天后看向四周,“在座诸卿,谁的衣食住行,是自己耕织所得?只怕是这辈子连一根穗上结几粒米都不晓得吧。”


    身上的衣衫饰品,脚下的一砖一瓦,都出自天下百姓的手。


    这片无边的大地上,最宝贵的财富,是百姓。


    裴姻宁并非要人放下对蛮夷的血仇,相反,她的言论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功利的言论。


    天后懂了,恰好,君王贪欲无穷的胃口,需要一个支持。


    她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你们之中,多的是自诩百年世家显贵,可再追溯至开业立家的祖上,哪怕是贵为帝王之后,谁不是织席贩履起家?”


    “这么多年,你们暗中对于跬明里暗里的迫害,只是因为他把专属于你们的典籍传给了寒门学生。你们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和贱民,和蛮夷,都是一样的。”


    “谁敢说自己体内流的血,没有一丁点儿贱民、蛮夷的掺杂?”


    有人腿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上,狼狈四顾,却发现鸦雀无声,都在屏息听着天后的话语。


    “自打得胜以来,你们一个个,摇唇鼓舌,大唱赞歌,可提起怎么处置狁族人,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们想,自家的田庄正好缺不要钱的狁族奴隶,好把拖租子的佃农一脚踢开,这样自己又能多买几个俊仆美婢。”


    “想到这些时,你们可有想过,将士们打下来的北疆万里土地,谁去居住,谁去放牧?”


    天后的声音逐渐凛然。


    “土地要有百姓去居住才算是彻底统治!中原百姓亿万,可他们能耐得住苦寒的塞北吗?如果杀光敌国之民,那广袤的土地没有人去居住、去放牧,那还算是大漓的版图吗?”


    “征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统治,是要让蛮夷的衣食住行离不开我们,哪怕王朝倾颓,也要让他们后世子孙听着长者口中曾经获得的繁华,想方设法重建安乐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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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漓此世的子民永不原谅,也没有义务原谅那些浸透想边城一砖一瓦的血仇。


    我的家人被掠夺,我的亲朋被屠戮,可是你让我杀敌之后,再报仇挥刀向他们襁褓中的幼儿,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做。


    我们不是兽类,仁义礼构成了血脉的源流,杀累了,恨累了,终有一日,仍会休兵止戈,耕织度日。


    漫长的岁月会让我们吞下余痛,书同文,悲同痛,乐同欢,血脉交融……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生共命的“同胞”。


    那时,我们的疆域外会有新的“蛮夷”。


    那时,我们肝胆相照,与子同仇。


    列座年迈的宰执们,在刚才明争暗斗中都未曾有过半分表态,此时却向天后垂目低首。


    “陛下所想,是希望朝廷上下一心,今后一言一行,莫要只顾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而是要为大漓,为煌煌王朝千秋万代所虑。”


    “是臣等,目光短浅。”


    皇帝的神情彻底僵死在脸上,他好像有某种不甘心,他从那些高贵的百年世家脸上,看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敬畏。


    他的母亲,年逾耄耋的母亲,这些年看似有了退意,以至于,所有人都等着宫车晏驾的一日。


    可是她的锋芒如故,甚至尚未出鞘,都能让他胆战心惊!让平日里意见相左、明争暗斗的权阀们不敢多发一语!


    天后轻笑了数声,似是畅快,又似是冷漠,她再次看向殿试的三人。


    “虞氏女,明日起,赐宫中录事。”


    “于卿之子,虽不及此二人,但可堪一用,赦其罪身。”


    她说完,顿了顿,看向裴姻宁,好一阵儿,眼中泛起几分促狭。


    “至于你这小女子,一身的刺,善用机心,不是个安分的人。”


    众人一愣,本以为天后刚才那样满意,一定会大加封赏这裴氏女,却不想此时一番批驳,叫人摸不着头脑。


    “若是赏了你,怕你恃才高而自满,可若是以大不敬罚你,又有失公允,实在头痛。”


    说着,天后向裴姻宁伸出手。


    “头痛啊,扶朕去暖阁休息一阵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公然告诉所有人,要和这小姑娘密谈了。


    裴姻宁抿了抿唇,抬起几乎生根的脚,小心翼翼地上前扶起天后的手,一步一步离开,没敢看身后一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皇帝才让人散场。


    梁贵妃重新来到儿子身边,轻拍了一下漓容煦僵硬的后背。


    “母妃对不起你,你别怪母妃。”


    事情已成定局,梁贵妃此刻也不免自嘲,是自己没看清楚局势,一昧为儿子打算,却没想到皇帝的心早有偏颇。


    “没想到陛下薄情至此,但好在天后仍疼爱于你,你我未必没有翻身的余地,容煦,你得往上爬……”


    梁贵妃说着,却发现儿子丝毫没有动,沉默得像一尊石塑。


    昔日热络的公卿夫人们一个个无视他们后远去,殿阁寂静,梁贵妃看到儿子怅然红了眼眶。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要不停往上爬……因为我一停下,她就要挣开我飞走了,飞到我追不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