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会爱的人来说，是分不清爱有什么区别的，他还年轻，这个时候在他心里，对男人的爱意是信任，对女人的爱意是唯一。仅有的信任和爱意，他只会给一个人。”


    万肇扭头朝姐弟俩的方向看了眼，“就像我，珠珠是唯一值得我掏心掏肺的人。万子铭继续跟他姐姐亲近，把情感寄托在囡囡身上，对他不是好事。”


    针对一个人寄存所有感情，就要先选中一个合理的对象。


    周黎晓显然不应该成为万子铭选中的那个，角色身份不合理，这在万肇看来，对他往后余生有很大的影响。


    贺骏山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扫了眼万肇，眉心皱了皱，没再说话。


    他不理解，不认同，也不给予评价。


    *


    时间渐晚，傍晚吃过饭，万肇便带着万子铭又回了院子。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寂。


    万子铭靠着座椅，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万肇也没打开。


    车子驶回小院，他将儿子抱下车，推进客厅。


    阿达已经回来，连忙从厨房出来跟进卧室，接过手，亲自服侍万子铭洗漱休息。


    万肇夹着烟进来，等收拾的差不多，朝阿达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阿达默默端着脸盆离开，出去时还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万肇站在床尾抽了口烟，烟雾缭绕又徐徐散开，看着儿子疲惫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今天看到你姐姐、姐夫、外甥，一家其乐融融，有什么感觉？”


    万子铭靠坐在床头，眼神冷清地看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感觉？”


    万肇淡淡勾唇，“羡慕么？”


    万子铭：“你羡慕？”


    万肇低头弹了弹烟灰，意想不到地点点头。


    “我羡慕。”


    万子铭微愣。


    “上有老下有小，妻贤子孝，妻儿和乐，外面多少家庭过得鸡飞狗跳。是个男人谁能不羡慕你姐夫？”


    万肇丢下烟蒂，抬脚碾灭，然后淡淡含笑看着万子铭：


    “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在村子里见到你妈。从小我就没家，那年头家家户户都穷，自家人都吃不饱饭，谁乐意给别人家养野孩子？”


    “‘吃饱饭’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


    “为了口吃的，我偷鸡摸狗混成万人嫌，挨打挨多了，打架也厉害了，最后摸爬滚打着长大，练得身强体壮，就算我明着抢也没人再敢还手。”


    “那年我投机倒把，攒了些钱，刚翻了房子想着讨个媳妇儿过日子，你妈就被下放到村里。”


    “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连锄头都没摸过，手比葱白都嫩，下放到村子里住牛棚，她要是不找个厉害的靠山，绝对活不过冬天。”


    万子铭听得皱眉，直觉想打断，谁对他们的过往感兴趣了？他才不想听。


    万肇却说到这儿就停住，顿了顿，又跳开话题说：


    “你当初自告奋勇回国来找你姐，不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像你一样痛恨我们，想在她身上取得共鸣，拉她站在你的同一阵线上，这样你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万子铭沉眉绷紧脸，没有反驳。


    “你对我跟珠珠感到失望和厌恶，但依然对‘家’对家人心存期冀，我懂你什么心思，所以才安排人，允许你回来。这就像是常年挨饿，从没吃饱过饭的人，总惦记那口吃的。”


    万肇说着笑了声，“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比你姐姐更像珠珠。你猜，她当年一个人下放到村子去，怕死吗？”


    万子铭眉头皱紧，“跟我有什么关系！？”


    万肇并没有被激怒，只是深深望进他眼底：“人真到了绝境是不怕死的，因为怕也没用，但她为什么要嫁给我求一份活路？因为她被亲人抛弃在先，她对父母和哥哥有怨恨。”


    万子铭愣住，皱眉：“被亲人抛弃？”


    万肇点头，“一家子一起下放，袁家想方设法求人，最后只能选一个孩子，他父母选了她哥，独独把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丢到千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想过珠珠还能活到回家的那天。”


    这些万子铭从没听说过，别说是他，就算是周黎晓跟袁玉珠待在一起那么久，都从没听她提过。


    万肇看着他脸上怔色，幽幽叹了口气：


    “她寒心透顶，想以嫁人的方式，彻底割断跟原生家庭的联系，侥幸要能替自己求个活路，也算一举两得。”


    “所以我当年，为什么拼死也要让她过好日子？因为她跟我一样，都被人丢弃，我选她一起组建自己的家庭，相依为命，她就是我的命。”


    “弄丢你姐姐，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原以为袁家平反日子好起来，又对珠珠有亏欠，会好好抚养囡囡。谁知终究是我们信错了人，这一点不止是遗憾，也是珠珠心里最大的心结。”


    “她被迫成为了像她父母一样的人，这个坎儿绊了她一辈子，直到找回你姐姐才算跨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子铭，爸不是让你理解我们，我跟珠珠都老了，早晚有去的那天。你对我们怎么样其实无所谓。”


    “现在你姐姐过得好，爸也希望你能放下成见，好好把自己的小家经营起来。”


    “这世上除了心尖人，除了妻子，父母子女都不过是你人生的过客。”


    “你一直想寻的‘家’，应该属于你跟你的另一半，而不是把对‘家’的憧憬寄托在其他人身上。你也看到了，不论是我们还是你姐姐，都有自己的家。”


    万子铭思绪混沌，似乎有成千上万条思绪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第一次抽不出一根清晰的思路，去反驳万肇。


    他以前经常跟他对着干的。


    但这一次，他竟然觉得自己无从反驳。


    空气再次凝滞。


    万肇看了看他闷声不语的样子，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房间，还替他关上灯。


    门关上，万子铭独自坐在昏暗里，一动不动。


    姐姐温柔笑容，小外甥们咿呀的吵闹声，还有贺骏山时不时就要搭在姐姐身上的手，仿佛要把妻子拴在腰上，印在眼睛里…...


    画面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最后定格在袁玉珠抱着孩子时笑意满溢的怜爱眉眼间。


    原来她也喜欢孩子，真心喜爱血脉相连的骨肉。


    假如姐姐小时候没有弄丢，袁玉珠是不是会跟所有正常的母亲一样，生下他后也爱到不行？


    然而没有假如，遗憾终归是遗憾。


    万子铭坐在黑暗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释怀。


    原来每个人都希望家庭和睦，饶是像他亲生父母那样不正常又自私的人，都会羡慕别人妻贤子孝家庭美满。


    他们现在好像都在往那方面努力，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孤寂凄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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