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肇走到他身边，看了他手里的书，淡声问：“你打算在房间里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躲。”万子铭语气平淡，“只是不想出去。”


    “囡囡今天休假，马上她就要跟组，可能两三个月不能回家，一起过去吃个团圆饭。”


    万子铭握着书的手顿了下，没有接话。


    见他不抗拒，万肇转身去衣柜里帮他取出外出的衣裳，随手丢在床边。


    “自己换上，我一会儿进来推你。”


    万肇丢下那句话，便转身出去，顺手帮他带上房门。


    万子铭放下书，转动轮椅，就看到那套被随意丢在床上的外出衣裳——熨烫平整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同色系的羊毛衫和西裤。


    是万肇跟袁玉珠这次从国外带回来的，他还没穿过。


    说实话，他不觉得感动。


    看着那些衣服，万子铭眉心蹙起，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被掌控的烦躁。


    约莫十五分钟左右。


    万肇再次推门进来，就看到万子铭正坐在轮椅上笨拙的拽裤腿，但他身上穿的，是另一套衣服。


    自己帮他取出来的那套，被遗落在床尾无视掉。


    万肇面无情绪，看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的儿子，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低垂，侧脸线条清隽，像一尊精心雕琢却了无生气的玉像。


    尤其安静的时候，跟妻子的样貌更像。


    他眼底掠过丝无奈，上前一步，推起了轮椅，边朝外走边说。


    “这次给你带的衣服，都是珠珠亲手准备的，你最好是别辜负她的好意。”


    万子铭下意识蹙眉不信，袁玉珠会给他准备新衣服？扯蛋。


    “你别不信。”


    万子铭把他推出客厅，车已经停在院子里。


    不等万子铭说话，他打开后座车门，然后俯身，手臂穿过万子铭膝弯和腋下，径直把儿子抱了起来，塞到车里。


    整个过程，万子铭身体僵硬，嘴唇抿得死紧，却也没有挣扎。


    万肇回身一边合起轮椅，一边冷扫了他一眼：


    “自从跟你姐姐住过一段时间，她回去后的状态好了很多，过去那么久的事，你还准备记仇到什么时候？”


    “我没记仇。”万子铭声音没什么起伏。


    “最好是。”


    万子铭不再言语，拒绝跟他继续掰扯。


    万肇把折叠好的轮椅放进后备箱，便跟着上车。


    他亲自开车去贺家。


    到的时候，刚刚上午十点多钟。


    万肇推着万子铭进院子，隐约就听到孩子的咿呀声和荣妍爽朗的笑语。


    周黎晓迎了出来。


    “爸，子铭！”


    她脸上笑意明媚，目光落在万子铭身上打量一番，看到他穿戴整齐，气色似乎也比前几天好些，心中稍安：“快进来，外头有风。”


    周黎晓搭了把手，两人把万子铭推进客厅。


    暖意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袁玉珠正抱着二宝在客厅里踱步，荣妍则在餐桌旁择菜，看到他们来，连忙笑着招呼。


    “亲家！子铭啊，好些天没见了，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万子铭淡淡勾了下唇，“很好，谢谢关心。”


    袁玉珠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什么也没说。


    “那就好。”荣妍笑着接话，“这年都过完了，也躲不过二月的春寒料峭，最近两个月还是得当心啊，千万别再着凉啦。”


    万子铭嗯了声。


    客厅沙发边放着张婴儿床，大宝在里头吭叽，万肇凑过去看。


    周黎晓趁机推住轮椅，浅笑说：“你来的正好，我跟你说说这次跟组的事儿，你帮姐参谋参谋。”


    万子铭没说话，任由她把自己推到窗户边。


    周黎晓搬了凳子坐他旁边，姐弟俩坐在晒进来的日头下。


    他开口说：“科研院的研究项目，就算还没开始，你跟我探讨也算泄密。”


    周黎晓撇嘴：“谁真跟你探讨了？正式入组才会签保密协议，现在我只是跟你请教学术问题。”


    万子铭扯唇，没再戳破她。


    院里的规定周黎晓当然知道，但这事是邓文萍话里话外提点她的，她当然就不算泄密。


    两人就工作和专业领域聊了一会儿。


    直到周黎晓说起过两天进组。


    “这次可能两三个月，妈说会留在这里，帮我婆婆一起照顾孩子，爸可能待不太久。”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万子铭纤瘦的胳膊，柔声道：


    “你答应姐姐，照顾好自己，不要动不动跟他们生气，按时吃药，好好做康复，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好好的，好么？”


    万子铭扯了下唇，敷衍的嗯了声，余光朝万肇的方向乜了眼。


    “他不来招我，我肯定不招他。”


    周黎晓听出言外之意，不由得也远远看了眼万肇，压低声问：


    “怎么了？”


    万子铭不想提。


    周黎晓：“爸没再问你林溪的事吧？”


    万子铭皱眉，“提她干什么？”


    周黎晓抿唇，不再说话。


    *


    中午饭前，贺骏山从部队赶了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添了两个奶娃娃，贺家的饭桌上比先前还要热闹。


    万子铭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默默旁观，旁听她们的交谈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碗筷的轻响。


    这些声音和眼前热腾腾地饭菜，以及对面袁玉珠抱着孩子眉开眼笑，还有万肇眼角眉梢噙着笑意，构成了一种曾经万分渴望的“家庭”图景。


    现在他坐在这儿，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她们。


    能看见，能听见，但这份热闹和温暖，他不知道该如何融入，或者说，本来就与他无关。


    他只觉的很吵，吵得心浮气躁，于是干脆放下碗筷准备从餐桌边离开。


    周黎晓最先察觉，忙放下筷子，轻声唤道：“子铭。”


    万子铭握住轮椅的手顿住，扭脸看她。


    “姐姐再给你盛碗汤，看你瘦的，真该好好补补。”


    她声音很柔，不等万子铭说话，便拿过他的碗进厨房盛了碗鸡汤，端出来小心翼翼放他面前。


    “呐，喝吧，你刚刚都没尝吧？”


    万子铭没说话，垂下眼，安静捡起勺子搅了搅汤，慢吞吞喝了起来。


    万肇在一旁看着，眸光闪了闪，想来女儿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真正触碰到小儿子内心柔软角落的人。


    袁玉珠和荣妍抱了两个孩子上楼哄睡。


    贺骏山陪岳父在沙发前喝茶。


    周黎晓陪着万子铭在客厅的窗户边又坐了一会儿，跟他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像即将要远行的老母亲，不知在叮嘱些什么琐碎。


    万子铭听着，偶尔应一声，点点头，看起来分外平和乖顺。


    万肇收回视线，端起茶缸，淡淡问贺骏山：


    “囡囡这么忙，以后就少管他的事吧。”


    贺骏山听完神色微顿，不太明白的挑了挑眉。


    万肇看他一眼，“这小子，不能把仅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他姐姐身上，囡囡有孩子有家，哪可能处处都牵挂着他？”


    “他跟别人不一样，早点儿叫他认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才能早点把落空的情感，寄托到别的地方。”


    贺骏山被他这番话震惊住。


    作为亲生父亲，万肇真是冷情到让人毛骨悚然。


    “爸。”贺骏山复杂开口，“爱意会积攒，会渲染，会升温。人的情感也分很多种，爱情是，亲情也是。”


    万肇挑眉打量他，不以为意：


    “你说的我懂，但万子铭是我儿子，他不正常，我比你更了解他。情感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无关紧要，他欠缺爱人的能力。”


    贺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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