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晓离开后，林溪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光亮也彻底黯淡。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疼。


    她后悔死了，后悔昨晚的冲动。


    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林溪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透过衣料浸湿手臂。


    无声哭了好一会儿，哭的鼻子不透气，堵得她头晕胸闷，才抬起头深吸了口气。


    正此时，房间门自外推开。


    林母在门外等了半晌，听见里面没动静，担心女儿，便轻轻推门进来。


    看到女儿哭红的眼睛，她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


    “溪溪？怎么了？怎么哭了？”她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哎呀，怎么还这么烫？药没吃吗？”


    林溪摇摇头，闷声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这哪儿像没事儿的样儿？”林母急的叹气，替她掖紧被角：“不行就去打一针，你这样烧下去，要是烧坏了，我跟你爸怎么办？”


    “不用，我再吃个退烧药，睡一会儿就好了。”


    林溪低垂着头，犟驴一样说什么也不去打针。


    林母没奈何，只好又给她捂一层厚被子，担忧叹气道：“行，那你再再睡会儿，妈去给你熬点姜汤，发发汗！”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走出去，林溪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想起周黎晓最后那句提醒，她说‘别给自己找麻烦’。


    是啊，她是麻烦。


    她已经给万子铭添了麻烦，不能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也好。就这样吧。


    *


    小院里，气氛同样凝滞。


    万子铭出院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达不时在门口晃一圈儿，却不敢再进去触霉头。


    晚饭的时候，阿达才逮着机会把饭菜送进屋，看了眼万子铭脸色，便又默默退出来。


    一转身，瞧见从外面回来的万肇，忙束手低头。


    “先生。”


    万肇嗯了声，下巴朝屋里点了点，“吃了？”


    阿达咂了咂嘴，压低声回话：“送进去了，没说不吃。”


    万肇点头，“你去吃饭，我看着他。”


    他晚饭在贺家吃过，袁玉珠今晚留在了贺家过夜，想要帮女儿一起照料两个外孙。


    万肇惦记着万子铭的事儿，撂下碗筷就回来了。


    阿达点点头，闷声不吭出去了。


    万肇坐在客厅里抽了两支烟，目光深沉若有所思，踩灭烟蒂，算着时间差不多，这才起身推门进了万子铭的房间。


    万子铭侧身躺在床上，捂着两层被子，听见动静睁了睁眼，目光沉默望着他。


    万肇走近几步，扫了眼床头桌上动过的饭菜，神色稍稍放松，眼神却不掩锐利。


    他在床边坐下，嗓音温沉和缓：


    “我不想跟你吵，你跟我好好说，那个叫林溪的，我了解过了，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万子铭像是被刺中的刺猬，浑身倒刺瞬间竖起，瞪着眼，眼神里流露毫不掩饰的抗拒和警告。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万肇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说不跟他吵就不跟他吵。


    他心平气和的开口：“万子铭，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但你也没办法否认你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来源于我，你可以当白眼儿狼，不认生养之恩，但我生了你就得管你。”


    “你先别急着瞪眼，也不要每次我一跟你谈事，你就先咋呼起来，耐心把我的话听完。我是你爸，感情再淡，也不至于害你。”


    万子铭攥紧拳头，眼里戾色难掩，却难得没有反驳他。


    万肇叹气，大掌摸上他头，几乎是揉狗头的动作粗鲁地揉了两把：


    “你长大了，得多考虑现实问题，就算是残疾，性格古怪，家世背景摆在这儿，对你动歪心思的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做生意，接触的人不会少，你想单着，多的是人想借你‘单身’这点入手，来图谋自己的目的，有些人为达目的手段千奇百怪，你能确定每次都不中招儿？”


    万子铭额角青筋绷紧，启唇想怼他。


    万肇先一步把他话堵回去：“你那点自尊心，在有些事儿上可笑的要命。老子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老子也断过腿，老子吃得苦忍的事儿比你多的多。男人那点事儿你懂我懂，还用我说那么明白吗？”


    万子铭脸色青紫，磨牙毒舌道：


    “你算什么男人！”


    万肇的脸瞬间黑透，一巴掌把他脑袋推歪，没用很大力气，但也透了几分恼意。


    “兔崽子，你他妈要不是老子亲生的，老子弄死你！”


    万子铭冷笑哼了声。


    万肇喉结滚动，收回手，坐姿大马金刀沉思片刻。


    “我想过，普通家世的女孩子确实配不上你，但实验室的澳丽就不错，你觉得呢？”


    万子铭脸色难看：“我觉得你该滚出去！”


    万肇充耳不闻，自顾说：“你跟澳丽也认识很多年，以前你在实验室，澳丽经常跟你一起探讨，向你学习。她十分崇拜你，她父亲去世后她就一直在为我做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子铭猛地抬手，将床旁桌上的托盘扫落。


    “啪啦”碎响，碗筷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万肇目无波澜：“澳丽年轻美丽，忠心且聪慧，最主要的是拥有足够健康的身体，她也愿意成为你的伴侣，以后辅佐你。你好好考虑考虑。”


    万子铭愤怒喘息，死死瞪着他。


    想骂他吼他，可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愤怒、不满、抗拒和一切情绪，在万肇说一不二的强硬处事作风面前，显得徒劳且可笑。


    他眼神渐渐沉敛，黯淡，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稳。


    万肇看着儿子静若死水的眼眸，在心底叹了口气。


    “人要是孤独终老，那这辈子到底还有什么意思？你再是要强能干，名誉也好，成就也罢，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没意义。灵魂上感受到的孤独凄清，远比身体上的孤单更煎熬，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才对。”


    “爸不逼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有的是时间。”


    *


    接下来几天，日子仿佛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万子铭依旧闭门不出，但正常吃饭、吃药。


    周黎晓和贺骏山有空会过来，袁玉珠继续留在贺家，沉浸在含饴弄孙的快乐中，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万肇两头跑，也没再追问万子铭是否考虑清楚了，只是偶尔进房间坐一坐。


    万子铭感觉的出，自己这位无良的生物学父亲，比以前更关注他。


    他想过原因，可能是得知他能传宗接代，觉得他还有用。也可能是因为万肇年纪大了，抱上了外孙，那点藏在他血脉里的浅薄的父爱莫名被激发出来。


    不管是哪一点，万子铭都觉得很可笑。


    生活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平衡。


    这天一大早，阿达出门去办事。


    万肇打算去贺家之前，又进到万子铭的房间。


    万子铭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对玻璃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背影孤直。


    “有事？”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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