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篇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李煦之殇

作品:《江南晴雨录

    “你卑鄙!”


    宫裁紧咬牙关,愤恨地盯着富察赫德。


    “大奶奶言重了,下官只是替朝廷肃清不正风气,还吏治清明。”


    说着,富察赫德冷眼扫向一旁的官兵,“还愣着做什么!”


    “是!”


    众人应声的同时,便欲越过宫裁往后院方向奔去,但宫裁哪能坐视李煦被带走!且不说李鼎临走前,她曾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义父;光凭她与义父的情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沦落到远走打牲乌拉的地步!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大爷。”她将手中长剑扔在一旁,强忍内心的不甘,向富察赫德低头,“我……”


    “宫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做你自己。”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煦缓缓从后院走来,他神情疲惫但目光坚定,他看着宫裁,目光满是宽慰与慈爱,“你为李家已经做得够多了。”


    意识到李煦要做的事情,宫裁眼眶一热。


    她摇着头,“不要……”她喃喃地劝说,“一定还有办法的。”


    她想要阻止李煦,但李煦却轻轻摇了摇头,“早在苏州织造府被查抄前,我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义父……”宫裁哽咽着,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无奈。


    李煦在她肩上用力拍了拍,“守好江宁织造府。”


    这是他对宫裁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落,李煦走到富察赫德面前,语气平静但坚定,“罪臣李煦,任凭朝廷发落处置。”


    “好。”


    富察赫德微微一笑,语气肯定,“李大人深明大义,这样最好。”


    “带走。”


    富察赫德大手一挥,两侧的士兵一拥而上,押着李煦往府外走去。


    “义父……”


    宫裁凄厉地唤着李煦,只追了两步,就被富察赫德冷声喊住,“他是罪臣,大奶奶要是再纠缠不休,下官只能让官府来查查江宁织造府了。”


    宫裁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满是恨意。


    “富察赫德……”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天道好轮回。”


    富察赫德粲然一笑,“我等着。”


    话音落下,他再不管宫裁复杂心绪,扬长离开。


    李煦流放的地方是打牲乌拉,打牲乌拉,意为江河渔猎之地。


    打牲乌拉设有总管衙门,负责管理东北“龙兴之地”打牲部落行政事务,专门办理清朝皇室、宫廷特需的东北地区特产物品,如东珠、鲟鳇鱼、人参、松子、貂皮等。


    南有江宁织造,北有打牲乌拉。


    清朝的祖先可都是正统的东北人,为了孝敬祖先,必须进贡正宗的东北祭品,然后将其摆在清朝各位皇帝和后妃的供桌上,这才符合清朝的礼制。


    打牲乌拉,其中有三品总管,四品和五品翼领,分管采、捕鱼等业务,领催以下的官兵四五千名,大部分为打牲丁。打牲丁平时采捕鱼,战时出征打仗,打牲丁一部分为当地的满汉奴仆;另一部分是内务府发遣的被抄家的罪犯,而李煦,就是被抄家发遣的罪犯。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


    打牲乌拉的天异常寒冷,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整个世界一片银白。曾经养尊处优的苏州织造,如今成了这里的一名打牲丁,被迫在这冰天雪地里捕鱼为生。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煦被监工叫醒。


    他戴着笨重的枷锁,穿着破旧的棉衣,步履蹒跚地走出门外。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寒冷的气息瞬间攥进骨髓,李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刺骨的寒冷,亦步亦趋地走向河边的冰窟窿。


    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打牲丁们用铁镐敲开一个个冰窟窿,露出下面漆黑的水面。李煦和这些打牲丁们围在冰窟窿边,手持长长的鱼叉,等待着鱼儿出现。


    寒风吹过,冰冷的河水溅到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结成一层薄冰,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李煦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几乎无法握住鱼叉。而每一次尝试捕鱼,他仿佛都能隔着鱼叉感受到冰冷的水温,那种……仿佛要将他血液冻结的冰冷。


    李煦不由想到十几年前,他把李鼎赶到太湖捕捞鲥鱼的事情……


    李煦看着黑黢黢的水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那时,他只想让李鼎磨砺意志,却没有想到这背后竟蕴藏着如此多的艰辛与不易。


    “以鼎……”


    他轻声自语,眼底满是忧虑。


    也不知道李鼎在长崎是否一切顺利,江宁、杭州织造府能否顺利地度过难关……这些未知的担忧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难以释怀。


    “发什么呆!”


    李煦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监工挥舞着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向他的背脊,“押解队过两天就来,捞不上鲟鳇鱼,老子有你好果子吃!”


    皮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李煦感到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再敢偷懒,就不是一鞭子这么简单了!”


    监工恶狠狠地威胁道。


    李煦没有搭话,强忍着疼痛,继续将鱼叉伸入水中……


    没有了苏州织造府的荣光,他只是打牲乌拉里最寻常不过的耄耋老头,微不足道。


    东洋长崎。


    李鼎坐在书房,仔细核算着面前厚厚一叠账本。离开江宁已有半年的时间,随着东洋外贸环境越来越差,利润空间越来越小,他势必得抓紧时间。


    “以鼎!”柳菡面色大喜,疾步匆匆地走进书房,“好消息!”


    李鼎停下笔墨,抬头看他,“德川幕府那边有消息了?”


    “是!”


    近几月德川幕府禁止了灰吹银交易,但他们使用的银币仍然要比大清的银元要纯。柳菡在长崎找到了德川幕府的负责人,请他们提供回炉提纯服务,灰吹银回炉一次收千分之五的手续费,两次收百分之一。


    李鼎和柳菡合计算过,这里还是潜藏着不少利润。


    柳菡的消息让李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账面上已近二十万两的利润,终于松了一口气,“照此下去,要不了一年的时间,就能填补三大织造府的亏空。”


    柳菡点了点头,满眼欣慰,“这几个月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两人相视而笑,但就在书房气氛愉悦轻松之际,一道破空之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李鼎和柳菡同时警觉地转过头,只见一根长箭从窗外飞射而入,直插在书桌旁的墙壁之上——


    箭尾绑着的信笺,随着箭身微微颤动。


    两人面色凝重,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在一阵沉默后,李鼎起身上前,拔下长箭,解开箭尾的信笺展阅。


    李鼎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眼底尽是愤怒与担忧。


    “出什么事了?”


    “父亲出事了。”


    李鼎把信递给柳菡,“官府在查抄中发现苏州织造府与八爷来往证据,父亲结党营私,被发配打牲乌拉。”


    李鼎紧紧握着长箭,手上的青筋暴起,心中的怒火难以抑制,“我得回去一趟。”


    柳菡一目十行,眉头紧锁,“眼下正是筹措亏空的关键时候,信笺没有落款,万一是富察赫德的调虎离山之计……”


    “我赌不起。”李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柳菡,“打牲乌拉天气严寒,打牲丁更是生活艰辛,父亲年迈,吃不了这个苦。”


    说罢,李鼎快步走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地写下接下来的安排,“还差十万两白银,只需按部就班,年末必能如约补全亏空。我即日前往打牲乌拉,你坐镇长崎,若是顺利,我会在年末赶回。”


    柳菡见李鼎神色坚决,将劝说吞吞压回心中。


    他朝李鼎点头,“好,我来安排。”


    柳菡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李鼎想要做什么,他都奉陪到底。


    与此同时,宫裁也没有闲着。


    她肩负着江宁、杭州织造府的命运,本想步步谨慎,与富察赫德缠斗。但李煦一事,敲响了宫裁心里的警钟。


    此消彼长,她不能被动下去。


    雍正四年,宫裁请曹頫上折,奏请皇上实行赋税改革。


    如今国库空虚,如果废除官员地主免税的特权,要求他们缴纳赋税,实现官绅一体,可在一定程度上充盈国库。


    赋税改革无疑缓了雍正的燃眉之急,而宫裁也借此试探出雍正的心思。


    宫裁行动迅速,立即联动苏州百姓,举报现任苏州织造胡俸贪污。


    枪打出头鸟,想要推动赋税改革,雍正需要杀鸡儆猴,胡俸的出现来得恰到好处,雍正当即下令对胡俸展开彻查。


    富察赫德请求皇帝通融,最终无用。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苏州织造府的大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宫裁步态沉稳地走进庭院,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漠与决绝。


    曾经繁华的织造府如今显得格外冷清,庭院中的花草早已凋零,只剩下几株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座府邸仿佛成了一个冰冷的囚笼,锁住了无数人的命运。


    宫裁来到后院,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胡俸。


    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眼神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大奶奶。”


    他的声音低沉而无力,精神萎靡不振。


    “听说你不日将前往宁古塔,我来送你一程。”


    胡俸抬起头,目光与宫裁交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大奶奶是唯一一个,这时候还惦念下官的人。”


    “后悔吗?”


    胡俸笑着摇头,“我已经得到我要的东西了,后悔什么。”


    他半辈子汲汲营营,从小小知县一路登峰造极,成为人人艳羡的苏州织造,他已经见过了山顶的风景,有什么好后悔的?


    如果真要说后悔的……


    胡俸看着宫裁,“如果我当初不允他们把你从牢里带走,或许是另一番结局。”


    “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论重来多少次,你的结局都不会更改。”


    “狡兔死,走狗烹。从龙之臣哪有这么好当。”


    胡俸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颓然地坐在那里,宫裁眼底的冰冷散去。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她从怀中掏出瓷瓶,淡定从容地递给身边侍卫。


    “从京城到打牲乌拉要走一个月的时间,这一路严寒,都是我义父曾经历过的。”


    “这是人参丸,可以保胡大人一家意志清醒地挺到宁古塔,这一条路……胡大人给我好好受着。”


    话音落下,那侍卫不留情面地上前,将瓷瓶内的丹药灌入胡俸口中。


    看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俸,宫裁眼神冷漠,“即便是苏州织造又如何,你比不了他……他背后有我们,我们会想尽办法将他从打牲乌拉带回,而你……只能永远囚在宁古塔,无人问津。”


    宫裁怜悯地看着胡俸,转身离开。


    “咳……咳咳。”胡俸努力平稳着呼吸,“大奶奶可能还不知道……咳咳……”


    他双手握紧成拳,“李煦……早已冻死在了打牲乌拉。”


    胡俸的话犹如一道雷电,瞬间击中了宫裁的心脏。她感到一阵剧痛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宫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说什么?!”


    “早在几月之前,李煦就在采冰时冻死,富察赫德隐瞒消息……是想逼李鼎从长崎回来,而你……你们竟然还在做着团圆的春秋大梦,哈哈哈哈……”


    胡俸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宫裁不敢回头去看他眼底的狰狞,她感到胸口气血翻涌,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仿佛一点点消散……


    “不……不会的。”


    宫裁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恳求与悲恸。


    她强撑着走出织造府,脚步虚浮,几乎无法站立。


    寒风呼啸而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宫裁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与李煦相处的画面,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如今却成了深深刺痛她的画面。


    她感觉到喉间一片刑天,终于……


    宫裁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之中。


    雪花覆盖了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吞噬在这片冰冷的世界里。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眶滑落,连着悲恸与苦涩,一同没入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