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后一搏

作品:《江南晴雨录

    孙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开来。


    富察赫德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无情地敲碎了她心中的幻想。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曾经的温存与甜蜜,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好。”


    孙绫喃喃点头,声音无力。


    她撑着地,缓缓站起身来,揉了揉眼角的湿润,强迫自己在富察赫德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


    “既如此,大爷就当孙绫没有来过。”


    “孙绫。”


    转身的孙绫顿住脚步,“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江宁织造府待不下去,你可以住在这里。”


    能让富察赫德说出这样的话,已是不易。


    但孙绫无法明白他的心意,自嘲一笑,“我与大爷不过泛泛之交,住这,不合规矩。”


    说到这,孙绫不由回眸看他,“对了……”


    “我送大爷的那条龙华,不过是年轻时的随意之作,大爷尽早弃了吧。”


    就像对我一样。


    孙绫没有把话说完,转身离开庭院。


    夕阳的余晖裹在她孤独前行的背影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然而,这光芒并未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知道,她跟富察赫德的这段感情已经成为过去。


    她现在只是江宁织造府的二奶奶,孙绫。


    富察赫德坐在庭院之中,眼神复杂地看着孙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他有过无数次挣扎和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独行的路。尽管酸楚悲恸,但他并不后悔。


    富察赫德举杯,将温热的酒一饮而尽。


    风轻轻地吹过,带走最后一缕酒香,庭院再次陷入寂静。


    而此刻,江宁织造府的书房却是另外一派景象。


    李鼎和宫裁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盏烛台,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了他们的轮廓。


    李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横在身前,“我了解你,如果不是有所依仗,不会草率地答应富察赫德的要求。”


    宫裁淡淡一笑,“确实有些想法。”


    白日在前厅,众人皆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唯有李鼎,没有提出半句质疑,他相信宫裁有这样的能力。


    眼下见她神情放松,李鼎也染上了几分笑意,“说来听听?”


    “大清来往东洋的贸易逐年增多,南洋禁海令已有松懈之态,我打算加深与松本先生的合作。”


    说着,宫裁从博古架上拿出檀木盒,“生丝本身就有利润,更重要的是……东洋用来支付的白银是高纯度银元。”


    宫裁打开檀木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银元,“这种银元叫灰吹银,比大清的银锭纯度还要高,运回大清之后可以通过改铸增加利润。”


    李鼎拿着银子在掌心掂了掂,“这是……”


    宫裁点头,“富察赫德与水谷家族的贸易往来,用的就是这种白银支付。”


    原来如此!


    李鼎心中打定,“只要我们加大生丝出口,赚回足够多的灰吹银,就能通过银元改铸,实现巨额利润。”


    “对。”宫裁肯定的同时,眉间闪过一抹郑重,“但必须得快。”


    她拿出秋桐发来的信笺,递给李鼎,“秋桐在南疆镇海,常在统制口中听说东洋的消息。如今,新井白石已经告老退休,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执政后,正在筹划改铸货币和赋税改革,防止东洋金银外流。”


    李鼎一目十行,立刻明白情势之紧急,他合上信,一锤定音,“我去。”


    “这一年是关键时刻,曹頫和孙绫无法主持大局,只有你坐镇织造府,才能调度一切,护后方无虞。”


    宫裁自然也知这个道理,但她想到李鼎上次差点葬身鱼腹,心中仍是惴惴,“海上不太平,这一年往来贸易频繁,我怕你遇险。”


    “我是唯一的选择。”


    三大织造府历经这么多年,人丁凋零,能担大任之辈屈指可数。


    再者,灰吹银生意利润巨大,务必要找个信任的人托付。


    李鼎粲然一笑,揉开宫裁紧皱的眉头,“再凶险的战场我也去过,区区海上贸易,能奈我何。”


    宫裁深深看着眼前的李鼎。


    她知道:现在的他们谁也靠不住,只能自救!为了三大织造的命运,她只能选择相信李鼎!


    她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待我给秋桐去信,如果能得南疆水师护送,那是再好不过。”


    “好。”


    经过宫裁的上下打点,终于将李鼎带队出海的时间定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码头,雾气缭绕在十几艘商船左右,船身涂着鲜艳的颜色,旗帜迎风飘扬,它们停靠在一起,显得颇有气势。


    李鼎站在岸边,身穿一袭整洁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精致佩剑,英气逼人。


    周涯在得知宫裁打算之后,允柳菡随李鼎同行。


    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柳菡将全程护送李鼎来往东洋长崎,确保生丝顺利安全地送到松本先生手中。


    此刻,柳菡指挥着他的手下将最后一箱生丝搬上船。


    这些生丝是宫裁精心挑选的上等货品,质地柔软,光泽亮丽,是江南三大织造手上刨去需押解进宫的生丝之外,最好的一批。每一件生丝都凝聚着家族的心血,承载着他们逆风翻盘的希望。


    江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李鼎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宫裁与曹兰,“我准备走了。”


    曹兰瘪着嘴,一脸不舍,“叔叔早点回来……”


    李鼎用力揉了揉他的发心,“好,兰儿练武也不可松懈。”


    “知道了。”


    李鼎弯下腰,朝他比出小拇指,“要记得我们的君子协定。”


    曹兰用力点头,勾上了李鼎的小拇指,“好!”


    宫裁看他二人神神秘秘,一脸纳罕,“什么时候定下的君子协定。”


    “既然是君子,自然不能让你知道。”


    曹兰应答如流,一旁的李鼎朗声笑开,“兰儿说得在理。”


    宫裁无奈,但离别的气氛却是被两人的笑闹冲淡了几分,她将李鼎的包袱递了过去,语气郑重,“我在江宁等你。”


    李鼎点头,眼底写满笑意。


    知道你在江宁,不管前路有多少险阻,他都会记得回家。


    李鼎转身走向商船,“起锚!”


    随着他一声号令,船员迅速行动开来,船帆迎风展开,十几艘商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江心……


    商船在大海中航行,顺利抵达东洋长崎。


    松本先生在长崎实力雄厚,有他的帮助,李鼎结识了许多纺织厂老板,三大织造府的生丝销售格外顺利。


    但就在江宁织造府海外贸易进展如火如荼之际,富察赫德听到了风声。


    富察赫德清楚灰吹银里的门道,要是任由海外生丝贸易发展下去,三大织造府的亏空一定能够在约定时间补全。


    这绝非他想看到的结果。


    富察赫德坐在书房,把玩着玉扳指,眼眸深邃,不知在盘算什么。


    “大爷。”


    门口响起敲门声,赫然是胡俸的声音。


    “进。”


    胡俸推门而入,一脸凝重地看着富察赫德,“大爷,我听说江宁那边每跑一趟,可以赚七八万两白银呢!”


    富察赫德盯着眼前跃动的烛光,没有应话。


    胡俸局促地站在原地,摸不清他的喜怒。


    眼看屋内气氛越来越沉重,坐立难安的胡俸颤颤询问,“大爷……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要。”


    这条路既然能跑通,他何必需要马宫裁在中间横插一脚。


    富察赫德回了神,眼神阴鸷地靠进身后的太师椅,“这笔生意我们自己来做。”


    “大爷的意思是……”


    “他们没用了。”


    胡俸会意,谦卑地询问,“大爷以为……应该从哪里突破?”


    “先让李鼎回来。”


    “他怎么会听我们的!”


    “李煦不还在江宁吗?”


    富察赫德一句反问让胡俸怔在了原地,“大爷的意思是……”


    “八爷被囚禁在宗人府,上月病于监所。皇上过去顾及他的颜面,未对他生前之事清算,如今却是个不错的时机。”


    胡俸跟富察赫德认识多年,在他的提点下茅塞顿开。


    胡俸应得胸有成竹,眼底写满得意,“我有数了!”


    一月后,在江宁织造府主持大局的宫裁收到了秋桐的来信。


    秋桐在信中提明:东洋德川幕府看到了东洋对外贸易中的缺陷,东洋的高纯度白银成了外国商人发财的手段,德川幕府为了东洋的利益,正式宣布禁止使用灰吹银进行进出口贸易。


    替代灰吹银进行交易的是德川幕府铸造的银币。


    但该银币纯度比灰吹银差得很多,这直接腰斩了三大织造府的利润。


    宫裁面色凝重地握紧信封,她知道:如果不能在一年时间内赚回三十万两白银,江宁织造和杭州织造的命运,将和苏州织造一样悲惨。


    她担心李鼎那边的情况,可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江宁距长崎千万里,她只能寄希望于李鼎能找到应对之法。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宫裁心忧长崎之际,苏州织造胡俸又折腾出了幺蛾子。


    在富察赫德授意下,胡俸把苏州织造府又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李煦过去结党营私的“证据”。


    李煦骄奢淫逸,挥霍苏州织造府钱财,导致织造府财政亏空,已是罪大恶极。在先帝时期,他还给八爷买过侍婢,组建戏班,与八爷关系匪浅,俨然参与皇党之争。


    而按照大清律法,李煦应枷号上身,遣戍到遥远的打牲乌拉。


    夜幕笼罩江宁织造府,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庭院之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在万籁俱寂之中,一阵急促的马蹄打破了夜的沉寂。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江宁织造府。


    “我等奉命捉拿逆贼李煦,所有人不得反抗!”


    领头的将领高声喊道,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之中,震得人心惶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宁织造府的家仆惊慌失措,曹頫躲在东院,焦头烂额地原地踱步,“我就说不能把人带回府!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自找麻烦上身嘛!”


    孙绫抱着曹蓉躺在榻里,神情冷漠,“就算没有李煦,他们能放过江宁织造府?”


    曹頫被怼得语塞,只能把邪火发给一旁的丫鬟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大奶奶啊!”


    “是,是。”


    ……


    早在曹頫求救之前,宫裁便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府中侍卫的簇拥下,宫裁来到前院。看到院中严阵以待的官兵,宫裁眼神一厉,“你们这是何意?”


    “李家结党营私,证据确凿。我等奉命捉拿李煦,我劝大奶奶明哲保身,把他交出来!”


    宫裁的心猛地一沉,她往人群前迈出一步,拦住他们的去路,“奉命?奉谁的命?”


    宫裁语气不善,那领头之人不以为意,冷笑摆手,“大人吩咐,若有阻拦者,与李煦同罪论处。”


    “搜!”


    “是!”


    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四散,准备越过宫裁往庭院之后走去,宫裁哪能坐视他们带走李煦,激动之下,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江宁织造府还容不得你们放肆!”


    说罢,宫裁身形一闪,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划过空中,瞬间击退了人群之前的小兵。


    她的剑法轻盈而凌厉,每一招都精准务必,仿佛早已洞悉了他们的破绽。这些人显然没有料到宫裁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后退,两方人马就这样僵持在了院中。


    “大奶奶!你这是要和官府作对?”


    “我说了。”宫裁横剑在前,态度狠厉,“想要从我手上带走他,你们还不够格。”


    宫裁不怒自威,竟让他们不敢再进一步。


    “那我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官兵自行分成两列恭迎。来人穿过重重人群,来到宫裁面前站定,赫然是富察赫德!


    他走到宫裁面前,看着剑拔弩张的庭院轻笑出声,“大奶奶打算堵上整个江宁织造府,保他李煦一人?”


    宫裁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大爷说好给我一年的时间。”


    富察赫德摊了摊双手,语气淡淡,“对赌当然作数,你看,江宁、杭州织造都很安全,不过……”


    富察赫德顿了顿,眼神凌冽起来,“大奶奶要是继续阻拦下去,我可保不了江宁织造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