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对赌协定

作品:《江南晴雨录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将庭院中一大一小两道声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跟李叔叔说:练武是为了成为跟他一样的大英雄,我要在战场上打败敌人,为大清守好国门,建功立业。”


    福彭低声一笑,“那真心话呢?”


    曹兰停下脚步,看向从前厅走出来的宫裁,“我想保护母亲,保护她在乎的江宁织造府。”


    他从没想过成为天下皆知的名将,也没志向名垂青史……年轻的曹兰,心里装不下国家大义,只想扛起牵绊母亲半生的家族责任。


    福彭听多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乍然听到曹兰直白的心思,心中一震。


    真心可贵。


    即便没有恢弘的志向做点缀,也足以动人。


    “好!”福彭再不把曹兰当成是小孩,语气郑重无比,“我等你追上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并肩作战,保护我们所想保护的人!”


    曹兰与他相视而笑,“一言为定。”


    他们站在庭院中,迎着午后阳光,许下约定。


    尽管前路充满未知,但他们相信,他们定能圆满初心。


    与此同时,宫裁也已做出决定:她准备前往苏州,找富察赫德谈笔交易。


    离京是在八月,而抵达苏州却已在初秋。天空中飘着几朵稀疏的云,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马车在苏州织造府门口停下,宫裁站在府门之外,看着眼前风景心中一阵感慨。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苏州织造府,如今显得有些冷清。大门前的石狮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墙壁上的砖瓦也多有破损,却无人问津。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马车匆匆而过,带起一阵尘土。


    “大奶奶,胡大人在里面恭候多时了。”在门房的延请下,宫裁跨进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雅致清幽的园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浮夸俗气的装点。昔日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


    宫裁沿着曲折的小径前行,心底尽是无助与愤懑。


    她曾在苏州织造府内度过一段时间,这里四季景色各异,美不胜收;每到春天,桃花盛开,香气四溢;秋天则有红叶映衬,宛如画卷……可如今,这一切都已化为泡影,只剩下一片荒芜与调令。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中,宫裁不禁触景生情。


    但她谨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只能隐忍着把这一条路走到底。


    “大奶奶来了。”一道高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宫裁抬头,只见胡俸站在廊下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我这人用不惯别人用过的东西,搬进来后,请工匠对织造府重新修整了一番,大奶奶觉得如何?”


    宫裁牵了牵嘴角,“确实像胡大人的品味。”


    胡俸愣了愣,拿不准她这话是褒还是贬,好在宫裁很快转移了话题,“富察大爷可在?”


    “大奶奶亲自递了拜帖,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宫裁循声看去,与富察赫德的目光对上。


    她笑着点了点头,“富察大爷如今是大忙人,能拨冗见我一面,是宫裁的福气。”


    胡俸打了个哈哈,“都是贵客都是贵客,我们里面说……”


    胡俸走在前面,富察赫德和宫裁紧随其后,三人在书房内落座。


    宫裁和富察赫德都不急着开口,两人各自品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富察赫德专注看着屋外的风景,宫裁则打量着屋中熟悉的一桌一椅。


    这可急坏了时任苏州织造的胡俸。


    他讪讪搓了搓手,“大奶奶在信上说,愿意替苏州织造府补上十几万两白银,不知此事……还作不作数?”


    宫裁跟胡俸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贪财求权,既舍不得自掏腰包填补亏空,也舍不得交出好不容易霸占的苏州织造之位。如果宫裁能够帮忙解决亏空,对他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听到胡俸急切的追问,宫裁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的富察赫德,“作不作数……得要看富察大爷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富察赫德把茶盏放在一边,“大家都是圣祖仁皇帝的奴才,如果能清偿账目,自然是再好不过。”


    “好!”宫裁大赞,“有富察大爷这句话,宫裁也豁出去了!”


    说着,宫裁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书房中间,语气郎朗,“今日,我当着富察大人跟胡大人的面,把话放这……只要给我时间筹措白银,江宁织造府一力承担三大织造府全部亏空。”


    “全部?!”


    胡俸失态地低呼,在接收到富察赫德警示的目光后,才恢复了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面色肃重,“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大奶奶知不知道,三织造一共拖欠朝廷多少白银?”


    “我来之前已经和几位织造过了数。”


    见她语气轻描淡写,胡俸笃定她还不知轻重,再次逼问,“多少?”


    “三十万两白银。”


    “那可是三十万两!”胡俸目光不可置信,“如今贸易不景气,光凭你一人,上哪儿筹措三十万两白银!”


    “那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宫裁淡淡说着,看向富察赫德,“只要大爷帮我向皇上求情,给江宁织造府筹措的时间,宫裁一定依照约定,将亏空补齐。”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胡俸左右看看,最后把期待的目光看向富察赫德,“如果大奶奶真有补齐亏空的本事,对大清也是好事一桩……”


    胡俸一番劝说不是为了宫裁,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知道,只有补全苏州织造府的亏空,他的织造之位才能坐得稳稳当当。


    富察赫德没有应话,只问宫裁,“我跟大奶奶认识这么多年,大奶奶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喜欢为他人做嫁衣。”


    “我只要一年。”宫裁看着窗外苏州织造府的风景,“一年之内,如果能补齐亏空,解了苏州织造府燃眉之急,大爷不亏……”


    “一年筹措三十万两白银。”富察赫德喃喃重复了一遍,轻笑出声,“即便是内务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一年之内没有清偿所有亏空,宫裁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哦?”


    富察赫德眼底生出几分兴致,“即便最后枷号流放?”


    宫裁笑着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江宁织造府便仰仗您多多照拂了。”


    宫裁与南疆镇海王的关系甚笃,皇上顾及周涯颜面,迟迟没有对江宁织造府动真格;如果宫裁真愿以江宁织造府作赌,他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大奶奶魄力依旧,赫德也有成人之美。”


    富察赫德扫了扫衣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一年,我会为江南三织造挡下朝中的流言蜚语,大奶奶只管放手去做。”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幕悄然降临


    江宁织造府灯火通明,前厅内,曹李孙三家人正襟危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大门的方向,等着宫裁回来。


    终于。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宫裁步伐沉稳地跨过庭院,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


    曹頫急躁,第一个站起身,朝宫裁追问,“结果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宫裁的眼神中藏着一丝疲惫与复杂,她微微点头,“他答应了。”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轻呼,众人松了一口气,紧绷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江宁、杭州织造府经受不住内务府隔三差五的发难,只要富察赫德愿意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总有绝处逢生的可能。


    李煦和李氏这对兄妹交换眼神,在彼此目光中看到了一线希望。


    然而,宫裁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他只给我一年的时间。”


    “什么?!”曹頫脸色剧变,“一年补足三十万两,这怎么可能!”


    曹頫在前厅急得团团转,最后更是斥责起了宫裁,“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时间一到,你没补上亏空,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一块儿玩完!”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曹兰一个箭步冲到宫裁面前,一脸不忿地冲着曹頫喝道:“要是没有母亲,江宁织造府早就玩完了!”


    “你……”


    曹頫被一乳臭未干的毛孩怼得气不打一处来。


    “行了,都少说两句。”


    李氏偏袒孙儿,生怕曹頫说话没个轻重,立马站出来打圆场。她问向一旁的宫裁,“一年时间确实紧张了些……你要不再去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年?”


    宫裁苦笑摇头,“富察赫德巴不得织造府山穷水尽,怎会为我们着想?”


    前厅的气氛愈发沉重,孙绫沉默许久,抬头看向宫裁,“要不我去跟他聊聊?”


    曹頫的脚步一顿,脸色有些难看。


    宫裁不愿打击孙绫,但见她语气真诚,还是忍不住戳破她心中不切实的幻想,“如果他讲人情,就不是富察赫德。”


    孙绫看了一眼身边两鬓斑白的叔叔孙文成,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试试。”


    马车缓缓行驶在狭窄的街道上,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车内,孙绫静静地坐着,她双手紧握着衣角,心中尽是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为杭州、江宁织造府做的最后一次努力,如果无法求一个圆满,那她与富察赫德之间纠葛也算划上了一个句点。


    马车在她熟悉的小楼外停下,孙绫深吸一口气,步伐沉稳地走下马车。


    门童替她开门,小楼内的风景跃然于眼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她与富察赫德的回忆。他们曾流连于这里的每一片风景,但这些美好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剑,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孙绫强忍着酸涩,慢慢走进庭院。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庭院中央,富察赫德坐在铜锅前,专注地煮着清酒。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一如两人初见时那般模样。


    “坐。”


    富察赫德听到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孙绫按捺住心中苦涩,“孙绫福薄,不配与大爷同桌而饮。”


    富察赫德皱了皱眉,语气不善,“我答应见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孙绫像是没有察觉他的怒意,她走到富察赫德身边,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这一跪,是她对过去的告别。


    富察赫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我……知道,今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陪在大爷身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可大爷若是怜惜我这些年的陪伴,哪怕只是把我当做利己发泄的工具……”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孙绫恳请大爷,能再宽限江宁织造府一年时间。”


    富察赫德把手里的舀勺放在一边,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绫。他的眼中不见怜悯,只有冷漠与决绝,“你逾矩了。”


    孙绫眼眶发红却坚定,“这十几年来,我没问大爷要过任何东西。还请大爷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允我这一次。”


    “你知道江南三大织造,我志在必得。”


    “至少不要是现在……”


    孙绫眼睁睁地看着三大织造府走向没落,风霜雪雨压垮了孙文成,再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大爷风头正盛,但江南三织造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过几年……或许不需要大爷动手,江南三大织造也会是您的囊中之物。”


    “孙绫。”


    富察赫德很少这样叫她,郑重的,感慨的,不带有任何算计的。


    孙绫怔愣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富察赫德原本想告诉她:他远没有外人所见的风光,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只等着他行差一步,将他推下万丈深渊。


    他想告诉她:他跟三大织造府从来不是和平共处的关系,在他失意之时,三大织造府在全力搜集他的罪证,决心将他置于死地!


    他想问她……


    那个时候,她是否也像现在这样,跪在宫裁他们面前,为自己求情?


    但这一切,富察赫德问不出口。


    这世道都说他是薄情寡义的笑面虎,既如此,他何必轻易袒露真情,来年沦为他人刺向自己的砝码。


    富察赫德深吸了一口气,别转过头,“我不喜欢被人打乱计划。”


    他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