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尝试破局

作品:《江南晴雨录

    新帝即位,朝势风云诡谲,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江宁织造府呈现着一派暴风雨前的宁静。


    朝阳倾洒在庭院之中,勾勒出李鼎飒爽英姿。


    李鼎骁勇善战,在西北战事中流传的英勇事迹更让曹兰心悦诚服,渴望变强的曹兰在李鼎住下后,便开始央求着他,教自己习武。


    李鼎耐心,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教曹兰练起。


    “膝盖不要内扣。”


    李鼎用竹竿在曹兰两腿中间敲了敲,警示道:“膝盖应该与脚尖方向保持一致,以免造成膝盖受伤。”


    “脚尖保持平行,不要外八字……”


    李鼎将竹竿夹在腋下,向曹兰演示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脚尖平行可以分散身体重量,减少腿部的负担。”


    “在扎马步的时候,可以想想头顶有一个线牢牢提着你,这样才能帮助你保持直立。”


    曹兰端端正正地保持着姿势,不敢动弹,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


    李鼎绕着他走了好几圈,见他不喊苦不喊累,眼底尽是赞赏。


    “休息一下。”


    强撑了一炷香的曹兰顿时泄了劲,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喝着解渴的清水。


    李鼎没什么包袱,一屁股在曹兰身边坐了下来。


    “会不会觉得很枯燥?”


    曹兰咕噜咕噜灌水的同时,眨巴着一双真诚的眼睛,猛猛摇头。


    “哈!”


    解了渴,曹兰忍不住发出酣畅淋漓的喟叹,他小手用力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一脸认真地看向李鼎,“母亲说过,练武最重要的是基础,想跑之前,一定要先学好怎么走步。”


    李鼎粲然一笑,“你比我有悟性。”


    他还是学生时,总是抱怨他的师傅不教他真本事,甚至还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师傅,“一天到晚不教些真本事!小爷哪天要真遇到了贼匪,难道得靠扎马步把他吓退嘛!”


    李鼎笑了笑,从回忆抽神同时,淡淡解释道:“扎马步是基本功,只有夯实腿部力量,找到身体平衡,练起招式才能事半功倍。”


    而在这个过程中所锻炼的意志力与耐力,都是武者在遇险时,不可或缺的能力。


    曹兰听得认真,用力地点头,“李叔叔是好老师,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李鼎哈哈一笑。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得来个“好老师”的评价。


    曹兰不懂李鼎在笑什么,纳闷地搔了搔后脑勺,附和着嘿嘿两声。庭院内阳光和煦,二人温馨和睦,相处甚欢。


    站在不远处的宫裁,默默地看着院中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曹兰在江宁织造府长大,身边多是丫鬟姑娘环绕,缺少男性角色的陪伴,宫裁一度担心曹兰的成长会偏航,但如今看到他在李鼎的影响下,变得愈发爽朗,心中欣慰。


    “母亲!”


    曹兰眼尖,看到宫裁后,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她冲去。


    宫裁扯出一抹笑容,替曹兰擦去额头上的薄汗,“我来看看你们。”她说着,跟席地而坐的李鼎点了点头。


    “母亲。”曹兰拉住了宫裁的衣袖,“李叔叔说你们过几日要去京城。”


    宫裁点头,“江宁织造府每三个月就会押解丝绸进京,这次我与你四叔他们一起去。”


    “那兰儿也要一起!”


    宫裁一怔,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却不想曹兰预判了她的推辞,抢白道:“兰儿又不是第一次去京城!兰儿不怕路途遥远!”


    “母亲长崎回来后,儿子就暗暗起誓,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母亲下落不明的那段时间俨然成为了曹兰心中的噩梦,他日日夜夜牵挂着她,茶不思饭不想,恨不得冲到长崎的大海上,寻找母亲的踪迹。


    儿子眼中的担忧让宫裁心中动容,但京中危险重重,宫裁怕他受到伤害。


    她求救般地看向一旁李鼎,想着他能帮自己劝说两句,哪知他竟笑着点头,“带兰儿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李鼎从地上撑坐了起来,“古话说得好:纸上学来终觉浅……”


    “更何况,兰儿也想他姑姑不是?”


    “想的!”曹兰用力地点了点头。


    曹颐的家书中也问及了曹兰近况,这对姑侄不过见了寥寥数面,但骨子里有血脉连接,即便只有这数面,也足以让他们隔着天南地北牵挂彼此。


    看着儿子期盼的目光,宫裁心软。


    “好。”她回握住曹兰牵着她衣袖的手,“我们一起上京。”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押解丝绸上京的日子。


    宫裁目的明确,希望能够借纳尔苏在京城的人脉,帮忙在新帝面前谏言,给江宁织造府博得一条生路。


    但命运却与宫裁开了个玩笑。


    在她怀揣着一线生机,带着众人赶到平郡王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冷清与沉默来;府门紧闭,府中奴仆杂役面色凝重,气氛压抑。


    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纨姐姐!”


    曹颐听到他们到来的消息,急匆匆赶到前厅;几年不见,曹颐沧桑了许多,她那灵动的鹿眸,如今被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霾,形容枯槁。


    在看到宫裁的那一刻,曹颐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委屈,泪水决堤,痛哭着扑入宫裁怀中,如同年轻时候那般,“纨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宫裁看着无助的曹颐,一阵心痛。她不知道平郡王府经历了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拍打着曹颐后背,“别怕,都会过去的。”


    这些年,曹颐始终牢记她平郡王妃的身份,压抑自己的性格,不轻易展露喜怒;可如今,大山一样的压力将她按得喘不过气来,她抱着宫裁,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多年来的含辛茹苦宣泄而出。


    前厅内只剩下曹颐的抽泣,直到她情绪平缓,宫裁才扶着她在主位坐下。


    “发生什么了。”


    曹颐攥紧帕子,语气抽噎,“内务府有人参了纳尔苏,状告他巧立名目,勒索地方官银两。此事虽无实证,但皇上为平议论,还是将纳尔苏革职圈禁。”


    “完了完了!”老老实实跟在宫裁身后的曹頫听到这话,顿时从人堆里跳了出来,“他这是打算把我们的活路通通堵死啊!”


    在曹頫急躁的控诉下,宫裁没有说话,李鼎的脸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前厅一片死寂,直到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纳尔苏消瘦了不少,脸色也透着股深深的疲惫,他看着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无奈一笑,“看来颐儿都跟你们说了。”


    纳尔苏进门,在曹颐身边坐下的同时,苦笑摇头,“宫裁给我来信时,我还自信能帮忙打点打点,可前后不过才几天,局势却成了眼下这般模样……”说着,纳尔苏一脸歉意地看向宫裁几人,“平郡王府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怕让你们几个白跑一趟了……”


    曹頫一听这话,顿时泄气地往太师椅里一坐,喃喃重复:“斗不过他的,我们斗不过他的。”


    宫裁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声宽慰起自责的纳尔苏,“王爷为江宁织造府做得已经够多了。”


    纳尔苏摇了摇头,他看向一旁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李鼎,眼底自嘲之意更甚。


    两人过去一起在西北战场出生入死,交情深厚;纳尔苏本以为他们立下赫赫战功之后,可以保得身后家族繁荣昌盛,却不想最后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时也,命也……”


    纳尔苏感慨颇深地摇头叹气,已然没有了当初的昂扬斗志。


    但李鼎眼神依旧坚定。


    “王爷忘了我们在战场上立下过的誓言嘛!”李鼎攥紧拳头,“即便被敌人逼至绝路,我们也该闯出一条血路来。”


    纳尔苏被磨去棱角,语气沉重,“如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富察赫德把持,想要从他手里找到出路,难如登天。”


    听着纳尔苏悲观的说辞,刚刚缓过情绪的曹颐又湿润了眼眶。


    她看着一言不发的宫裁,想到十几年前两人在曹府的时光——那时的织造局如鱼得水,织造府又是何等的荣光;可如今,江南一地惨淡无光。


    想到哥哥曹颙,曹颐深吸了一口气,“纨姐姐,其实……”


    “我准备去跟富察赫德聊聊。”


    宫裁专注于自己的心情,并没有留意到曹颐的异样。


    宫裁话落后,全场皆是一怔,曹頫第一个站起来表达震惊,“找他有何用!他恨不得将我们置之死地!”


    “不。”


    宫裁摇头,语气坚定,“只要他想解决织造府亏空问题,就一定需要我。”


    曹頫大笑宫裁痴人说梦,“想太多了!富察赫德巴不得我们补不上,好奏请皇上剥我织造之位!”


    “不见得。”李鼎顺着宫裁的话想了想,语气沉重,“解决江南三织造的亏空,不仅是在救我们,同样也是在救他。”


    曹頫一脸懵,就连纳尔苏也没有理解两人之意。


    宫裁神情愈发笃定。


    “胡俸是富察赫德的狗,苏州织造府看似在胡俸手中,实则是富察赫德在暗中操控;皇上要真跟富察赫德君臣和睦,苏州织造府帐的账就该一笔勾销。”


    宫裁越往下分析,越觉得局势晴朗,“富察赫德跟随皇上多年,他秉性如何,皇上恐怕最是清楚。他是务实的明君,大清经历多年战乱,皇上态度坚决,要三大织造补齐亏空,无外乎是国库空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富察赫德拨到苏州织造府……”


    李鼎与宫裁面面相觑,最后异口同声,“并非恩宠。”


    宫裁眼底笑意更甚,她看向坐在主位的纳尔苏,“如果我能补上亏空,解决国库空虚之急,皇上不见得会再纵容富察赫德。”


    纳尔苏眸色深深,似在思量宫裁话里的深意。


    倒是一旁的曹頫不屑一顾,“说说容易,但三大织造府欠下三十万两白银,就靠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错。”


    宫裁自若的应答让曹頫脸色一僵,但她没有置理,继续说道:“他富察赫德最好也是这么想,只有这样,我才能跟他谈好这笔买卖。”


    ……


    前厅内气氛逼仄而肃重,校场上却是另外一片风景。


    阳光炙热,灼烧在石板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福彭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练武场上,眼神中裹着冷峻与愤懑。他的剑锋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道寒光,一招一式充满力量与杀意,仿佛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并释放。


    一月前,福彭见江南三织造种种遭遇,心中不忍,遂向雍正求情。


    福彭年轻,不知君心难测,一番求情之语非但没有得来谅解,反而牵连自身,受到皇上的冷落。


    曾经与他关系交好的同僚亲友,生怕受到殃及,跟他划清来往……福彭初尝人性之凉薄,备受挫折,但他并没有因此沉沦,反而更加刻苦地练功习武,期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振昔日荣光。


    剑锋再次挥动,空气中响起一阵锐利的破风声,干净利落。


    “阿哥,江宁织造府的小少爷来了。”


    福彭停下手中的剑,朝来人看去——


    曹兰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最多到自己的腰身,可尽管如此,曹兰眉宇间已经透出一股英气。


    福彭看到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佩剑,他笑了笑,走上前去,“喏——”


    他将剑递到曹兰面前。


    曹兰仰头看着福彭,眼底写满了欣喜与崇敬,“我还没有拿过真正的剑。”


    “试试。”


    受到鼓励,曹兰深吸了一口气,他摩拳擦掌,扎出一个稳稳当当的马步后,运足力气握住剑柄……


    上一刻还跃跃欲试的曹兰,下一刻咬紧牙关,五官都在用力。


    这剑沉得超乎他的想象!


    福彭看着他一张脸皱得跟小包子一个模样,爽朗大笑,一把托住了他的小手,“还得再练几年!”


    曹兰松了一口气,他松开剑柄,挥了挥两条有些发麻的手臂,冲福彭大方一笑,“好啊!等我再练几年,定能追上表哥!”


    曹兰眼底并没有被抹了面子的窘迫与羞赧,只有真诚与友善。


    这让福彭感到一丝意外。他收剑入鞘,往曹兰身后看了一眼……


    曹兰会意,立即抢白解释,“我母亲在前厅议事,她不愿意让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让我来找你。”


    “那你想听吗?”


    曹兰想了想,乖乖点头,“想。”


    “江宁织造府不仅是母亲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但他们总觉得我还小,不该承担这些。”


    曹兰的话让福彭想到了自己:他的父母也是这样,总是将他庇佑在身后,不愿让他感受半分外界的狂风暴雨……但这并不是福彭想要的;他无时无刻不想向所有人证明,他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能陪着他们一起抵御艰难险阻。


    福彭感觉自己找到了知己。


    他满眼欣赏地看着小自己几岁的曹兰,“为什么想练武?”


    “表哥想听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福彭觉得有些意思,带着曹兰往庭院的方向走,“时间还长,我可以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