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起危机

作品:《江南晴雨录

    雍正登基后,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排除南书房,新建军机处,弱化江南三织造密探机构属性,着三者开始以生产为主,从根本上削弱了三大织造的权力。


    孙绫以为朝中有富察赫德,杭州织造府定能独善其身,却没想到孙文成竟是三大织造中,被清算的第一人。


    向来秉持中庸之道的孙文成,在杭州捐银修路时,被指控中饱私囊。


    雍正虽未因这些风声降罪于孙文成,却命富察赫德前往杭州织造府查账,以示对杭州织造府不满的态度。


    听闻消息的孙绫惶惶不可终日,为了保全叔叔孙文成,一边给雍正进贡江南生鲜鲥鱼,一边对富察赫德自荐枕席;时移世易,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孙绫,富察赫德本相毕露,他只接受孙绫的示好,却不愿为她做一分一厘的让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富察赫德姿态慵懒地靠坐在榻上,打眼看着孙绫,“更何况,你还不是孙文成的女儿,又何必为他担心。”


    “叔叔待我恩重如山。”


    “那又如何?”


    富察赫德的一句话把孙绫堵得哑口无言,她看着他眼底的凉薄,终于明白宫裁当日那句“虚情假意”的意思。


    她得罪不起今朝的富察赫德,孙绫掩下眼底的失望,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


    孙绫起身,准备离开。


    富察赫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软了几分,“回来。”


    孙绫顿住脚步,没有转身。


    “除了公事,你就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话?”


    “我早就问过你。”


    富察赫德一怔,“什么?”


    “放下你的一切,跟我归隐山林。”


    富察赫德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薄怒,“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孙绫自嘲一笑,“我也以为我是。”


    但其实……她不过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笨之人,被富察赫德用甜言蜜语包裹的谎言,哄骗得失去所有。


    孙绫深吸一口气,推门离开。


    而兀自沉浸于失望之中的孙绫并没有看到,富察赫德的目光带着几分她一直以来祈求的真情。


    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孙文成落难的同时,大刀已经磨刀霍霍,直指苏州织造李煦。


    浒墅关差让李煦赚了一笔丰厚的利润,但距离补足亏空还差很大一截。李煦汲汲营营半辈子,自诩长袖善舞颇会料理人际关系,于是在这节骨眼上,以百年人参为礼进献君王;李煦本想得到几日宽待时间,却不料雍正以他溜须拍马的罪名,革去李煦苏州织造之职,并让富察赫德的走狗胡俸接任苏州织造府。


    阴云密布,愁云惨淡。


    死寂一片的苏州织造府被一阵喧嚣打破。一列人马气势汹汹地涌进了织造府,胡俸走在最后,神情傲慢,耀武扬威。


    “本官奉皇上之名,查抄苏州织造府!”胡俸气焰嚣张地大声宣告,语气中是无法掩饰的得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奴婢杂役聚焦在庭院之中,脸上尽是惊恐与不安。


    李煦被他们护在身后,两鬓斑白,面容憔悴,这连日来的遭遇让他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他苍老了许多,就连步伐都没有往日坚定,一步一蹒跚,满载风霜雪雨。


    “织造……”


    丫鬟姑娘一脸忧心地簇拥着她,在织造府这么多年,她们早已将这里视作自己的家,对胡俸这样的不速之客,满心都是愤怒与无助。


    圣旨已下,李煦无力反抗。但当他看到胡俸的人霸道凶狠的破坏织造府里的一草一木,他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坏!


    这是他多年经营的心血!怎能坐视它毁于一旦!


    “胡俸!你不要欺人太甚!”


    胡俸对李煦的叱骂不以为意,他双手抱胸,颐气指使地看着他,“即便我今日欺人太甚,李织造又当如何?”


    “哦……”胡俸笑得一脸灿烂,“本官忘了,你已被革了织造之位,没有官职在身,只能算个……贱民。”


    “你!”


    眼看气急败坏的李煦要朝胡俸扑去,胡俸大声喊道:“还不赶紧把这以下犯上的贱民给本官拦下!”


    胡俸身后的侍卫立刻行动,他们粗暴地推搡着李煦身前的杂役,试图将他们驱散。杂役们紧紧护着李煦,不肯退后一步。


    两方人马僵持不下,庭院里充满了推搡与叫喊声,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


    李煦大声喝止,声音里都是愤怒,“我儿为大清,在西北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我即便没了织造之位,也不该由你们如此欺辱!”


    “哦?”


    胡俸笑得一脸得意,“鼎二爷今日要是在此,本官还能给你几分薄面,但他既然不在,你也不必仗着他的气焰跟本官说话。”


    “把影响本官办事的人,通通丢出府区!”


    胡俸根本不理会李煦的劝阻,反而愈发凶狠地命令官兵动手。他们冲上前,狠狠地推开李煦身前的杂役,直接抓住了李煦的衣襟,将他往外拖拽——


    “混账!你们这群混账!”


    李煦愤怒地挣扎着,但年迈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暴力,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


    “织造大人!”


    织造府内的杂役纷纷呼喊,眼中尽是惶恐,庭院内乱成一团,胡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平静地跨过瘫坐在地上的李煦,“这里的织造只有一人,那就是我胡俸。”


    他以胜利者之姿,旁若无人地走进大堂。


    李煦看着胡俸的背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悲愤,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眼前的局势,但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却让他无法平静。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他感到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雍正二年,李煦被革职,苏州知县胡俸特升为苏州织造,李煦家中除了十几口家人之外,其余都被富察赫德、胡俸在苏州变卖,大多被得势的权贵挑去做了家奴;李鼎在西北战场随平郡王立下赫赫战功,对大清的功劳换回的却是苏州织造府彻底的没落。


    若是西北奋战的李鼎知晓此事,不知又该是如何心境。


    ……


    李煦峥嵘半生,临近耄耋却无家可归,在李氏首肯下,宫裁将李煦接回江宁织造府,命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但江宁织造府也不是太平之地,罪罚之刃仍在流转,在先后料理杭州、苏州织造府后,大刀已经指向了他们。


    雍正二年,苏州织造胡俸追查江宁历年所种的御稻,决议将剩余御稻变卖后送广储司银库,食用过的稻米按时价追赔。此举无疑是把江宁织造府逼进绝路。


    宫裁眼见李家的没落,深知御稻之事处理不善,容易步上苏州织造府的后尘。


    正在宫裁思考对策之际,年幼的曹兰已经学会替母亲分忧,他找到过去江宁织造府恩泽过的百姓求助。


    曹兰相信人性本善,百姓淳朴,都是知恩图报的人。


    种因结果。


    不论是江南遭遇的瘟疫,亦或是之后历经的饥荒、洪涝、干旱;宫裁始终谨记曹寅的嘱托,将江南安定置于首位。


    而这也成了宫裁举步维艰时,最后的仪仗。


    江南百姓拿出自己的积蓄,在江宁织造府的门口排起了长龙;他们井然有序,一如当初宫裁施粥布药时的情景。


    宫裁心中动容,感慨世间有晴雨,人间有冷暖。


    除了江南的百姓,曹兰还来到江宁织造府发起了号召。


    当年仅九岁的曹兰,说出“唇亡齿寒”的道理时,所有工匠都是精神一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江宁织造府被罪罚,他们也无处可去。


    一时之间,江宁一带众志成城,纷纷竭尽所能,捐出银两弥补御稻账目的缺失。


    当宫裁听说儿子曹兰为织造府所做的努力,欣慰不已。


    她的儿子……已经长成了曹颙期望的那个样子。


    善良,真诚,勇敢,有担当。


    可即便此事在众人的协助下,平安度过,但宫裁知道:追缴御稻,只是对江宁织造府发难的开始。


    富察赫德权倾朝野,想要对付三大织造易如反掌。


    绸缎褪色问题早被宫裁解决,但富察赫德仍是凭他一张红口白牙,以绸缎轻薄的问题,罚江宁、杭州织造的俸禄各一年。


    眼看发难频生,宫裁知道无法再坐以待毙,决心趁押解丝绸进京之机,寻找平郡王疏通关系,谋求生机。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鼎闻讯赶回江宁!


    春寒料峭,风刮在身上让宫裁忍不住打了一哆嗦。


    李鼎脸色苍白地坐在她对面,双手握紧成拳,满心皆是对富察赫德的憎恨,“公报私仇,朝廷败类!”


    李煦被革职后,身体每况愈下,李鼎看着父亲如此,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怨气也不好在父亲面前发泄,生怕触动了他的伤心事。


    宫裁摇了摇头,“攻守易势,现在是他占据主动的时候。”


    “不能任由他欺辱踩践!”


    宫裁深以为然地点头,“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李鼎深吸了一口气,“我在西北时,认识不少人。这次上京少不了打点关系,我跟你一起去,兴许能帮上忙。”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果他还是苏州织造府的鼎二爷,愿意卖他颜面的人一定不少。但如今,苏州织造府易主,只怕没人愿意再摊上他们这滩浑水。


    李鼎脸色郑重,语气坚定,“不管行不行,总归要先试试。”


    宫裁理解李鼎急于破局的心情,于是不再劝说,对他点头,“织造局预计下月月初押解丝绸进京,这段时间你先在江宁织造府住下。”


    她不可能坐视李鼎流落在外,无家可归。


    李鼎窘迫,但宫裁坚持,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宫裁虽代理江宁织造一责,但她频频收留外人,让曹頫颇为不满。


    宫裁掌权后,曹頫就成了富察赫德的弃子,他心中怨怼,却又没胆子跟富察赫德撕破脸皮,只好担着虚名,在江宁织造府苟延残喘。


    但这可不是曹頫想过的一生,处处不得志让他变得愈发自私狭隘,因为沉迷于鸦片,他的面色蜡黄,形容枯瘦。


    家宴上,曹頫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宫裁,“江宁织造府又不是什么收容所,本就入不敷出,还把一个一个祖宗往府里带……造孽。”


    席间气氛一滞,李氏面色不善地看着曹頫,但不等她开口,宫裁便已将筷子用力地拍在桌上。


    “李鼎是为国战斗的英雄,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落街头?再说义父……当年要不是义父拿出巡盐所得的银两,帮助江宁织造府度过难关,哪里还有我们的今天。”


    “曹頫,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宫裁不怒自威,她铿锵有力的口气把曹頫堵得哑口无言。


    他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孙绫,期望她能够替自己说上两句,但自从宫裁代理江宁织造之后,她似是没了争斗的心,整个人淡泊如菊,再也拿不出锋芒的姿态。


    曹頫内心不满,只能瘪了瘪嘴,语气弱弱,“富察大爷得势,朝中权贵都上赶着跟他攀亲带故,你倒好……尽管些跟他不对付的人,这不是把江宁织造府往死路上逼吗。”


    “你以为江宁织造府还有回头路?”


    曹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富察赫德磨刀霍霍,要的就是江宁织造府,哪里会给他们回头的机会。


    见他哑然,宫裁脸色稍缓,她重新拿起筷子,对曹頫淡淡说道:“求人不如求己,下个月你跟我一起进京。”


    “我?”


    曹頫有些抗拒,“府中大小事一直都是你在打理,我去做什么。”


    “我只是暂代织造之职,只要皇上一日不剥去你织造之位,你就是江宁织造府名正言顺的织造大人。”


    曹頫张了张嘴,还想找理由推脱,却被孙绫在桌下踢了一脚。


    “跟着去。”


    “夫人?”


    孙绫看也不看他,低头吃了两口饭后,说出了一句她往日最为不屑的话,“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指望不上富察赫德。


    只能期望于江宁织造府尽早走上正轨,救叔叔孙文成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