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火烧密折
作品:《江南晴雨录》 夜色渐深,梨园的热闹散去,只留下一片意犹未尽的余温。
戏台上的灯火被熄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戏台后的小房间依旧热闹,伶倌们讨论着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演出,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秋桐坐在镜前,轻轻地擦拭脸上的脂粉,动作看似沉稳冷静。但她周围散落的道具和戏服,却是戳破秋桐此刻内心翻涌的狂澜。
宫裁脸色复杂地走进房间,在看到镜前的秋桐时,挥退房内众人,“都先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耽误,连忙行礼告退。
顷刻间,屋内只剩下宫裁与秋桐两人。
“大奶奶。”
秋桐并不意外宫裁的到来,表情淡定。
宫裁低低应了一声,在秋桐面前坐下。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倒是秋桐看出了她的为难,笑着点头,“大奶奶有话直说。”
犹豫片刻,宫裁深吸了一口气,“之前只听你说过父亲,却从没听你提过母亲。”宫裁顿了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抛出心里的疑惑,“她……是不是镇海王妃。”
秋桐并不意外,笑着看向宫裁,“是。”
她的反应在宫裁的意料之外,她想到不久前秋桐自告奋勇出演《长生殿》,心中一惊,“你是故意在周涯面前出现的?”
“是。”
“为什么?”
秋桐深深地看了一眼宫裁,随即从镜前站了起来,“新君继位,与江南三织造关系疏远,不管苏州织造府还是江宁织造府,都需要一个支撑,当下没有比镇海统制更好的选择。”
“我和母……和她有几分相像,镇海王对她情根深种,看到我难免会多给几分眼光。不管他对我生出什么心思,只要能替江宁织造府争得一线与南疆镇海的羁绊就好。”
在秋桐看来,卫纷纭是为了保住她镇海王妃之位,才选择将她送来江宁织造府;对此,她心中一直有所埋怨和不甘。她曾发过誓,哪怕是穷途末路,无以为继,她都不可能会拿这母女情分去捆绑卫纷纭,换得荣华富贵。
但时移世易。
宫裁对自己有大恩,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如果能够帮助江宁织造府度过难关,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宫裁深深地看着站在窗前的秋桐,眼中皆是动容!她何德何能,能得秋桐这般付出对待!她眼眶通红,“《长生殿》落幕后,镇海王找了我。”
秋桐双手握紧成拳,“他……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你的身世,在知你无父无母时,情绪有些激动。他说,他没有女儿,今日见你格外投缘,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割爱,让你随他一起回南疆,以父女相称。”
这是最好的结果。
秋桐抬眸看向宫裁,“大奶奶怎么说?”
“我没有答应他。”
她把秋桐当成亲妹妹,即便他是手握重兵的镇海王,只要不是秋桐主动提出想要离开,她都不可能随便将她交予任何人。
“大奶奶。”秋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朝宫裁走了两步,扑进了她的怀中,“秋桐充其量是个丫鬟,拿秋桐去换镇海王的人情,那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的秋桐能力出众,可不是丫鬟。”
秋桐从小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更别提有安身立命之所,她从江宁一路漂泊,像是无根的浮萍,她的父母将她舍弃于江湖,任她随波逐流,只有非亲非故的宫裁,坚定不移地给了她一个可以栖息的港湾。
但爱从来都是相互的。
宫裁愿意替她遮挡风雨的同时,她也想为宫裁做些什么。
秋桐抓着宫裁的衣襟,语气恳切,“可是我想去。”她顾全大局,知道怎样才是对江宁织造府最好的选择。
宫裁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认真看着面前的秋桐,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江宁村镇的小丫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孩。
宫裁细细打量着她,想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在脑海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下心底的酸涩,对秋桐点了点头,“好。”
宫裁看着秋桐,“我必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南疆,不会让镇海王府的人看轻你分毫。”
秋桐要离开江宁织造府,前往南海镇江的消息迅速传遍府邸。
最难过的当属泣不成声的曹兰,他从小被秋桐带大,两人不是姐弟却胜似姐弟。
宫裁看着他们难舍难分,眼眶也是一片湿润,她用力抱紧曹兰,“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兰儿不该悲切,应该为姑姑祝福。”
“姑姑……”曹兰一边抽泣,一边紧紧拉住秋桐的衣袖,“兰儿只是舍不得姑姑。”
秋桐满眼温柔地看着曹兰,泪眼婆娑的揉着他的发心,“好兰儿,乖乖听母亲的话,好好习武,好好保护江宁织造府。”
曹兰抹了一把小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见曹兰情绪稳定,宫裁让丫鬟姑娘把曹兰领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他们姐妹二人。
秋桐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眼中的悲伤,笑道:“你我都不喜欢分别之景,明日大奶奶不必再送我了。”
“好。”
宫裁不跟她客气,应得坚定。
秋桐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随即又看向宫裁,“大奶奶……秋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秋桐深吸了一口气,“秋桐虽是局外之人,却也明白二爷对你的情谊。颙大爷病逝已逾七年,倘若大奶奶待二爷亦有半分真情,何不如相守一生?”
宫裁一怔,有些无措地坐在位置里。
长崎生死诀别,李鼎表明心迹,宫裁心里怎会没有动容。但她如今掌理偌大的江宁织造府,要是与苏州织造府的鼎二爷再结连理,势必会引来新皇的猜忌。
这些年,宫裁在努力克制对李鼎的感情,也在回避他的感情。
宫裁清楚:只要她在江宁织造府主事一天,就没办法与李鼎再近一步。
她苦笑着对秋桐摇头,“到如今,我已不再强求与人白首,只求我在乎的人,平安喜乐,安稳活着。”
秋桐心里直叹可惜,却在宫裁坚决的语气中,把劝说的话吞了回去。
她既是局外之人,又怎么说得清他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
雍正元年,宫裁义结金兰的姐妹被镇海王周涯认作义女,江宁织造府随车二十辆,以作秋桐嫁妆,为秋桐撑腰。
有了南疆镇海王的关系,宫裁却也在江宁过了一年舒坦日子。
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打仗的功臣一个接一个地被雍正冷落,宫裁与李煦察觉到:距离清算他们的日子不远了……
不出所料。
雍正二年,皇帝责令李煦和宫裁三年内必须补完织造的亏空,虽然这些费用大多用在康熙五次南巡之上,却仍得不到新帝的豁免。
杭州制造孙文成待遇颇优,并未在催促之列,孙绫听闻这个消息,喜不自胜,以为是富察赫德顾念旧情,对她的宽厚之举。自此之后,她每日一封书信送往京城富察府,期盼着如今权倾朝野的富察赫德将她从水深火热的江宁织造府中救出来。
只是,不管孙绫的书信送了多少封,她始终没能得到富察赫德的回音。
在一日日的等待中,焦躁与不安使她快速衰老,曾经千娇百媚的孙绫逐渐失了颜色。
苏州织造府原本想以巡盐的余银继续补缺,但不久后,李鼎巡盐御史的差事被免。盐差事肥缺,现由皇上身边的红人富察赫德统一监理,苏州一带的巡盐则由苏州知县胡俸代管。
苏州织造府失去了主要的收入来源,还能用什么来补缺?
李煦焦头烂额,只能寻求宫裁的帮助。
“皇上这是想逼死我们。”
苏州织造府内,李煦面色凝重,语气尽是挫败。
没了巡盐这一肥差,他哪里筹措那么多银两填补苏州织造府的亏空!
宫裁同样也是愁容满面,虽说她与松本先生的生丝贸易还在继续,但其中的利润也无法做到在三年内补上江宁织造府所有的亏空。
她看着议事厅内苏州的舆图,目光在上面流连的同时,眼神一亮。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宫裁的话瞬时点亮了李煦眼中的希冀,他忙不迭走到宫裁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舆图上看去——
“你是说……浒墅关?”
宫裁点头,“浒墅关被称为‘十四省通衢之地’,北方棉麦,南方海货、苏杭嘉湖丝织品,都要经过这里,每年商税收入十分可观。如果能管理浒墅关税,尚且还有弥补的可能。”
李煦大喜,但转念一想,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如今浒墅关税是胡俸兼管,他是富察赫德身边的红人,想要从口中夺得这块肥肉,怕是难如登天。”
雍正本就对苏州、江宁织造府不满,怎么会把自己手下人的肥缺让给他们。
宫裁凝眉深思,片刻之后,她抬头看向李煦,“试一试吧。”
雍正二年,宫裁以监理江宁织造的身份,给雍正发了第一封密函。
谁也不知道宫裁在密函中说了什么,只是在宫裁发出密函的两日之后,苏州、江宁织造府的密室同时遭遇大火,曹李两家保存的康熙朱批谕旨,熊熊燃烧。苏州知县胡俸第一时间派人救火,但火势凶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密函燃烧殆尽……
半月之后,雍正将浒墅关税的管理之责交给了李煦,并与李煦约定,若他无法在任满之后补全亏空,苏州织造府按罪论处。
李煦没有底气,却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搏的机会。
寒梅腊月,李煦裹着厚厚的大袄,看着天地之间一片雪白,语气淡然,“凌迟的刀已经悬在了苏州织造府,我不想连累你,已经让内务府把你的名字从苏州织造府的户口册上划去,即便出事,也连累不到你。”
宫裁不怕死,但她还有偌大的江宁织造府需要操持,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她看着园中萧瑟冬景,点了点头,“我和您的父女情分,并不拘泥在户口册上。”
李煦欣慰一笑,“以鼎当初把你登在苏州织造府时,我还有疑虑,如今再看,却是当年做得最正确的抉择。”
宫裁多次救苏州织造府于水火,要是没有她,他早已走至绝境。
宫裁笑着摇头,“我们之间早已说不清是谁欠得更多,真要往回算,是要说回十几二十年前。”
那一年,是苏州织造府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给了她容身之所。
李煦摆了摆手,示意往事不究。
他望向西北的方向,如今边疆骚动不止,李鼎想要为苏州织造府挣得军功,赢得新君青睐,毅然投身于边疆战场。
“等他回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宫裁看向李煦,“我以为义父会让李鼎留在苏州织造府。”
“倘若这不是烫手山芋,我也想他接过苏州织造的重担,只是……”李煦苦涩一笑,“我不能留一个满目疮痍的织造府给他,这不是该他承担的。”
“义父不必忧心,如今得了浒墅关差,也算是得了一处生机。”
“我还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的皇上,将浒墅关税拨到了苏州织造府。”
“富察赫德在水谷家放的那把火,给我上了一课。”
织造府作为皇帝安插在江南的密探,往来的密折尽数陈列在被烧毁的密室里。那些密折,多有苏州、江宁织造与先帝谈论雍正之事。朝中对雍正的继位本就颇有微词,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这些密折,定会横生波折。
宫裁火烧密折,了却雍正一大心结的同时,表明了苏州、江宁织造府的态度。
八爷已沦落为臣,苏州、江宁织造府从今以后唯新帝马首是瞻。
“只是因为密折?”
宫裁笑着摇头,“当年我被胡俸收押,他曾收下一鼎的白银,素有贪财的秉性。这些年来,胡俸又在浒墅关税里中饱私囊,他已是喂饱的鱼,而我们则是已至绝境的饿虎,只有我们兼理浒墅关差,才会竭力而为。”
宫裁剖析利弊,劝动了雍正;但他对李煦的猜忌仍在,才会在给予浒墅关差之后,勒令他务必在任满之后补齐亏空。
李煦了然,又忧心忡忡地看向宫裁,“江宁织造府的亏空你待如何?”
“江南愿意来江宁制造局学习染地渡的工匠不少,节省了很大一笔人力开销,加上生丝贸易,织造府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李煦叹了口气,“只怕上面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只是君心难测,即便宫裁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却还是被雍正接下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